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桑塔纳缓缓停稳,傅依若摘下墨镜,目光扫过斑驳的厂区大门。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套装,发丝一丝不乱,仿佛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使者。守门的老张愣了两秒才认出人来,慌忙起身开门:“哎哟,是傅主任啊!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老朋友。”她淡淡一笑,语气轻得像风。
办公楼里早已收拾妥当,会议室擦得锃亮,茶水冒着热气。盛真诚亲自在门口迎候,脸上堆着笑,可眼神深处藏着压不住的焦灼。他知道,傅依若是代表陆知章、代表京南集团来的,这一趟不是探望,是收网。
“傅主任,请坐。”他拉开椅子,“一路辛苦。”
“不辛苦。”傅依若坐下,公文包放在膝上,没打开,“我只待两个小时。谈完就走。”
盛真诚心头一沉。不留余地,不留情面??这是最后通牒的姿态。
“李野呢?”她忽然问。
“住院了。”盛真诚低声道,“突发心绞痛,昨儿夜里送的市三院。医生说情绪太紧绷,得静养。”
“哦?”傅依若挑眉,“这么巧?股票一停牌,他就病了?”
“是真的病。”盛真诚苦笑,“他这几天被调查组轮番问话,晚上睡不着,饭也吃不下……人都瘦脱形了。我知道他在搞什么,可我也拦不住。他是总经理,签字都得他来,出了事,板子自然打在他身上。”
傅依若沉默片刻,端起茶杯吹了口气:“你倒是会说话。既撇清自己,又显得无辜。可惜啊,你们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都别想飞。”
盛真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知道你想保厂。”傅依若放下杯子,直视他,“你也知道,西南重汽现在臭名昭著,银行不敢贷,客户观望,工人人心浮动。再拖一个月,不用别人动手,它自己就散了。”
“所以我们才盼着京南支援!”盛真诚急道,“技术、资金、管理经验,我们都缺!只要能活下来,怎么改都行!”
“怎么改都行?”傅依若冷笑,“那要是改成‘岳玲说了算’呢?你能接受吗?”
空气骤然凝固。
盛真诚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垂下眼:“……我能。”
“好。”傅依若终于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文件推过去,“这是初步协议。京南集团注资五千万,占股51%。新公司名为‘西南新京汽’,董事会七席,京南占四席。董事长由岳玲担任,你任副董事长兼总经理,保留原有职务待遇三年。李野永久退出汽车行业,不得以任何形式参与同类企业经营。另外??”她顿了顿,“董善珊必须公开道歉,并主动辞去一切职务,作为整顿形象的第一步。”
盛真诚翻着文件,手指微微发抖。每一条都像刀子,精准剜向最疼的地方。但他不能拒绝。
“我可以签。”他咬牙道,“但有个条件。”
“你说。”
“工人们不能动。”盛真诚抬起头,眼里泛红,“两千八百六十三个在职职工,一个都不能下岗。他们信我,我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我要是对不起他们,以后夜里都睡不着。”
傅依若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还真有点像当年的岳玲。行,我答应你。三年内不裁员,生产体系不变,工资逐年递增不低于8%。但前提是??企业要盈利,否则谁也保不了你。”
“我能做到。”盛真诚声音坚定。
“那就签吧。”傅依若递过笔。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盛真诚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断裂了。他知道,从今往后,西南重汽不再是那个属于西南的土地与汗水的孩子,而是京南帝国版图上的一颗棋子。
但他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市三院心内科病房内,李野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窗帘半拉,阳光斜切进来,在墙上投下一道金线,像一把悬而未决的剑。
门被轻轻推开,郑美琴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
“吃饭了。”她把饭盒摆在床头柜上,打开盖子,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还有几片酱牛肉。
李野没动。
“你还在想那件事?”郑美琴坐下,语气平静,“别想了,大局已定。盛真诚已经和傅依若谈妥了,京南接手,岳玲掌权,你出局。这就是结局。”
“我不甘心。”李野低声说,“我们明明做对了所有事。产品是真的,技术是实的,市场反响也好。为什么到最后,反倒成了罪人?”
“因为你动了不该动的东西。”郑美琴看着他,“你动了规则。在这个世界上,有时候做对事不如做顺事。你非要逆流而上,当然会被拍死在岸上。”
李野闭上眼:“我只是想证明,我能行。我不想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影子里。”
“那你证明了吗?”郑美琴反问。
他沉默。
良久,他开口:“妈的账户……钱到账了吗?”
“全进了港岛那边的户头。”郑美琴点头,“八十三万七千六,一分不少。我已经让中介开始看房,等手续办完,咱们就能搬过去。孩子也能转学,重新开始。”
李野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就好。至少……至少我们没输。”
“你错了。”郑美琴摇头,“我们输了。你输的是事业,我输的是丈夫。从你决定炒高股价那天起,你就不再是那个会陪我看花开的男人了。”
李野怔住。
窗外风吹树叶沙沙作响,病房里只剩下仪器滴答声。
“你知道董善珊昨天写了那篇文章后,外面怎么说她吗?”郑美琴轻声说,“都说她是受害者,可怜人。报纸登她的照片,配文‘普通女工误入股海深渊’。电视台还想去采访她。她一夜之间成了象征,成了这场风波里唯一被原谅的人。”
“因为她听话。”李野冷笑,“她按你们说的做了。”
“因为她知道自己是谁。”郑美琴站起身,“而你不知道。你以为你是操盘手,其实你只是被利用的工具。岳玲需要一场危机来立威,陆知章需要一个败将来衬托自己的英明,证监会需要一个典型来展示权威,股民需要一个替罪羊来平息愤怒……而你,刚好全占了。”
李野猛地坐起,牵动心电监护仪发出警报声。
“放屁!”他吼道,“没有我,西南重汽连上市都做不到!没有我,他们哪来的五千万注资?我是功臣!不是罪犯!”
“可功臣不会造假。”郑美琴冷冷道,“功臣不会用假奖状骗人,不会让老婆亲戚内幕交易,不会在媒体面前吹牛吹到天上。你太贪了,李野。你既要名声,又要金钱,还要权力,结果一样都没保住。”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下:“我在港岛等你。等你出院,等你清醒过来。如果你还想做回一个人,而不是一头困兽,就来找我。否则……我们就此别过。”
门关上了。
李野独自坐在病床上,听着心跳声与仪器声交织成一片空寂。他伸手摸向枕头下,掏出一部老旧的传呼机。屏幕早已熄灭,但他仍死死攥着,仿佛那是最后一根稻草。
而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里,董善珊正坐在昏黄的灯下写第三稿《自白书》。
桌上摊着岳玲秘书刚送来的修改意见:
> “第2段‘听信内部消息’改为‘轻信街头传言’;
> 第4段删去‘李副总让我买’一句;
> 增加‘我对国家政策理解不足’‘盲目追求暴富心理作祟’等内容;
> 结尾加入‘感谢政府及时干预,挽救了我和无数家庭’。”
她叹了口气,提笔修改。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
儿子趴在旁边小床上写作业,忽然抬头:“妈,咱家真能买房了吗?”
董善珊手一顿,勉强笑道:“快了,等妈妈这事过去了,咱们就搬家。”
“那你还炒股吗?”
“不炒了。”她摇头,“妈这辈子,再也不碰这个了。”
“可老师说,股市是经济的晴雨表,成熟公民都应该学会投资……”
“老师不懂。”董善珊打断他,声音低沉,“在这儿,晴雨表也可能变成杀人刀。”
她望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交易所大楼依旧灯火通明。即便停牌,那座建筑仍在发光,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祭坛,供奉着无数人的欲望与幻梦。
她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第一次走进交易所的情景。那时她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说错一句话被人笑话。而现在,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哭得恰到好处,如何把贪婪包装成无知,如何用忏悔换取生存。
她不是受害者,但她必须扮演受害者。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活着走出这场游戏。
一周后,西南新京汽正式挂牌成立。岳玲站在主席台上,身穿深灰职业套裙,神情肃穆。台下掌声雷动,闪光灯此起彼伏。
记者提问环节,有人问:“岳总,您如何看待此前西南重汽的风波?”
她微微一笑:“每一次挫折,都是成长的契机。我们不应沉湎于指责,而应着眼于重建。我相信,真正的改革,从来不是摧毁,而是涅?。”
台侧角落,盛真诚默默听着,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他知道,所谓的“涅?”,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燃烧。
同日,董善珊递交辞职信,并在《西南日报》发表署名文章《我的悔悟》。文中她自称“被贪婪蒙蔽双眼的普通职工”,表示将回归车间岗位,“用劳动赎回过错”。
当晚,她收到一张匿名汇款单,金额:十二万元整。附言栏写着:“安家费,别问来源。”
她盯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最终塞进抽屉底层,再未提起。
三个月后,西南新京汽首季财报发布:营收同比增长47%,净利润翻倍。新产品STC-9B+型重卡批量交付,订单排至明年二季度。股市复牌当日,股价高开低走,最终收跌19%,但次日即反弹回升。
一切似乎重回正轨。
唯有李野,始终未再公开露面。有人说他在港岛陪妻儿生活,有人说他改名换姓去了西北边陲,还有人说他每天清晨都会出现在市郊一处废弃厂房前,对着铁门喃喃自语,像是在和过去的自己对话。
而岳玲,在一次内部会议上留下了一句后来广为流传的话:
“不要怕风暴。真正可怕的,是从不来风暴的地方??因为那里,连呼吸都是假的。”
春天再次来临。
厂区围墙外,那株迟开的山茶花终于绽放,粉红花瓣缀满枝头,宛如一团未曾冷却的火焰。
风过处,落英纷飞,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地上那些被踩碎的股票打印单。
谁也不知道,明年花开时节,这片土地又将迎来怎样的故事。
但有些人已经明白:在这片土地上,财富从来不只是数字的增减,而是命运的流转;而所谓机遇,往往裹挟着代价,悄然降临。
就像那年1981年的风,吹开了花,也掀动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