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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辽兵
    宣和六年,六月初五,夜。

    保州城在黑暗中沉睡,或者说,在恐惧中屏息。自金军入城以来,这座曾经还算繁华的北地雄城,已化作人间炼狱。街道上不见行人,只有金军的巡逻队举着火把,马蹄声在空旷的街巷回荡,惊起几声压抑的犬吠,随即又陷入死寂。

    城西,原保州府库,如今已被金军征用为粮草囤积之所。高墙深院,内外皆有重兵把守,明哨暗岗,戒备森严。墙内,粮囤如山,草垛连绵,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和干草的气味。墙外,每隔十步便有一名金军哨卒,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黑暗。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粮仓东北角的阴影里,一块看似与周围毫无二致的墙砖,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洞口。一个瘦小的黑影如狸猫般钻出,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精光。

    正是“白日鼠”白胜。

    他屏息凝神,侧耳倾听。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失。他迅速起身,贴着墙根,如鬼魅般移动到最近的粮囤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拔出塞子,将里面粘稠的黑油细细洒在粮囤底部,又小心翼翼地撒上些黑色粉末。

    这是凌振特制的“火种”,遇热即燃,水泼不灭。

    白胜动作极快,不到一刻钟,已潜行至第三个粮囤。就在他准备洒油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喝问:

    “什么人?!”

    白胜浑身一僵,瞬间缩进粮囤的阴影中。只见两名金军哨卒举着火把,正向这边走来。

    “方才好像看到个人影……”

    “你看花眼了吧?这大半夜的,除了咱们,谁还敢出来?”

    “还是看看稳妥。”

    脚步声越来越近。白胜握紧了袖中的淬毒匕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若被发现,他必死无疑,但死前也要拉两个垫背。

    就在此时,粮仓西北角突然“轰”地一声,燃起一团火光!紧接着,是惊恐的喊叫: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

    两名哨卒一愣,顾不上这边,转身向起火处奔去。白胜松了口气,知道是时迁或段景住为他制造的机会。他不敢耽搁,迅速在剩余的粮囤下洒完火油火种,然后原路返回,钻进墙洞。墙砖悄无声息地合拢,仿佛从未打开过。

    粮仓西北角,火光渐起。值守的金军慌忙取水扑救,但火势借着夜风,反而越烧越旺。

    “快去禀报将军!粮仓走水了!”

    混乱中,谁也没注意到,几道黑影趁着救火的喧嚣,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出,消失在保州城错综复杂的街巷中。

    同一时间,保州城东,契丹军驻地。

    这里原是保州守军的营房,如今驻扎着耶律马五麾下的八千契丹兵。与女真大营的戒备森严不同,契丹军营中气氛压抑,隐隐透着不满。

    中军帐内,耶律马五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下方是几名契丹将领。

    “将军,今日发下来的口粮,又少了三成。”一名部将愤愤道,“女真营那边,口粮分毫未减!这摆明了是要饿死我们契丹人!”

    另一将接口:“何止口粮!昨日攻城,死的都是我们契丹儿郎。女真兵躲在后面督战,稍有后退便砍杀。这仗,没法打了!”

    耶律马五握紧拳头,骨节发白。自涿州之战后,他对完颜宗翰的猜忌与日俱增。前次粮仓被焚,完颜宗翰虽明面上说一视同仁,实则暗中克扣契丹、渤海士卒的口粮。如今更是变本加厉,竟要契丹兵为先锋,去填梁山的刀山火海。

    “将军,不如……”一名心腹压低声音,“不如我们……”

    他做了个手势。

    耶律马五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叛金?谈何容易。城外是数万女真精兵,城内还有渤海、汉儿军监视。一旦事败,八千契丹兵,连同家眷,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可若是不叛,照这样下去,契丹兵不是战死,就是饿死。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帐外突然传来喧哗。

    “抓细作!抓细作!”

    耶律马五一惊,提刀出帐。只见营中火把晃动,一队女真兵押着两个被捆缚的汉子,正往中军帐来。那两人衣衫褴褛,做百姓打扮,但眼神桀骜,显然不是寻常百姓。

    “耶律将军。”领队的女真百夫长倨傲地拱手,“这二人在营外鬼鬼祟祟,被我们拿住。从他们身上搜出这个。”

    他递上一块羊皮,上面以契丹文写着一行字:“女真欲屠契丹,速做决断。”

    耶律马五脸色一变。

    “这是诬陷!”被缚的其中一人嘶声喊道,“这羊皮不是我们的!是这些女真狗栽赃!”

    “还敢狡辩!”女真百夫长一脚踹在那人胸口,“耶律将军,此二人必是梁山细作,意图挑拨离间。元帅有令,细作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说罢,不等耶律马五反应,手起刀落,两颗人头滚落,鲜血喷溅。

    耶律马五和众契丹将领又惊又怒。这女真百夫长,竟敢在契丹军营中,未经主将许可,擅自杀俘!

    “你——”耶律马五怒目而视。

    “耶律将军见谅。”女真百夫长不慌不忙地擦着刀上的血,“军情紧急,来不及请示。对了,元帅还有令,明日攻城,契丹营为先锋。请将军早做准备。”

    说完,带着女真兵,扬长而去。

    耶律马五站在原地,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怒。

    那羊皮上的字,是真是假,已不重要。女真兵在他营中肆意杀人,这才是赤裸裸的羞辱和示威。

    “将军……”副将声音颤抖。

    耶律马五缓缓抬头,望向女真大营的方向,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

    “传令,召集各部统领。”

    “将军,您这是……”

    耶律马五一字一顿:“完颜宗翰不仁,休怪耶律马五不义。”

    半个时辰后,契丹军驻地,中军大帐。

    八名契丹统领齐聚,人人面色凝重。耶律马五将羊皮传阅,又将方才女真兵杀人立威之事说了。

    帐中一片死寂。

    良久,一名老将缓缓开口:“将军,您可想清楚了?一旦举事,便再无回头之路。”

    “不举事,就有活路么?”耶律马五冷笑,“今日克扣口粮,明日驱为先锋,后日……怕是就要兔死狗烹了。诸位,女真人从未将我们契丹人当人看。在他们眼中,我们与汉儿、渤海无异,都是可以随意牺牲的牲口。”

    “可是将军,女真势大,我们只有八千人……”

    “八千对三万,自然不敌。”耶律马五眼中闪过精光,“但若加上梁山军呢?”

    众将皆惊。

    “将军要投梁山?”

    “为何不可?”耶律马五反问,“梁山乔浩然,虽是汉人,但观其行事,重情重义,对契丹、渤海、汉儿一视同仁。涿州之战,他为何能胜?不仅是勇武,更是得了人心。如今西军刘法、种师中已投梁山,河北民心,也大半归附。我们契丹人,难道要跟着女真这艘破船,一起沉没么?”

    “但梁山毕竟是大金死敌……”

    “大金?”耶律马五嗤笑,“灭我大辽,屠我族人时,可曾想过同是北地儿郎?诸位,这天下,早已不是辽金的天下,更不是赵宋的天下。将来是谁的天下,还未可知。但我们契丹人,必须为自己,为子孙,寻一条活路。”

    他环视众将:“愿随我者,留下。不愿者,现在可走,我绝不阻拦。但若出了这个门,再与我为敌,休怪刀下无情。”

    帐中沉默片刻。

    “愿随将军!”老将第一个跪下。

    “愿随将军!”

    “愿随将军!”

    八名统领,齐刷刷跪倒。

    耶律马五眼眶微热,扶起众人:“好!既如此,今夜便举事!”

    “如何举事?”

    耶律马五走到地图前:“女真大营在城东,粮仓在城西。我们今夜,分兵两路。一路,由我亲率,突袭女真大营,制造混乱。另一路,由耶律秃哥(与涿州守将同名,实为另一人)率领,趁乱焚烧粮仓。无论成败,放火为号,打开西门,投梁山军!”

    “可是将军,女真大营守备森严,我们这八千人去,无异以卵击石……”

    “所以不是强攻,是奇袭。”耶律马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完颜宗翰绝不会想到,我们敢反。趁其不备,杀他个措手不及。纵然不能斩其首级,也要搅他个天翻地覆!”

    “那粮仓……”

    “粮仓被烧,女真军心必乱。届时梁山军趁势攻城,内外夹击,完颜宗翰必败!”

    众将凛然,皆觉此计虽险,但确有一线生机。

    “既如此,末将等誓死追随!”

    “好!”耶律马五拔刀出鞘,“传令,全军集结,人衔枚,马裹蹄。三更举事!”

    “是!”

    与此同时,保州城西,粮仓大火已扑灭,但损失不小,三成粮草化为灰烬。完颜宗翰闻讯,勃然大怒,将值守粮仓的将领斩首,又严令彻查纵火者。

    然而,他还没等到调查结果,更大的乱子来了。

    三更,契丹军营方向,突然杀声震天。

    “报——元帅!契丹兵反了!正往中军大营杀来!”

    “什么?!”完颜宗翰从榻上惊起,又惊又怒,“耶律马五安敢如此!”

    他匆忙披甲,提刀出帐。只见东面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契丹兵显然是有备而来,趁夜突袭,女真大营猝不及防,前营已被突破。

    “调亲兵营!镇压叛乱!凡契丹兵,格杀勿论!”完颜宗翰厉声下令。

    然而,命令还未传达到各营,西面又燃起冲天大火。

    “元帅!粮仓……粮仓又着火了!”

    完颜宗翰眼前一黑,险些晕厥。粮仓是军中命脉,前次被焚,已伤了元气,这次再焚,大军恐要断粮!

    “完颜银术可!你率一万骑,速去粮仓救火,捉拿纵火者!完颜活女,你率五千骑,镇压契丹叛乱!其余各军,紧守营寨,不得妄动!”

    “是!”

    金军大乱。契丹兵与女真兵在营中混战,渤海兵、汉儿兵不知所措,有的助女真,有的助契丹,更多的是趁乱劫掠,或四散逃亡。粮仓大火借风势,越烧越旺,整个保州城西,映得如同白昼。

    混乱中,西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耶律马五率三千残兵,冲出西门,向南方狂奔。他身后,是熊熊燃烧的保州城,以及城内越来越激烈的厮杀。

    他知道,这一去,再无回头路。

    但,不悔。

    同一时间,拒马河南岸,梁山军大营。

    乔浩然立于了望塔上,望着北方保州城方向的冲天火光,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时迁兄弟得手了。”

    身旁,朱武抚须道:“看这火势,不止粮仓,恐怕城内也乱了。”

    “报——”斥候飞马来报,“寨主!保州西门大开,数千骑兵出城,正往南来!看旗号,是契丹兵!”

    “契丹兵?”乔浩然眼中精光一闪,“耶律马五反了。传令,林冲、呼延灼,率五千骑接应。若是耶律马五来投,以礼相待。若是诈降……格杀勿论。”

    “是!”

    林冲、呼延灼率军出营。半个时辰后,与耶律马五残部相遇。

    “来者可是耶律将军?”林冲立马阵前,高声问道。

    耶律马五见梁山军严阵以待,心知对方谨慎,便单骑出阵,抛下兵器,下马跪地:“败将耶律马五,率契丹残部三千,特来投效乔寨主!望将军引荐!”

    林冲与呼延灼对视一眼,打马上前。查验无误,确是耶律马五本人。

    “耶律将军请起。”林冲下马相扶,“寨主已在营中等候,请随我来。”

    “谢将军!”

    耶律马五率残部入营。乔浩然亲出迎接,设宴款待。席间,耶律马五将保州内乱、焚烧粮仓、突围来投的经过详细禀报。

    “耶律将军深明大义,乔某佩服。”乔浩然举杯,“从今往后,契丹弟兄便是梁山弟兄。有功同赏,有难同当!”

    “谢寨主!”耶律马五感激涕零。

    宴罢,众将散去。乔浩然与朱武、闻焕章、刘法、种师中等核心人物密议。

    “耶律马五来投,保州内乱,此乃天赐良机。”乔浩然道,“完颜宗翰经此一乱,军心已溃。我军当趁势攻城,一举拿下保州!”

    “哥哥,是否太急?”朱武沉吟,“金军虽乱,但主力尚在。且保州城坚,强攻恐伤亡惨重。”

    “所以不强攻。”乔浩然走到地图前,“耶律马五来投,契丹军覆灭,粮仓被焚,此时金军内部,渤海、汉儿兵必然人人自危。我们可效仿涿州故智,遣能言善辩之士,混入城中,散布谣言,诱渤海、汉儿兵来降。同时,大军围城,断其粮道。不出十日,保州必破。”

    “此计甚妙。”刘法点头,“末将愿遣旧部,混入城中劝降。”

    “好!”乔浩然大喜,“那便请刘将军、种将军,与耶律将军一起,主持劝降事宜。林冲、呼延灼,整军备战。三日后,兵发保州!”

    “是!”

    众将领命,各自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