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天人图谱》正文 第九十二章 掌过轻破障
    陈传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扬,目光却未在迷卢脸上多作停留,而是缓缓扫过他身侧的解莫提与前方那株花树般摇曳生姿的博客通。他未答话,只将右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通体幽紫、内里似有星云涡旋流转的晶体——正是先前收束妖魔之主溃散精神所凝成的“天枢晶核”。指尖轻叩晶面,一声清越如磬的震鸣倏然扩散开来,庭院中浮尘微颤,空气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又松开,连远处几株尚未枯死的银棘树叶片都齐齐翻了一面。迷卢瞳孔骤缩,一步踏前,袖口鼓荡,掌心已泛起一层淡金涟漪,那是持罗伽多古传“梵轮印”的起手征兆。解莫提却伸手按在他腕上,力道沉稳却不带半分火气,声音依旧温和:“迷卢,稍安。”博客通枝条轻晃,五色光晕流转更盛,柔声道:“此晶……气息纯正,无秽无染,却含‘初啼’之象。陈圣者,这并非寻常妖魔残魄所化,倒像是……被强行剥离的‘主核脐带’?”陈传终于开口,语调平缓,却字字如钉:“博客通阁下眼力不差。它不是妖魔之主的本体,而是其与陀罗辛共生时,由后者意识深处反向锚定、逆向孕育出的一截‘伪神胎’。陀罗辛没死透,只是沉眠了。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妖魔之主彻底吞噬场域权柄后,借其躯壳完成最后一次跃迁,从‘容器’蜕变为‘造物主’。”谭秋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闻言冷笑一声,袖中滑出一枚青铜罗盘,盘面无针,唯有一道细如游丝的赤线,在众人说话间始终稳稳指向陈传手中那枚紫晶——而此刻,赤线末端竟微微颤动,仿佛被某种遥远而恒定的引力悄然牵扯。“罗盘‘引命线’,只对尚未断绝因果之‘活契’起效。”谭秋抬眸,直视迷卢,“迷卢圣者,你方才说这里是持罗伽多的神圣领地。可我刚查过三百年内的地契图谱,陀罗辛于一百二十七年前,以‘净界使徒’身份,向罗阇印座正式提交了‘虚空拓殖申请’,获批后即注销原籍,自立‘苍梧墟’为私域。此后七代印座更迭,从未对此地行使过一次税赋、征兵或律令权。神圣?不,这是叛徒用你们的印章,亲手盖下的独立诏书。”迷卢面色霎时铁青,喉结上下滚动,却未能吐出一个字。解莫提则深深吸了一口气,白皙面庞上笑意淡去,露出底下久经权衡的疲惫:“……原来如此。陀罗辛早在百年前就埋下了伏笔。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用整个持罗伽多的古老法统,为自己铸了一副合法叛逃的铠甲。”“不止是铠甲。”陈传将紫晶收入怀中,动作从容,“更是诱饵。他故意让妖魔之主在此显形,又刻意留下线索,引我们来查。因为只有联合防线的‘天人图谱’解析术,才能完整读取这枚晶核中封存的‘脐带记忆’——包括他如何篡改罗阇印座核心祭坛的共鸣频率,如何将‘罗阇之眼’的监控盲区扩大三倍,甚至……如何在三年前,将一份伪造的‘妖魔灭绝宣言’,通过印座最高密钥,同步推送至联邦、诺罗斯、大威蒂亚三大中枢的预警终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你们三位今天来得正好。这份密钥副本,此刻就藏在城堡第三层东翼的‘静默钟楼’里。钟楼没有门,只有十二面青铜壁,每面刻着一道失传的‘哑言咒’。但只要有人站到中央,心念中浮现‘罗阇’二字,十二壁便会共振——不是开门,而是启动自毁。墙壁熔融后,内里嵌着的,是一具保存完好的陀罗辛‘初代克隆体’。那具身体里,还插着三根银针,分别对应你们三人今日所携的三件信物:迷卢圣者的‘燃心印’、解莫提圣者的‘止水环’,以及博客通阁下左肩胛骨下方,那枚用西陆‘灵枢微械’植入的‘回响蝶’芯片。”博客通枝条猛地一滞,五色光晕骤然黯淡三分。解莫提左手不动声色地按在腰间玉带上,那里一枚素白玉珏正泛起极淡的青芒。迷卢则豁然转身,死死盯住城堡尖顶——那里,一根细若蛛丝的银线正从钟楼方向垂落,在风中微微震颤,末端悬着一枚将坠未坠的露珠,露珠内,隐约映出十二面青铜壁的倒影。“你……怎么知道?”迷卢嗓音沙哑。“不是我知道。”陈传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无声裂开一道寸许长的细缝,一滴血珠缓缓渗出,悬而不落,“是它告诉我的。”那滴血珠表面,赫然浮现出与露珠中一模一样的十二壁倒影,且每一面壁上,都多出了一行微小却清晰的赤色符文——正是“哑言咒”的真解。血珠微微旋转,倒影随之流转,最终停驻在第七壁上。壁面符文骤然亮起,映得陈传半边脸颊如浸朱砂。灵素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帐篷帘口,手中捧着一叠泛黄纸页,纸页边缘焦黑卷曲,像是刚从某处焚炉余烬里抢救而出。他向前两步,将纸页递向陈传,声音平静:“找到了。不是资料库,是‘镜渊’。”陈传接过,指尖拂过纸页背面——那里没有字,只有一片光滑如镜的暗银色薄膜,触手微凉,却隐隐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他将薄膜轻轻按在自己渗血的指尖上。血珠瞬间被吸尽,薄膜表面却浮起无数细碎光影:有持罗伽多古庙的穹顶星图,有联邦早期基因舱的编号铭牌,有诺罗斯教国“圣焰审判庭”的火刑柱烙印,甚至还有大威蒂亚边境哨所瞭望塔上,一面被风撕去半角的蓝底金鸢旗……所有影像飞速旋转、坍缩、最终凝成一枚不断自我复制又自我湮灭的螺旋徽记——外围是持罗伽多的“双蛇衔日”,内圈却是联邦的“齿轮原子”,最中心,则是一颗被荆棘缠绕、却仍在搏动的猩红心脏。“镜渊”不是数据库。”陈传将薄膜收回袖中,抬眼看向博客通,“它是活的。是陀罗辛用七十年时间,把四大势力所有公开、隐秘、甚至自以为销毁的情报节点,全部嫁接进同一个精神模型里,再以妖魔之主为‘锻炉’,反复淬炼、校准、反向推演……最终形成的‘共识幻境’。你们看到的每一条情报,都是真的。但你们相信的‘真相’,全是他允许你们相信的版本。”博客通沉默良久,枝条缓缓垂落,五色光芒彻底收敛,只余下纯粹的、近乎透明的莹白:“所以……我们三人今日前来,也在他的推演之中?”“不。”陈传摇头,“推演只到‘你们会来’。但你们来之后,会说什么、做什么、甚至此刻心中升起的每一个念头——这些,已经超出了陀罗辛的计算。因为‘镜渊’再精密,也只是模型。而人心……从来不在任何模型之内。”他话音落下,庭院地面毫无征兆地一颤。不是地震,而是整片空间像被谁攥住又松开——城堡尖顶那根银线骤然绷直,悬着的露珠“啪”地炸开,化作漫天细碎水雾。雾中,十二面青铜壁的虚影竟穿透砖石,浮现在半空之上,缓缓旋转。每面壁上,那行赤色符文正一一点亮,如同被无形之火点燃。解莫提突然抬手,摘下腰间玉珏,朝着最近一面铜壁掷去。玉珏撞壁无声,却激起一圈涟漪状的金光,波纹所及之处,铜壁上符文明灭不定。博客通枝条暴长,一端刺入地面,另一端绽开一朵拳头大的七瓣晶花,花瓣每一片都映出不同角度的铜壁影像。迷卢则仰天长啸,声如裂帛,啸声竟凝成实质金箭,射向第七壁——正是陈传指尖血珠映照过的那一面!三股力量交汇于第七壁中心,铜壁轰然震动,表面浮起一层液态金属般的波纹。波纹翻涌中,一个模糊人影缓缓浮现:身形高瘦,披着褪色的持罗伽多星纹袍,面容却在金、银、紫三色光芒交织下不断变幻——有时是陀罗辛青年时的清俊轮廓,有时是迷卢暴怒时的扭曲线条,有时竟是解莫提微笑的侧脸,最后,竟短暂凝成博客通那株花树的剪影!“看清楚了?”陈传声音低沉,“这不是幻象。这是‘镜渊’在试图重构‘共识’——它想用你们三人的意志,覆盖陀罗辛留下的锚点,把这里真正变成一块……谁都无法独自掌控的‘公域’。”谭秋冷哼:“所以陀罗辛的后手,根本不是什么陷阱,而是个甩手掌柜?他把烂摊子丢给我们,自己躲进‘脐带记忆’里睡大觉,等着哪天我们斗得精疲力竭,再出来收拾残局?”“不。”陈传目光如刀,斩断所有犹疑,“他留下的,是钥匙。一把能打开‘镜渊’核心层的钥匙。而开启它的条件,从来就不是力量,而是……共同承认的罪。”他忽然抬手,指向迷卢:“你恨他,因为他是你兄长,却背叛了持罗伽多的信仰。”又指向解莫提:“你敬他,因为他是你师长,却用你亲手修订的《印座守则》第十七条,合法化了自己的叛逃。”最后,他指尖停在博客通胸前那朵晶花之上:“而你……你爱他。爱那个在西陆实验室里,为你拆掉第一枚痛苦神经接口,笑着说‘痛觉才是活着的证据’的陀罗辛。”博客通周身莹白光芒剧烈闪烁,枝条寸寸绷紧,晶花花瓣一片片剥落,每一片落地,都化作一缕幽蓝数据流,汇入地面缝隙。它声音第一次出现断续:“……你……如何……”“因为‘镜渊’不会骗人。”陈传迎着它动摇的目光,一字一句,“它只呈现最真实的‘共识’。而你们三人站在这里,对陀罗辛的爱、敬、恨,早已在七十年间,通过无数次密谈、争执、妥协、甚至暗杀未遂,沉淀为这片土地最坚固的底层协议。这才是真正的‘脐带’——比任何妖魔之力都更顽固,比任何联盟条约都更深刻。”庭院陷入死寂。唯有十二面铜壁缓缓旋转,赤色符文如心跳般明灭。远处,灵素率领的小队成员正快步奔来,手中捧着新发现的物件:一尊半融化的青铜烛台,烛泪凝固成扭曲的人形;一册用妖魔脊髓液写就的账簿,墨迹在阳光下蒸腾出细小的黑色蝶影;还有一枚嵌在墙缝里的玻璃弹珠,内部封存着一滴永不干涸的、泛着淡淡紫意的血液。陈传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掌心向上。一缕极淡的紫色雾气,自他指尖袅袅升腾,既非妖魔之气,亦非灵气,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奇异甜腥味的薄烟。雾气升至半空,竟自行聚拢、延展,勾勒出一幅微缩的立体地图——正是脚下这片城堡废墟的剖面图。图中,十二面铜壁的位置,被十二颗跳动的紫色光点标记;而光点之下,一道幽深不见底的竖直裂隙,正缓缓张开,如同巨兽睁开的第三只眼。“现在,”陈传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该我们进去,把那个睡着的‘哥哥’,叫醒了。”迷卢的手,第一次,没有按在腰间的梵轮印上。解莫提按在玉珏上的手指,微微颤抖。博客通胸前那朵晶花,最后一片花瓣凋零,化作一点微光,飘向陈传掌心的紫雾地图——恰好落在那道裂隙的入口处。紫雾翻涌,地图上,裂隙深处,一行小字无声浮现:【欢迎回家,脐带未断者。】风停了。连钟楼檐角悬着的铜铃,也停止了摆动。整个沦陷区,第一次,在妖魔退潮之后,陷入了绝对的、真空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