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宸神色淡漠，微微点头，道：“想杀本王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但迄今为止，无一人成功。而你，也不会是例外。不过，下辈子你若来找本王，我定留你在麾下做事。”黑袍人笑了笑，将骨笛放在嘴边，说道：“王爷未免太自信了。当然，凭借我身边这五头狮子，三头豹子，自然不是王爷和柳剑仙的对手。所以，我为王爷备了厚礼，还请笑纳！”话落，吹响了骨笛。而就在这时，呼哧呼哧的声音响起。三头庞然大物，从黑暗中现身。宁宸眼神......宁宸刀尖滴血，余光扫见那狼尸落地时四爪仍在抽搐，喉管里涌出的腥气混着夜风扑面而来。他脚步未停，身形如梭，在泥泞与枯草间腾挪闪避，耳畔是此起彼伏的狼嚎——不是零星几声，而是连成一片的、层层叠叠的嘶鸣，像潮水漫过山脊，带着原始而冰冷的饥饿。“不止二十头！”谢司羽边奔边低喝，剑鞘在腰间震颤，“听声辨位，左前三、右后五、正前方……至少八头压阵！”话音未落，一道灰影自斜刺里暴起，利爪直掏武思君后心。少年反应极快，脚尖点地旋身，袖中银芒一闪，三枚透骨钉破空而出，叮叮叮钉入狼眼、咽喉、前爪关节。那狼哀嚎翻滚，却未毙命，翻滚中竟用断爪扒地猛蹬，再度扑来——獠牙森白，涎水飞溅，瞳孔缩成两道竖线，幽绿得瘆人。“畜生疯了！”冯奇正怒吼，反手抄起一根湿漉漉的枯枝，迎面砸去。枯枝应声而断，狼却只晃了晃头，去势不减。宁宸横掠一步，刀背狠狠砸在狼颈骨上，咔嚓脆响，整条脊椎错位，狼身一软瘫倒，四肢仍痉挛蹬踹，喉中咯咯作响，似笑非笑。老天师喘着粗气，白须沾泥，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抖开竟是半块风干驴肉：“宁小子，你瞧见没？这狼眼珠子泛青，舌根发紫，耳朵尖儿有黑斑……是服了‘青魇散’！”宁宸心头一凛：“青魇散？”“天罗禁药，西域苗疆合炼的邪方。”老天师把驴肉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唾沫星子乱飞，“以百种毒虫、七种瘴草、三斤活蝎焙粉，混入雄黄、朱砂、腐尸菌熬煮七日，成膏如墨。抹在兽鼻下，三刻内癫狂嗜血，痛觉全失，力增三倍，唯独……”他猛地顿住，抬脚踹飞一头扑向谢司羽小腿的瘸腿狼，“唯独认不得主人！谁近身，咬谁！”宁宸瞳孔骤缩——难怪这些野兽悍不畏死，更无章法可循！它们不是被驯服，而是被毒化！驱使者根本不在乎它们死活，只求搅乱阵脚，耗尽众人真气与体力！“所以……狮子、象兵、豹子、狼群……全是消耗品？”谢司羽剑锋一挑，削掉一头跃起狼的半截尾巴，那狼落地后竟拖着断尾继续爬行，血糊糊的肠子拖了一路。“没错！”宁宸斩钉截铁，“对方要的不是搏杀，是拖延——等天亮？不，是等沙国援军，或是等天罗真正的高手到场！”话音刚落，左侧密林轰然炸开！七八头巨狼并排撞断碗口粗的榆树，泥浆裹着断枝劈头盖脸砸来。狼毛根根倒竖，皮下似有活物蠕动，脊背鼓起数个肉瘤，随着奔袭节奏起伏搏动——那是青魇散药性催发到极致的征兆，血肉已开始畸变！“结阵！三角！思君居中！”宁宸暴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向最左首那头畸变狼。他不退反进，刀尖斜撩，不是砍肉，而是精准刺入狼左眼眶深处，手腕一拧，搅碎脑髓。狼身僵直刹那，他足尖借力踏其颅顶，凌空旋身，刀光如环，横扫三头紧随其后的灰狼脖颈。血线飙射三尺高，三颗狼头咕噜噜滚入草丛，尸身犹自前冲数步才轰然栽倒。但更多狼影已从四面八方围拢。月光惨白，映得狼群眼珠泛着鬼火般的青光，涎水滴落泥地，滋滋冒起白烟——那毒涎竟腐蚀泥土！武思君被护在阵眼，双手疾掐印诀，指尖迸出淡金色符文，悬于头顶三寸，如一轮微缩金轮，光芒所及，狼群攻势稍滞。他额角青筋暴起，声音发颤：“父亲……符力撑不过半柱香……青魇散阴毒蚀神，金光咒压不住太久……”“够了！”宁宸刀光再起，将一头扑向武思君后颈的狼钉死在半空，“就半柱香！”柳白衣始终沉默，衣袂未染半点血污，只是每踏出一步，必有一头狼无声瘫软——并非斩杀，而是足尖轻点狼首天灵，指风如针，瞬间封死十二处大穴。那狼双目圆睁，四肢僵硬如石雕，却还活着，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呜咽，仿佛灵魂被困在皮囊里反复撕扯。老天师忽然停下，一把拽住宁宸后领：“小子，你听！”宁宸凝神——除了狼嚎、喘息、泥泞踩踏声，远处竟传来极细微的、金属摩擦的咔哒声，间隔均匀，如更漏滴答。“是机括。”柳白衣淡淡开口，目光投向东北方山坳，“弩车。”宁宸浑身寒毛倒竖。弩车？沙国边关连守城弩都配不齐，哪来的攻城级连发弩车？除非……是拆解后驮运至此的天罗制式“雷音弩”，单发可贯重甲，三连击能洞穿青石墙！“他们真要把我们当攻城目标打？”冯奇正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抄起块磨盘大的石头，朝狼群最密集处狠狠砸去，“老子先砸烂你们的狗头！”石头呼啸而去，却在半空被一道雪亮刀光劈成四瓣！碎石激射，狼群本能闪避，阵型微乱。宁宸循刀光望去，只见山崖凸石上立着个瘦长黑影，玄色斗篷兜帽遮面，手中长刀垂地，刀尖一点暗红，正缓缓滴落——那不是血，是熔化的赤铜汁，遇冷凝成暗褐色斑点，黏在刀刃上簌簌剥落。“来了。”柳白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人脊背发凉。黑影缓缓抬头，兜帽阴影里不见五官，唯有一对眸子，幽绿如狼，却又比狼多三分非人的漠然。他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赫然烙着一枚赤色蛇形印记，蛇首衔尾，盘绕成环。“赤环宗？”老天师倒吸一口冷气，脸色骤变，“天罗三十六禁宗，专研毒蛊驭兽的赤环宗？！他们早该在三十年前被天罗皇室剿灭了！”“剿？”黑影终于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刮过朽木，“不过是把毒炉搬进皇宫地窖罢了。”他五指缓缓收拢，掌心蛇印灼灼发亮。刹那间，所有青魇狼齐齐昂首，喉中不再发出嚎叫，而是发出一种奇异的、高频的嗡鸣——似蜂群振翅，又似铁器刮擦琉璃，直钻耳膜，刺得人太阳穴突突狂跳。武思君闷哼一声，金轮光芒剧烈闪烁，嘴角溢出血丝。“闭息！封耳穴！”宁宸厉喝，同时一刀劈向自己左臂外侧，鲜血喷出，他蘸血在空中疾画三道朱砂符，啪啪啪拍在冯奇正、谢司羽、老天师额头。血符燃起幽蓝火焰，瞬间蒸干，三人耳中嗡鸣顿消，神智清明。可宁宸自己却踉跄半步，左臂伤口深可见骨——画符需精血为引，三道“静心符”几乎抽空他三成真气。黑影冷笑：“宁公子，好一手血符术。可惜……”他忽然抬脚，靴底碾碎脚下一块青石，“你们撑不到天亮。”话音未落，东北方山坳火光骤亮！三架黑铁弩车被八名赤甲士推至崖边，弩臂粗如儿臂，弩矢长达六尺，通体乌沉，矢尖却泛着诡异的靛蓝色幽光——那是淬了“冰魄散”的痕迹，中者血脉速凝，筋络僵死，一个时辰内若无解药，便成冰雕。“放！”黑影挥手。嘣！嘣！嘣！三声裂帛巨响，空气被撕开三道白痕。弩矢破空而来，速度远超常理，撕裂声未至，矢尖寒意已扑面如刀！宁宸瞳孔收缩，不退反进，长刀横于胸前，刀身嗡鸣震颤，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以刀脊精准磕中第一支弩矢侧面。铛——火星四溅，弩矢偏转三十度，擦着他耳际飞过，深深钉入身后古松树干，整棵树剧烈摇晃，树皮崩裂，露出里面森然白骨般的木质！第二支矢直取谢司羽心口。谢司羽剑未出鞘，左手骈指如剑，点向矢尖三寸处——指风与矢尖相触，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那支弩矢骤然减速，悬停半空，箭尾颤抖如蜂翼，三息之后，轰然炸裂，靛蓝粉末弥漫成雾，谢司羽连退七步，靴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面色发青。第三支矢目标竟是武思君！宁宸目眦欲裂，足下发力，泥浆爆溅，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少年。可距离太远！他扑到一半，弩矢已至少年眉心三寸！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身影鬼魅般横移，柳白衣不知何时已立于武思君身前。他并未出手，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息温润如春水，拂过弩矢前端。诡异一幕发生——靛蓝矢尖接触气息的刹那，竟如烈日下的薄冰，无声消融！整支弩矢失去动力，颓然坠地，插入泥中，只余尾羽微微颤动。黑影兜帽下幽绿眸子首次波动：“……‘吹息化劫’？柳白衣，你竟将‘清虚剑气’练到了返璞归真的境地？”柳白衣抬眸，目光平静无波：“赤环宗余孽，也配提剑气二字？”黑影沉默一瞬，忽而低笑：“好，很好……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剑气硬，还是天罗的‘玄铁蜈蚣’毒更烈。”他右手猛地掐诀，掌心蛇印暴涨赤光。山坳下方，黑暗里突然响起窸窸窣窣的密集声响，仿佛万只甲虫同时爬过枯叶。紧接着，数十条黑亮长索破土而出——那不是绳索，而是由无数细小铁环咬合而成的活物！每条长索表面布满倒刺，刺尖泛着同样靛蓝光泽，索身蜿蜒扭动，如活蜈蚣般弹射而起，分袭六人下盘！“玄铁蜈蚣？！”老天师失声，“用磁母矿锻造的傀儡蛊链？！这玩意儿专噬真气，沾上就如附骨之疽！”话音未落，一条蜈蚣链已缠上冯奇正脚踝。他怒吼发力，肌肉虬结，竟生生将铁链绷得笔直！可那链子非但未断，反而越收越紧，倒刺扎进皮肉，冯奇正小腿瞬间青紫肿胀，皮肤下似有无数黑线游走。“老冯，别硬扛！”宁宸疾喝，刀光如电斩向铁链连接处。嗤啦！火星迸射，刀锋却只削下几片铁鳞，链身纹丝不动。“无用。”柳白衣一步踏出，素袖轻扬。袖口拂过冯奇正脚踝，那条蜈蚣链竟如遭雷击，猛地一颤，所有铁环发出刺耳悲鸣，纷纷脱落，叮当滚入泥中，断口处冒出缕缕青烟。黑影兜帽微倾：“……清虚剑气，果然可断万蛊。可惜……”他左手突然从斗篷下抽出一物——非刀非剑，而是一截乌黑骨笛，笛身刻满扭曲蛇纹，笛孔中渗出丝丝缕缕的黑气。他凑近笛口，深吸一口气。宁宸汗毛倒竖：“拦住他！”可晚了。呜——一声尖锐到撕裂神魂的笛音冲天而起！不是声波，而是纯粹的精神冲击！武思君当场喷出一口鲜血，金轮符光彻底熄灭；谢司羽抱头跪倒，七窍流血；老天师踉跄后退，白须根根炸起，手中驴肉掉落在地；冯奇正双目暴凸，喉中嗬嗬作响，竟举起拳头，狠狠砸向自己太阳穴！宁宸只觉识海剧震，仿佛有万千钢针扎入天灵盖，眼前幻象纷呈：母亲临终微笑、父亲断剑坠崖、沙国边境十万具冻僵的尸体……全是心底最深的恐惧与悔恨！他踉跄跪地，刀拄泥地，浑身颤抖，牙齿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才勉强守住一丝清明。抬眼望去，只见黑影骨笛幽光流转，笛音如毒藤缠绕，越收越紧。就在这意识即将沉沦的刹那，宁宸左手猛然探入怀中，掏出一枚早已备好的、鸽卵大小的灰白丸药——那是他出发前，用三味绝毒、七种烈酒、九十九片曼陀罗花瓣，亲手炼制的“破妄丹”。丹成之日，炉火自燃三日不熄，丹气冲霄，凝而不散。他毫不犹豫，仰头吞下。轰！一股灼热洪流自丹田炸开，直冲百会！识海中幻象如琉璃崩碎，笛音魔障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宁宸眼中血丝尽褪，眸光如电，竟比月光更亮三分！他猛地抬头，望向山崖上那个幽绿眸子的黑影，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弧度：“现在……轮到我了。”他左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那里，静静悬浮着一枚仅存的、拇指大小的青铜残符。符面斑驳，刻着半截断裂的虎头，虎目空洞，却似蕴藏着无尽凶戾。这是他在沙国古庙废墟中，从坍塌神龛底下挖出的——半块“镇狱虎符”。宁宸指尖一划，割破掌心，鲜血淋漓浇灌在虎符之上。血光浸染，虎符骤然嗡鸣！那半截虎头眼窝深处，两点猩红光芒，无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