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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讨檄
    良乡城外的平原上,最后一批金军溃卒的烟尘消失在北方地平线。空气中弥漫着焦土、血腥和淡淡的马粪味,但更多的是——疲惫的胜利气息。

    乔浩然立马高坡,望着打扫战场的士卒。林冲、呼延灼的追击持续了三日,斩首千余,俘获战马五百匹,辎重无数。完颜银术可的三万大军,如今只剩不足两万狼狈北逃,沿途还不断遭受梁山水师袭扰,归途漫漫。

    “寨主,此战大捷!”耶律马五策马上前,虽左臂还吊着绷带,但眼中满是兴奋,“金军经此一败,今冬绝不敢再南下一步!”

    乔浩然没有回应,只是望着北方。良久,才缓缓道:“金军退了,宋使要来了。”

    耶律马五脸上的笑容一僵。

    “童贯的船队,到哪儿了?”乔浩然问。

    “昨日已过聊城,距大名府不足三百里水路。按行程,最迟后日可到。”时迁如鬼魅般出现在马侧,“护卫禁军三千,皆是殿前司精锐。另,船队中还载有……载有‘河北王’仪仗、印信、袍服,以及黄金万两,绢五万匹。”

    “黄金万两,绢五万匹……”乔浩然嘴角勾起一丝讥诮,“赵官家倒是大方。看来,这‘河北王’,他是真心想给。”

    “哥哥,”林冲策马靠近,压低声音,“童贯此来,名为封王,实为招安。一旦受了这王爵,梁山便不再是梁山,而是宋臣。弟兄们……”

    “弟兄们不会答应。”乔浩然打断他,环视聚拢过来的众将——林冲、呼延灼、耶律马五、韩常,以及刚刚赶到的卢俊义、刘法、种师中。每个人的眼中,都写着同样的担忧,以及……一丝不甘。

    “你们以为,我会接这王爵?”乔浩然问。

    众将沉默。他们信寨主,但这诱惑太大——河北王,开府建牙,世袭罔替。古往今来,有几个草寇能得此殊荣?

    “若寨主不接,便是公然抗旨。”种师中低声道,“朝廷便可名正言顺,号令天下共讨。届时,我梁山将成众矢之的。”

    “众矢之的?”乔浩然笑了,笑声在秋风中显得有几分苍凉,“自梁山起事那天起,我们就是众矢之的。金国要灭我们,宋廷要剿我们,豪强士绅恨我们,天下诸侯忌我们。多一个‘抗旨’的罪名,又如何?”

    他猛地勒转马头,面向众将,声音陡然提高:“诸位兄弟,我问你们——我们为什么要起事?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是因为这世道不公!是因为赵宋朝廷,昏君佞臣,害得民不聊生!是因为金虏铁蹄,践踏我山河,屠戮我百姓!”

    “我们拿起刀枪,不是为了换个主子,不是为了给自己挣个王爵!是为了让天下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是为了让这华夏大地,不再受外族欺凌!是为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还天下一个太平!”

    众将眼中,渐渐燃起火焰。

    “现在,朝廷看我们打退了金军,看我们稳住了河北,看我们得了民心。他们怕了,想用一顶王冠,捆住我们的手脚,让我们去做他们的看门狗。”乔浩然冷笑,“诸位,你们愿意么?”

    “不愿意!”林冲第一个怒吼。

    “不愿意!”众将齐吼。

    “好!”乔浩然大喝,“那我们就告诉童贯,告诉赵官家,告诉这天下——梁山,永不招安!”

    “永不招安!”山呼海啸。

    “但,”乔浩然抬手压下呼声,“仗,不能这么打。金军新败,宋廷惊惧,此时正是我们壮大之时。传令——”

    他目光扫过众将:“卢俊义、韩常,率军一万,坐镇大名府。童贯船队一到,以礼相迎,但不许一兵一卒上岸。仪仗、印信、袍服,收下。黄金、绢帛,也收下。告诉童贯,王爵,我受了。但——”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要的不是‘河北王’,是‘天下兵马大元帅,总督河北山东军政事’。我要开府建牙,自置官吏,自征赋税,自统兵马。河北、山东,境内一切官员任免、赋税征收、刑名诉讼,皆由我决。朝廷不得干预。”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这已不是封王,这是要裂土封疆,是国中之国!

    “哥哥,朝廷绝不会答应……”卢俊义急道。

    “不答应,就让童贯滚回去。”乔浩然冷冷道,“再告诉他,若朝廷敢发一兵一卒过河,我便亲提十万大军,南下汴梁,问问赵官家——这天下,究竟是谁的天下!”

    霸气四溢,众将皆凛然。

    “刘法、种师中,”乔浩然继续下令,“你二人率西军旅,移驻保州,整军备战。金军虽退,然其心不死。今冬必来报复,不可不防。”

    “是!”

    “林冲、呼延灼,率骑兵一万,巡弋黄河沿岸。凡有宋军船只过河,不问缘由,击沉。我要让童贯,让朝廷,明白一件事——”

    乔浩然望向南方,那里,是大名府,是黄河,是汴梁。

    “这河北,是我梁山的河北。这黄河,是我梁山的界河。过界者,死。”

    “是!”

    “耶律马五。”

    “末将在!”

    “你的契丹营,伤亡最重。回涿州休整,补充兵员。但有一事,交予你办。”

    “寨主请吩咐!”

    “涿州城外,那些阵亡将士的坟茔,该立碑了。”乔浩然声音低沉,“我要你,亲自督办。碑文要刻清楚——姓名,籍贯,何年何月,为何而战,为何而死。要让后人知道,躺在这里的,不是贼寇,是英雄。”

    耶律马五眼眶一红,单膝跪地:“末将……必不负所托!”

    “都去吧。”乔浩然挥手,“十日后,我要在大名府,会见童贯。届时,天下人都会看着。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梁山,不是贼,是王师。是真正保境安民,驱逐鞑虏的王师!”

    “是!”

    众将领命,纷纷离去。乔浩然独自立马高坡,望着南方的天际线,久久不语。

    “哥哥,此计虽险,然……不得不为。”朱武不知何时来到身侧,轻声道。

    “我知道。”乔浩然点头,“与宋廷,早晚有一战。但此时开战,非上策。金军虽退,元气未伤。西夏、高丽,虎视眈眈。我们,需要时间。”

    “所以哥哥要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之位,是缓兵之计?”

    “是,也不是。”乔浩然道,“我要的,是名分。有了这名分,我们整顿河北,经略山东,乃至北伐辽东,都名正言顺。天下士子、百姓,也会渐渐接受——梁山,不是叛逆,是另一股势力,另一种可能。”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更重要的是,我要让朝廷,让天下诸侯看到——我乔浩然,不是宋江。我不接受招安,我要的,是平起平坐,是……问鼎天下。”

    朱武心中剧震,深深一揖:“哥哥宏图伟略,弟等不及。”

    “去吧,准备文书。十日后,大名府,将有一场好戏。”

    “是。”

    十月三十,大名府。

    运河码头,旌旗招展。卢俊义、韩常率三千精兵,列阵以待。岸上,围观百姓数以万计,皆伸颈眺望——朝廷钦差,河北王,这可是百年难遇的盛事。

    午时,运河上游,出现船队。十二艘官船,张灯结彩,当中一艘五层楼船,高悬“钦差”大旗。船头,童贯一身紫袍玉带,面白无须,在阳光下显得有几分阴柔。他望着岸上严整的军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船靠岸,踏板放下。童贯在禁军护卫下,缓步下船。卢俊义上前,抱拳:“末将卢俊义,奉乔元帅之命,恭迎童枢密。”

    童贯眼皮一跳——乔元帅?不是乔寨主?

    “卢将军免礼。”童贯挤出笑容,“乔……元帅何在?”

    “元帅军务繁忙,暂驻涿州。特命末将,迎枢密入城歇息。十日后,元帅亲至大名府,与枢密会晤。”

    童贯心中不悦,但面上不显:“既如此,有劳卢将军了。”

    “枢密请。”

    童贯在卢俊义陪同下,入大名府。沿途所见,市井繁华,百姓安定,士卒肃穆,与传闻中“贼寇肆虐”的景象,截然不同。更让他心惊的是,城中百姓见梁山军,多有含笑招呼者,见朝廷钦差仪仗,反倒多是冷漠观望。

    民心,已失。

    当夜,大名府衙,后堂。

    童贯褪去官服,只着中衣,坐在灯下,面色阴沉。身旁,是心腹幕僚,姓贾名文,原是大理寺少卿,因党附童贯被贬,如今随行参赞。

    “贾先生,观今日情形,乔浩然……似无归顺之意。”童贯缓缓道。

    “岂止无归顺之意。”贾文苦笑,“枢密可曾注意,卢俊义称乔浩然为‘元帅’,而非‘寨主’。城中百姓,见梁山军如见子弟,见朝廷仪仗如见路人。这河北,已姓乔了。”

    “本帅何尝不知。”童贯长叹,“然陛下有旨,务必招安乔浩然。如今金虏势大,朝廷需河北为屏障。若乔浩然不降……”

    “不降,则战。”贾文眼中闪过厉色,“然此时开战,朝廷无胜算。刘延庆新败,西军溃散,禁军不堪用。唯今之计,只有……拖。”

    “拖?”

    “对。乔浩然要十日后会晤,这十日,便是机会。”贾文低声道,“枢密可暗中联络河北士绅、豪强,许以重利,使其内乱。再密令刘延庆,整顿兵马,做出渡河姿态,以胁乔浩然。同时,遣密使赴燕京,联络金国,使其南下牵制。如此,三管齐下,乔浩然必首尾难顾,届时招安,或可成。”

    童贯沉吟良久,缓缓点头:“也……只能如此了。只是,联络金国之事,需万分小心。若泄露,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枢密放心,下官亲自去办。”

    “好。”童贯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摇曳的树影,喃喃道,“乔浩然……本帅倒要看看,你能硬到几时。”

    他不知道,此时窗外屋檐上,一道黑影悄然滑过,消失在夜色中。

    半个时辰后,涿州,政务堂。

    时迁将大名府所见所闻,一一禀报。

    “童贯果然不死心。”乔浩然听完,冷笑,“联络士绅,胁迫刘延庆,甚至……想联金制我。好,很好。”

    “哥哥,是否先下手为强?”时迁眼中闪过杀意。

    “不必。”乔浩然摆手,“让他联络。正好,将那些心怀二心的士绅,一网打尽。至于刘延庆……他若敢动,我不介意让刘光世,再败一次。”

    “那金国……”

    “金国?”乔浩然笑了,“完颜宗干现在,自身难保。据燕京细作报,金国朝廷因涿州之败,已生内讧。完颜宗翰旧部,与完颜宗干势同水火。此时联金?童贯这是自寻死路。”

    他顿了顿,道:“传令戴宗,让他将童贯密谋,透给李纲、种师道。再让萧让、金大坚,伪造几封童贯与金国往来密信,‘不慎’落入蔡京手中。我要让童贯,未战先溃。”

    “是!”

    “另,”乔浩然走到案前,提笔疾书,“以我名义,传檄天下。”

    “檄文何题?”

    乔浩然笔走龙蛇,写下四个大字:

    “《告天下讨逆檄》。”

    檄文如下:

    “梁山都元帅乔,告天下臣民:自赵宋失德,君昏臣佞,内不能治国,外不能御侮。致使金虏猖獗,山河破碎,百姓流离。梁山上承天意,下顺民心,起忠义之师,抗暴虐之虏。血战经年,复河北之地,安百万之民。此非梁山之能,实乃天命所归,民心所向。

    “今有奸宦童贯,挟昏君之命,假招安之名,行吞并之实。外联胡虏,内结宵小,欲置我河北军民于死地。此等行径,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故,梁山上下,誓死不降。河北之地,乃我军民血战所得,非赵宋所赐。凡有过河犯境者,皆为我敌。凡有助纣为虐者,皆为我仇。

    “今传檄天下,共讨逆贼。清君侧,诛童贯,还天下太平。檄文所至,敢有不从者,大军压境,玉石俱焚!”

    写罢,掷笔。

    “传檄各州县,张贴城门,驿站,市集。我要让天下人,都看到这檄文。”

    “是!”

    时迁捧着檄文,疾步而去。乔浩然独坐灯下,望着摇曳的烛火,眼中闪着幽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