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宸抬头看去，只见黑压压的一片。好似有无数的凶禽在扑棱着翅膀，准备飞扑下来。随着笛声。好似变成了肯定。那是一群凶禽，其中有夜莺，有猫头鹰，数不清有多少，朝着宁宸飞扑下来，发起了进攻。宁宸瞳孔一缩。手里的短刀之上寒芒流淌。“给我...破！”短刀朝着天空横斩。刀气如霜，撕裂了头顶的黑暗，让这一方天地恢复了片刻的明亮。山风骤然一滞，连蛇群晒太阳时细微的鳞片摩擦声都仿佛被抽走。宁宸瞳孔骤缩，不是因为哨音变了调——那声音尖锐、断续、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刺耳震颤，像一把钝刀在耳膜上反复刮蹭；而是因为他看见了山下林隙间浮起的第一双幽绿眼瞳。紧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十数双、上百双……如星火燎原，自嶙峋乱石与枯枝败叶间次第亮起，无声无息，却比方才万蛇盘踞更令人心胆俱裂。狼群没走。它们一直没走。只是伏着，蛰着，等蛇群把人逼至绝境，等人心神溃散、体力将竭，等那御兽之人一声令下——便尽数扑出，撕碎残喘之躯。“退！回崖边！”宁宸低吼，刀已出鞘三寸，寒光映着天边最后一抹血色残阳，照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谢师兄，火折子还有没有？”谢司羽手探入怀，掏出半截焦黑火折，指尖一捻，火星微闪即灭。“湿了，山气太重，点不燃。”“冯奇正，弓呢？”“断了。”冯奇正咬牙，从腰后抽出半截断弓，弦早不知所踪，“射程不够，狼群离我们还有三百步，可再往前五十步，就是蛇堆——它们现在懒，可若被箭惊扰，转头咬咱们，谁扛得住？”宁宸喉结滚动，目光扫过众人：老天师靠在崖壁上，手指仍微微痉挛，脸色灰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而下，却死死盯着山下狼瞳，嘴唇无声翕动，似在默念《清心咒》；柳白衣背脊挺直如剑，可袖口下左手五指正一寸寸收紧，指节泛青，显然正以极强意志压住本能战栗；武思君左臂袖子齐肘而断，露出小臂上几道浅红勒痕，那是刚才被蛇尾缠绕时留下的印记，他右手紧握长刀，刀尖垂地，微微颤抖，不是怕，是力竭后的余震；谢司羽站在最前，面无表情，可呼吸极沉，胸膛起伏如负千钧。只有他自己，还能动，还能算，还能撑。宁宸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冷，像冰层乍裂时那一声脆响。“老冯，你听好——待会儿我喊‘青松’，你就往我左边三步砸石头；喊‘白鹤’，你就往右边两步踹土；喊‘玄龟’，你立刻趴下，抱头，别管别的。”冯奇正一愣：“啥？这又不是练拳……”“不是练拳。”宁宸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却字字如钉，“是阵眼。我布的，是‘四象困煞阵’的雏形——用活人当桩，借势借力，引蛇……不，引狼。”谢司羽猛地侧首：“四象阵？你懂奇门遁甲？”“不懂。”宁宸摇头，眼神却亮得骇人，“但我懂人。懂狼。懂蛇。更懂那个躲在对面山上吹哨子的畜生，他怕什么。”他抬手，指向远处山顶——那里雾气渐浓，一道模糊人影立于松柏剪影之间，手中竹哨正缓缓放下。“他不怕蛇，不怕狼，不怕我们拼命。他怕的，是失控。”“朱鳞鬼蛇冬眠初醒，性烈如火，全凭血腥味牵引；野狼群虽受驱使，可饿了三天，腹中空鸣如鼓，早已按捺不住。这两股凶性撞在一起，就像油泼进火堆里——”宁宸顿了顿，刀尖缓缓抬起，遥指山下第一排幽绿瞳光，“——他能控一时，控不了一刻。尤其……当他发现，我们非但没死，还开始喂蛇，让蛇吃饱、晒暖、犯懒，彻底脱离他的号令节奏时……”话音未落，对面山顶哨声陡然拔高，尖锐如裂帛！几乎同时，山下狼群骚动起来。前排十余头巨狼昂首低吼，獠牙森然，爪下枯叶簌簌震落，可后列狼群却迟疑不前，甚至有几只竟掉头舔舐同伴伤口——那是先前混战时被豹爪撕开的皮肉。“他在催！”谢司羽低喝。“催也没用。”宁宸冷笑，“蛇吃饱了，懒得动；狼饿疯了，想吃肉。他越催，狼越躁，躁则生乱。而乱……”他忽地抬脚，狠狠碾碎脚下一块青苔覆盖的卵石，“——就是我们的机会。”话音刚落，异变陡生！左侧崖壁阴影里，一条未被驱散的朱鳞鬼蛇，约莫碗口粗细，正悄然攀附岩缝，三角头高高扬起，信子吞吐，目标赫然是老天师后颈裸露的皮肤——它饿得狠了，连最惧怕的“活人热气”都顾不得了。老天师浑然未觉，仍在闭目凝神。宁宸眼角余光扫见，心口一紧，却未出声提醒。他不能打乱节奏。他只将左手拇指悄悄抵在刀镡上，蓄势待发。三息之后——“青松！”冯奇正暴喝一声，抄起块拳头大山石，照着宁宸左侧三步外一丛枯草猛砸过去！石块破空之声尖锐刺耳。那条蛇受惊一缩，信子猛地收回。几乎就在同一瞬，宁宸右脚横跨半步，刀鞘“啪”地磕在身侧一块凸岩上，发出清脆一响。“白鹤！”冯奇正右腿蹬地，靴底狠踹右侧两步外松软腐土，泥块飞溅如雨。土雾腾起刹那，宁宸左手闪电探出，指尖夹住一枚早备好的铜钱——那是女帝亲赐的“镇邪钱”，钱面铸着太极八卦，边缘已磨得发亮。他手腕一抖，铜钱旋转着激射而出，“叮”一声脆响，正中那蛇七寸下方三寸鳞片！铜钱嵌入鳞甲，蛇身剧震，嘶鸣未出口，已被宁宸刀鞘末端精准点中尾椎骨节——蛇骨微错，整条蛇顿时瘫软如麻绳，滑落崖壁，坠入蛇堆。老天师睫毛一颤，依旧闭目，却轻轻吁出一口气。“玄龟！”冯奇正轰然扑倒，双手抱头，脸埋进臂弯。宁宸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前斜掠三丈！不是冲向狼群，而是扑向崖边一株歪斜老松——树干虬结，树皮皲裂，枝杈横生如爪，最粗那根横枝距地面不过八尺，恰好悬于蛇群与狼群之间的空白地带之上。他足尖在松树主干一点，借力翻身，整个人倒悬而起，双足勾住横枝，腰腹发力，竟如钟摆般荡出一个半圆弧线！“爹！”武思君失声。宁宸荡至最高点，猛然松足，凌空翻腾一周，稳稳落于横枝末端。枝条剧烈摇晃，簌簌抖落陈年松脂与枯针，而他单膝跪于枝头，右膝压枝，左腿后撤，腰背如弓拉满，手中长刀缓缓举过头顶，刀尖直指对面山顶！夕阳最后一缕金光，恰在此时劈开云层，精准镀亮刀锋——寒芒暴涨，竟似一道银电撕裂暮色！“看那儿！”谢司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震动。只见那山顶人影，竟在宁宸刀光亮起瞬间，踉跄后退半步！竹哨脱手，跌落雾中，再无声息。不是怕刀。是怕那刀光所指之处——并非人影，而是他脚边半尺之地，一株不起眼的灰褐色菌类。伞盖皱缩，菌柄纤细，却在夕照下泛着幽微的紫晕。朱鳞鬼蛇的伴生毒菌——“蚀魂菇”。此菇散发微香，对蛇有致命吸引力，对人却无害；可一旦被外力搅动，孢子弥散，吸入者三息内神志恍惚，幻听幻视，如同中蛊。那人藏身之处，必已布下蚀魂菇阵，借其香气稳控蛇群。而宁宸这一刀所指，正是阵眼所在。他根本没看清菇在哪。他只是在赌——赌一个御兽者，绝不会选毫无依凭的空地布阵；赌他既敢驱万蛇，必有压制蛇性暴戾的后手；赌那后手，定在视野死角、气息难辨的阴湿之处。赌赢了。山顶再无声息。而山下——狼群彻底乱了。前排巨狼嗅到蚀魂菇孢子随风飘散的气息，瞳孔骤然扩散，喉间滚出呜咽般的哀鸣，竟纷纷掉头，不顾哨音催促，朝着密林深处狂奔而去！后列狼群更是互相撕咬，血沫横飞，数十头狼竟在混乱中自相残杀，肠穿肚烂。蛇群亦受波及，原本慵懒盘踞的身躯突然绷紧，竖瞳收缩成线，齐刷刷转向山顶方向，嘶嘶声密集如暴雨敲鼓。“走！”宁宸翻身跃下，足尖在松枝上一弹，轻巧落地，“趁它们狗咬狗，快下山！”没人犹豫。老天师第一个迈步，脚步虽虚浮，却异常坚定；柳白衣紧随其后，袖口垂落，遮住了仍微微发颤的手指；谢司羽反手扯下腰带，将几枚狼牙塞进怀里，动作迅捷如猎豹；武思君扶住冯奇正手臂，助他起身——冯奇正左膝旧伤迸裂，渗出血迹，却咧嘴一笑：“王爷，这回……我没拖后腿。”宁宸落在最后，刀尖划过地面，拖出长长一道白痕，像一道无声的休止符。他们踏过狼尸，绕开蛇堆，穿过被践踏得不成样子的蕨类植物，沿着陡峭山径向下疾行。暮色四合，山风渐冷，可每个人背上都蒸腾着热气。行至半山腰一处缓坡，宁宸忽地驻足。众人回头。他望着来路，沉默片刻，忽将手中长刀插进泥土，刀身没入三分。然后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两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将最后一口含在口中，倏然喷出——水雾弥漫，在月光初升的微光里，竟折射出淡淡虹彩。“谢师兄。”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说朱鳞鬼蛇冬眠初醒，嗜血凶残……可它们游动时，鳞片摩擦地面，有没有声音？”谢司羽一怔，随即皱眉细思：“有……极轻微的‘窸窣’声，像蚕食桑叶。”“那刚才，”宁宸指向山径旁一丛被踩倒的灯芯草，“这草茎断裂处，为何有新鲜粘液？”谢司羽俯身细察，指尖沾上一点半透明胶质，凑近鼻端一嗅，面色骤变：“……是蛇涎！可这草离蛇群有六丈远，无人经过此处，蛇怎会爬来？”宁宸弯腰，拾起草茎断口旁一枚松果——表面完好，内里却被蛀空，蛀道蜿蜒，尽头是一粒微不可察的暗红斑点。他指尖轻弹，松果坠地，裂开。里面空空如也。“不是蛇爬来的。”宁宸直起身，望向更深的山坳，“是有人，把蛇……装进了松果里。”众人脊背发凉。谢司羽声音发紧：“你是说……有人在我们来之前，就已潜入此山？不止御兽，还在布阵？”宁宸点头，拔出长刀，刀尖挑起那枚蛀空松果，置于掌心。月光下，松果蛀道内壁，竟有极淡的墨色纹路——非天然生成，是极细的针尖蘸墨，一笔笔勾勒出的微型符文。符文扭曲，形如绞索，隐隐透出阴寒之气。“这不是御兽符。”谢司羽倒吸一口冷气，“是‘缚灵契’……传说中，能短暂寄魂于虫豸草木的禁术。可施术者，需以自身精血为引，损寿十年……”宁宸将松果收入怀中，望向山下漆黑如墨的官道，声音低沉如铁：“所以，对面山上那个吹哨子的，只是个幌子。”“真正要我们命的……”他顿了顿，夜风吹动鬓发，露出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还没露面。”山风呜咽，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众人脚边，飘向更深的黑暗。远处，一盏孤灯在官道尽头悄然亮起，昏黄微弱，却固执地燃烧着，像一只不肯阖上的眼睛。宁宸抬步，走向那点灯火。刀鞘轻叩山石，声声清越。“走吧。”他说，“回家。”身后，冯奇正揉了揉膝盖，嘟囔：“这破山，比老子老家的坟圈子还邪性……”武思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父亲，您怎么知道蚀魂菇在哪儿？”宁宸脚步未停，只将手按在刀柄上，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凉的吞口。“猜的。”“……那松果里的符文呢？”宁宸终于侧过脸，月光勾勒出他半边轮廓，唇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是猜的。”他顿了顿，望向那盏越来越近的孤灯，眸色沉静如古井：“是它……自己告诉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