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重汽的股价在九块九的位置徘徊了整整十七分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迟迟不肯突破那道心理关口。交易大厅里的人群已经从最初的狂热转为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仿佛只要跨过十元大关,他们就不再是普通人,而是新时代的弄潮儿。
董善珊的买入单刚递进柜台,价格便“叮”地一声跳上了**10.01元**。
全场爆发出一阵欢呼,有人拍桌子,有人抱头痛哭,还有人当场掏出白酒对着屏幕敬了一杯:“我他妈终于看到十块了!老子这辈子值了!”
她却没笑。
手指死死掐着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也不觉得疼。她盯着那个数字,像在看一场即将崩塌的幻梦。李野的话还在耳边回荡:“真实从来不是最重要的。”可这十个字砸下来,比任何法律条文都沉重。她忽然想起大学时经济学老师讲资本市场有效性理论时说的一句话:“当市场相信一个谎言的时间足够长,它就会变成事实。”
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事实”能撑多久?
她缓缓退到角落,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是她偷偷记下的几组数据:过去十天西南重汽的日均成交量、换手率、主力资金流入趋势……还有一些她从傅依若口中套来的话片段拼凑出的推论。她的字迹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后连纸都会烧起来。
突然,一道阴影落在本子上。
她猛地合拢,抬头,是岳玲珊身边的那个年轻男子,证监局的那位工作人员。他穿着笔挺的藏青色西装,胸前别着工作证,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眼神却冷得像冰。
“董工?”他声音不高,“我们想请你配合做个简单的情况了解。”
她心跳骤停。
“就在这儿吗?”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不,去楼上会议室。”他说,“岳总也在等你。”
董善珊嘴唇发干。她知道,这一趟上去,可能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她更清楚,如果拒绝,明天全厂都会传她是“泄密者”,是“拖后腿的叛徒”。而在这个单位,一旦被打上这种标签,别说升职加薪,连食堂打饭的大妈都能给你少舀一勺油。
她点了点头,跟着那人乘电梯上了二楼。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自己骨骼轻微作响的声音。
会议室不大,窗帘拉了一半,阳光斜切进来,在会议桌上划出一道金线。岳玲坐在主位,摘了墨镜,神情平静得不像个卷入风暴中心的人。她对面坐着另一个陌生男人,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录音笔。
“坐。”岳玲指了指空椅。
董善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像个小学生。
“董工,”岳玲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今天找你来,是因为你在基层职工中口碑不错,大家信你。我们也需要有人帮忙传达一些正面信息。”
她顿了顿,继续道:“最近关于西南重汽参加国际TdP展并获奖的消息,社会反响热烈。但总有那么一小撮别有用心的人,在背后散布谣言,说什么‘照片造假’‘评比不存在’,甚至质疑我们的技术实力。这些言论,严重损害了企业形象,也打击了广大员工的信心。”
董善珊低着头,不敢接话。
“我们知道,”岳玲目光扫过来,“有些人心里有疑问。这很正常。毕竟事出突然。但我们作为管理层,必须站出来澄清事实,维护大局稳定。”
她说完,朝旁边那人点点头。
戴眼镜的男人按下录音笔开关:“请问董工,你是否亲眼见过参展当天的技术测试视频资料?是否参与过相关文件整理工作?”
董善珊喉咙发紧。
她当然没见过。
那些所谓的“影像资料”,全是宣传科连夜赶制出来的合成视频。她曾无意间撞见技术人员用一台进口录像机反复播放一段三十秒的镜头??一辆红色重卡缓缓驶过外国展馆前的广场,背景音是英文解说,画面右下角打着“LIVE FRom TdP 2024”的字样。可那辆车根本不是他们厂最新款,而是借了京南集团三年前出口非洲的老型号改漆冒充的。
但她能说吗?
不能。
她张了张嘴,最终吐出三个字:“……见过。”
“你能描述一下那段视频的内容吗?”男人追问。
“是一辆……红色重卡,在国外展馆前接受评审团检阅。现场有十几位外国专家,用英语提问,我们技术人员用翻译器回答。最后颁发了奖状,还合影留念。”她一字一句地说着,像是背诵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男人满意地点头,记录下来。
岳玲露出欣慰的笑容:“谢谢你,董工。你的证言对我们很重要。接下来几天,可能会有媒体来采访你,请你务必如实陈述所见所闻,不要受外界杂音干扰。”
“我……我会的。”她低声应道。
“另外,”岳玲起身,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组织上决定,提拔你为车间宣传联络员,享受副科级待遇。每月额外补贴三百元,由总公司专项拨款。”
董善珊猛地抬头。
三百块?相当于她现在半年的奖金!
这是封口费,也是投名状。
她在心里苦笑。原来真相的价格这么便宜??只需要一次撒谎,就能换来地位、金钱、全家人的荣耀。
“谢谢……岳总。”她艰难地说。
“好好干。”岳玲微笑,“你是值得信任的人。”
走出会议室时,她的腿几乎软了。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手机震动。
是温成珊发来的微信(这个时代还没有微信,但厂里内部通讯系统已初具雏形,代号“信鸽”):
> 【疯了!十块五!还在涨!!】
>
> 【老刘刚打电话来说他清仓了,赚了十八万!直接辞职不干了!】
>
> 【你说咱们要不要也跑?】
>
> 【可我听说后面还有土地划拨、资产重组的大利好……】
董善珊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未动。
她知道老刘为什么敢清仓??因为他早在八块三就全部卖出,完美逃顶。而像她这样中途追高的人,贪心不足又害怕踏空,最容易被套在山顶。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更深的规则:这场游戏里,真正赚钱的从来不是散户,也不是所谓的“内幕知情人”,而是那些**既能制造消息又能控制节奏的人**。他们像操盘手一样,一手放出利空清洗筹码,一手释放利好拉升行情,再通过行政手段压制质疑,最终让整个社会为他们的财富盛宴买单。
而她这样的普通人,要么成为燃料,要么学会跳舞。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
> 【别慌。上面定了调子,这波至少冲十五。】
>
> 【我刚从岳总那儿出来,确认了后续政策支持。】
>
> 【你现在卖,等于把钱白白送人。】
发送成功的一刻,她感觉自己的灵魂裂开了一道缝。
晚上七点,家里电话响了。
父亲接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哎呀!是省台记者!说要采访咱家闺女!说是西南重汽的先进职工代表!明天摄像机来家里拍!让你穿得体面点!”
董善珊接过电话,对方是个温婉的女记者:“董小姐您好,我是《时代风采》栏目组的。我们想做一个专题报道,主题是‘一朵绽放在重工业战线上的玫瑰’。您愿意分享一下您和西南重汽共同成长的故事吗?”
她握着听筒,望着窗外渐暗的天空,远处厂区灯火通明,巨大的烟囱喷吐着白烟,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钢铁巨兽。
“当然愿意。”她说。
第二天清晨,摄像机架进了她那间不到四十平的老房。母亲特意翻出压箱底的呢子大衣让她穿上,弟弟主动去楼下买早餐,父亲一遍遍擦拭八仙桌上的玻璃板。
镜头对准她时,她微笑着说道:
“我一直坚信,中国的重卡工业一定能走向世界。那天看到新闻说我们拿了国际大奖,我哭了。不是因为股价涨了,而是因为我看到了希望。这是我们几代工人汗水浇灌出来的果实……”
她说得很真诚,连自己都快信了。
拍摄结束,记者握住她的手:“董小姐,您真感人。这期节目播出后,您一定会成为很多年轻人的榜样。”
她笑了笑,没说话。
当晚,《一朵绽放在重工业战线上的玫瑰》在省卫视黄金时段播出。短短两小时内,#西南重汽女工程师泪述奋斗史#的话题登上本地热搜榜第一。微博还没出现,但在厂内BBS论坛上,帖子刷屏:
> “这才是真正的民族脊梁!”
>
> “人家靠本事吃饭,不像某些酸葡萄心理的人,整天造谣生事。”
>
> “建议提她当人大代表!”
董善珊躺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点赞通知,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个梦。
第三天,西南重汽股价突破**十二元**。
第四天,国资委发文表扬西南重汽“自主创新典范”。
第五天,央视财经频道派出摄制组进驻厂区,准备制作纪录片《国货之光》。
第六天,董善珊收到一张请柬??市里要召开“国企改革先锋人物表彰大会”,她位列“杰出青年科技工作者”提名名单。
第七天,她梦见自己站在领奖台上,台下掌声雷动。可当她举起奖杯时,玻璃碎裂,里面赫然是一张PS过的照片,背景里的外国人正慢慢融化,变成一团黑影。
她惊醒,满身冷汗。
窗外,天刚蒙蒙亮。
她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调出一份尘封已久的文件:《西南重汽1981年度技术研发预算报告》。其中明确写着:“因资金短缺,本年度无海外参展计划;所有国际认证项目延期至1983年以后。”
她截图保存,加密压缩,上传至一个匿名云盘。
做完这一切,她关掉电脑,静静坐在黑暗中。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为了留一条后路。
也许,是给自己一点还能称之为“良知”的东西。
第十天,西南重汽股价冲上**十六元**,创下历史新高。
同一天,李野在办公室接到一个越洋电话。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英伦腔:“李先生,我是TdP国际重卡联盟秘书长约翰逊。贵司声称参加了今年的TdP展览并获奖一事,我们非常震惊。经查证,贵司从未报名,也未提交任何展品。所谓‘超级大奖’纯属虚构。我们已向中国商务部发出正式抗议函,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李野听完,沉默片刻,轻轻一笑:“感谢您的来电,约翰逊先生。不过我想提醒您一点??在中国,有时候**真相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已经有超过三十万人相信它存在。”
他挂断电话,点燃一支烟,望向窗外。
远处,五星红旗在晨风中猎猎飘扬。
他知道,这场戏还远未落幕。
因为只要人们愿意相信,神话就不会破灭。
哪怕它是假的。
而他要做的,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悄悄离场。
就像十四天前他就告诉过张强的那样:
“注意保密,一四天之前就把股票清仓。”
现在,他的账户里,只剩下一张交割单。
和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