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六年,五月末。
保州城已被围七日。
城外,金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招展。十八架回回炮日夜不停地轰击城墙,夯土包砖的城墙已是千疮百孔,多处出现坍塌。鹅车洞屋轮番冲击城门,守军以火油、滚木、礌石死守,城门下堆积的尸体已高过马背。
城内,早已是人间地狱。粮仓在第三日就被回回炮的巨石砸中焚毁,存粮损失大半。伤兵营人满为患,缺医少药,每日都有伤兵在痛苦中死去。百姓躲在家中,听着城外震天的杀声,瑟瑟发抖。
城头,刘法一身血污,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那是昨日被金军流矢所伤。他拄着刀,望着城外黑压压的金军,眼中布满血丝。
“将军,东门又塌了一段,杨可世将军正在带人抢堵。”副将王渊踉跄奔来,声音沙哑,“弟兄们……已经三日没吃顿饱饭了。”
刘法沉默片刻:“杀马。”
“将军,战马已杀尽,只剩……只剩将军您的坐骑了。”
刘法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杀了,分与将士。”
“将军!”
“去!”
王渊眼眶通红,转身离去。
种师中提枪走上城头,他右腿中了一箭,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依旧锐利:“刘帅,今日金军攻势稍缓,恐有诡计。”
刘法点头:“完颜宗翰是想困死我们。城中粮尽,最多再撑三日。”
“梁山那边……”种师中压低声音,“戴宗昨日趁夜缒城而出,说梁山援军已在路上,最多五日可至。”
“五日?”刘法苦笑,“我们连三日都未必撑得到。”
他望向城外金军大营,那里,完颜宗翰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师中,你说……我们若降金,能保住这满城百姓性命么?”
种师中脸色一变:“刘帅何出此言?我等效命边关二十载,纵是死,也不能做汉奸!”
“汉奸……”刘法喃喃道,“是啊,纵是死,也不能做汉奸。可这满城百姓何辜?这数千将士何辜?就为那昏君一道圣旨,就要葬身于此?”
种师中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
“呜——呜——呜——”
金军大营辕门大开,一队骑兵缓缓而出。当先一将,金盔金甲,正是完颜宗翰。他身后,是数百名“合扎猛安”亲卫,再往后,竟押着数十名被缚的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刘法将军!”完颜宗翰策马至城下百步,朗声道,“本帅知你城中粮尽,兵疲。只要你开城投降,本帅保你性命,保这满城百姓平安。若再顽抗……”
他一挥手。
亲兵手起刀落,数十颗人头滚落,鲜血染红大地。
城上守军,目眦欲裂。
“完颜宗翰!你畜生不如!”杨可世怒吼。
完颜宗翰冷笑:“刘法,本帅给你一日时间考虑。明日此时,若不开城,本帅便下令屠城。鸡犬不留!”
说罢,拨马回营。
城头一片死寂。
良久,刘法缓缓开口:“传令,召集众将。”
半个时辰后,残破的衙署内,西军将领齐聚。人人带伤,个个疲惫,但眼中都燃着不屈的火焰。
“诸位。”刘法环视众人,“今日情形,你们都看到了。城中粮尽,外无援兵。金军明日便要屠城。刘某无能,累诸位弟兄至此,愧对先祖,愧对百姓。”
他单膝跪地,抱拳道:“刘某愿开城赴死,以全忠义。但诸位弟兄,有家有小,不必与刘某同死。愿降者,刘某绝不阻拦。愿战者,刘某与你们,血战到底!”
“愿随将军死战!”杨可世第一个跪下。
“愿随将军死战!”王渊、曲端、吴玠等将齐刷刷跪倒。
种师中走到刘法身边,与他并肩跪下:“刘帅,要死,一起死。我种师中,绝不做苟且偷生之辈!”
刘法虎目含泪,扶起众将:“好!既然如此,今夜,我们便与金虏,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
当夜,子时。
保州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
没有火把,没有战鼓,只有五千西军精锐,人人臂缠白布,口衔枚,马蹄裹布,如幽灵般出城。
这是西军最后的力量。老弱伤兵留在城中,这五千人,是西军最后的脊梁。
刘法一马当先,种师中、杨可世、王渊、曲端、吴玠等将紧随其后。目标——金军中军大营,完颜宗翰帅帐。
擒贼先擒王。
五千骑,在夜色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逼近金军大营。金军连日攻城,也早已疲惫,哨兵虽未松懈,但谁也想不到,城中粮尽的守军,竟敢主动出击。
直到距金营百步,才被哨兵发现。
“敌袭!敌袭!”
警报响起,但已晚了。
“杀!”刘法长刀高举。
五千骑,如决堤洪水,冲入金军大营。见人就杀,逢帐便烧。金军猝不及防,营中大乱。
“不要恋战!直取中军!”种师中大吼。
西军骑兵如一把尖刀,直插金军心脏。沿途虽有金军阻拦,但仓促间难以组织有效防御,被西军一冲即溃。
中军大帐,完颜宗翰从睡梦中惊醒。
“怎么回事?!”
“元帅!西军袭营!已冲破前营,正往中军杀来!”
“什么?!”完颜宗翰又惊又怒,他万没想到,刘法竟敢主动出击,“调亲兵营!拦住他们!”
但,晚了。
刘法率军已杀到中军。完颜宗翰的亲兵营虽勇,但仓促应战,被西军骑兵一冲,阵型大乱。
“完颜宗翰!纳命来!”刘法一眼看见金盔金甲的完颜宗翰,策马冲来。
完颜宗翰拔刀迎战。两员大将,在乱军中战在一处。刘法虽疲惫,但心存死志,刀法凌厉,竟与完颜宗翰斗了个旗鼓相当。
种师中、杨可世等人则率军与金军亲兵混战。金军毕竟人多,渐渐稳住阵脚,将西军包围。
“刘帅!金军合围了!”杨可世急道。
刘法虚晃一刀,拨马回撤:“撤!按计划,往南撤!”
西军骑兵且战且退,向南突围。完颜宗翰岂肯放过,率军紧追。
“追!一个也不许放走!”
两支骑兵,一前一后,在夜色中追逐。西军向南疾驰,金军在后紧追。追出二十里,前方是一片丘陵。
“进山!”刘法大喝。
西军冲入丘陵。金军追至山口,完颜宗翰勒住战马。
“停!”
“元帅,为何不追?”副将问道。
完颜宗翰望着黑黢黢的山林,冷笑:“刘法想诱我入伏。传令,后军变前军,回保州。刘法既出城,保州已空,正好取城。”
“元帅英明!”
金军拨转马头,回师保州。
但他们没想到,刘法根本没在山中设伏。
五千西军,冲出丘陵后,并未停留,继续向南疾驰。一人三马,换马不换人,一夜奔出百里,直到次日午时,人困马乏,才在一处山谷停下休整。
“将军,金军……没追来。”斥候回报。
刘法松了口气,却又心中一紧:“完颜宗翰必是回师保州了。城中只剩老弱伤兵……”
种师中咬牙:“是我们弃了他们。”
“不。”刘法摇头,“是我们救了他们。完颜宗翰要的是保州城,是歼灭西军主力。我们既已出城,他不会再屠城泄愤。城中百姓,或可保全。”
他望向北方,那里,保州城的方向,浓烟冲天。
“保州……丢了。”刘法喃喃道。
“将军,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杨可世问道。
刘法沉默良久,缓缓道:“去雄州。”
“雄州?梁山?”
“是。”刘法点头,“戴宗说得对,这朝廷,已不值得效忠。梁山乔浩然,虽为贼寇,然抗金保民,是真豪杰。我等既已无路可走,不如……投梁山。”
众将相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愿随将军!”
“好。”刘法翻身上马,“去雄州!”
五千残兵,向南而去。
同一时间,保州城。
完颜宗翰兵不血刃,拿下空城。城中果然只剩老弱伤兵,百姓躲在家中,瑟瑟发抖。
“搜!将刘法、种师中的家眷找出来!”完颜宗翰下令。
但搜遍全城,只找到刘法年迈的母亲和种师中的幼子。刘法的妻儿、种师中的家眷,早已在开战前被秘密送走。
“倒是有几分心机。”完颜宗翰冷笑,“传令,将刘法母亲、种师中幼子押往燕京。其余百姓,征收粮草,补军需。敢有藏匿者,杀无赦。”
“是!”
金军开始在城中搜刮。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响彻全城。
完颜宗翰登上城头,望着南方。
刘法跑了,但保州拿下,西军主力溃散,战略目的已达到。接下来,就是对付梁山了。
“报——”斥候飞马来报,“元帅,南方五十里,发现梁山军,约万骑,打着林字旗号!”
“林冲?”完颜宗翰眼中精光一闪,“来得正好。传令,全军备战。这一次,本帅要一举歼灭梁山主力!”
“是!”
保州城南五十里,林冲率一万梁山精骑,正在疾驰。
接到乔浩然军令后,他日夜兼程,赶来救援西军。但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报!林教头,保州已失,金军正在城中搜刮。西军……不知所踪。”斥候回报。
林冲勒住战马,眉头紧锁。
保州已失,西军溃散,这一仗,难打了。
“教头,是否继续前进?”副将问道。
林冲望向北方,那里,金军的旗帜已在城头飘扬。
“传令,后退十里扎营。多派哨探,打探西军下落,及金军动向。”
“是!”
林冲知道,完颜宗翰绝不会放过他这一万骑。接下来,将是一场恶战。
而他必须坚持,坚持到乔浩然主力到来。
保州之南,丘陵起伏。
两支大军,隔山对峙。
大战,一触即发。
而此时的雄州,乔浩然刚刚接到保州失守、西军溃散的消息。
“刘法、种师中下落不明?”乔浩然皱眉。
“是。”时迁禀道,“据逃出的百姓说,西军昨夜袭营,后突围南撤。金军回师取城,西军不知所踪。不过……有人在南面百里外,见过一支残兵,打着刘字旗号。”
“南面百里……”乔浩然走到地图前,手指划动,“那是……涿州方向。”
他眼中精光一闪:“传令戴宗,速去涿州以南接应。若遇西军残部,引他们来雄州。”
“是!”
“另,传令林冲,不必与金军硬拼,以袭扰牵制为主。再传令呼延灼,点齐连环马,随我出征。”
“哥哥要亲征?”朱武问道。
“是。”乔浩然望向北方,眼中寒光闪烁,“完颜宗翰拿下保州,下一步必是南下。与其等他来攻,不如主动出击。我要在涿州以北,与他决战。”
“可是哥哥,金军势大,我军新募之兵未练,此时决战,恐……”
“等不及了。”乔浩然打断道,“西军溃散,河北再无力量牵制金军。若等金军消化保州,整合兵力,届时更难对付。必须在完颜宗翰站稳脚跟前,打疼他。”
他环视众将:“此战,关乎河北存亡,关乎梁山生死。诸位,可敢随我一战?”
“愿随哥哥死战!”众将齐吼。
“好!”乔浩然拔剑出鞘,剑指北方,“三日后,兵发涿州!”
“兵发涿州!”
战争的齿轮,再次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