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人，给我封锁那座山。”叶普根尼扯着嗓子大吼。其手下正要领命，只听尖锐的声音响起：“报......”又一名斥候，飞奔而来。“启禀大人，有人在隔壁那座山下发现了宁宸他们的踪迹。”叶普根尼脸色大变，恶狠狠地看了一眼黑袍人。旋即，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给我追。”“是！”叶普根尼的军令传了下去。战象嚎叫，战马嘶鸣。宁宸手起刀落，又割下三块豹肉，每一块都比拳头略大，血水顺着刀尖滴落，在枯黄的草叶上砸出暗红斑点。他不再抛掷，而是用刀尖挑起一块，朝蛇群最密集处猛地一甩——那肉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尚未落地，已有数十条朱鳞鬼蛇昂首腾跃，猩红信子吞吐如针，三角头撞作一团，竟在空中便撕咬起来。肉未坠地，已成碎糜，腥气炸开，整片山崖仿佛被泼了一瓢滚烫的毒血。蛇群彻底疯了。不再是缓慢蠕行，而是如赤色潮水般涌动、翻卷、叠压，嘶嘶声由疏转密，由低转厉，最后汇成一片令人耳膜刺痛的尖啸。无数蛇尾拍打岩石，发出“啪啪”闷响，碎石簌簌滚落；蛇腹鳞片刮过粗粝岩面，竟磨出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它们不再遵循任何路径，只循着血腥奔涌，层层叠叠，将整条羊肠小道彻底吞没，连缝隙都不留——可偏偏，就在距离众人不足三丈之处，那赤浪戛然而止，仿佛被一道无形界碑拦住，再不敢向前半寸。宁宸瞳孔骤缩。不是蛇群停了，是它们在等。等一个指令。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对面山顶。那里，人影依旧静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骨笛，通体乌黑，表面浮着细密暗纹，像凝固的血管。此刻，笛口正微微抬起，尚未吹响，可那股沉滞如铅的压迫感，已隔着百丈山风，沉沉压来。“他在蓄势。”柳白衣声音极低，却字字如冰珠坠地，“笛音一起，蛇群必如决堤之洪，再无章法，唯剩本能。”“不单是蛇。”谢司羽突然开口，目光如刀锋扫过四周岩缝、枯树根须、甚至头顶悬垂的藤蔓，“朱鳞鬼蛇喜阴湿，冬眠时多藏于朽木蚁穴、岩隙蛇窟。若有人驱使，必早布下引路之饵——你看那些藤蔓末端，有新鲜剐蹭痕；那棵歪脖松的树皮，剥落处泛青，是刚撕下的活皮；还有……”他顿了顿，刀尖缓缓指向左前方十步外一丛萎黄的蕨类，“那底下，土色新，有微隆，是刚掘开的蛇巢入口。”宁宸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口一沉。果然。那丛蕨类叶片边缘沾着几点暗褐黏液，正是蛇蜕残留的黏膜。而蕨叶根部，泥土确实微微拱起，裂开一道细缝，正有丝丝缕缕的腥气，混着潮湿腐叶味，幽幽渗出。对方不是临时召蛇，是早已在此设伏。蛇群不是援兵，是埋伏已久的杀阵。“我们被当成猎物围猎了。”冯奇正喉结滚动，声音干涩，“这御兽之人……怕不是把咱们一行人的行踪、习性、甚至怕什么，都摸透了。”老天师脸色更白，手指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可他硬是没挪开视线，死死盯着那山顶人影，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他在默诵长青经心法，强行压住四肢百骸的战栗。超品高手的意志如钢，可恐惧是刻进骨髓的本能，越压制，反噬越烈。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入衣领，浸湿一片灰布。武思君已悄悄退至宁宸身后半步，指尖无意识抠着腰间剑鞘，指节泛白。她没说话，可宁宸能感觉到她呼吸急促，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宁宸没回头，只将手中长刀往地上一顿，刀尖深深楔入石缝，震得碎屑纷飞。他俯身，从狼尸腹中又剜出一小团温热狼油，迅速抹在刀刃两侧——油光一闪，刀身竟泛起淡淡青灰，仿佛蒙了一层薄雾。“柳前辈，谢师兄，老冯，思君。”他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蛇群嘶鸣，“听我号令：等笛音起，蛇潮扑来，老冯与思君立刻退至我身后三步，蹲身，以背相抵，闭目塞耳，不管发生什么，别睁眼，别松手，更别碰地上任何东西。”冯奇正一愣：“那……那老天师呢？”“老天师守中宫。”宁宸侧身，目光如电扫过老天师苍白的脸，“您站在我正后方，脚踏七星位，左手掐雷诀，右手持桃木剑——不必劈砍，只待我刀光亮起，您便引天罡真火，焚我脚下三尺之地！火起即收，不可迟疑！”老天师猛地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明悟，用力颔首：“好！”“谢师兄，你离我最近，刀不出鞘，只护我右肋。若见蛇首破土、藤蔓绞杀、或有异香袭来，你便斩断其根，无论是什么。”谢司羽眸光一凛，刀柄已悄然横于臂弯，身形微沉，如一张拉满的黑弓。“柳前辈。”宁宸终于看向柳白衣，目光灼灼，“笛音若起，必是三短一长，破阵之音。您听清此调，便知我刀光所向——那山顶人影，绝非孤身。他脚下必有伏兵，或藏于嶙峋怪石之后，或伏于枯藤垂影之下。您不必取他性命，只需断其笛，或毁其左耳。他左耳垂有一颗朱砂痣，豆粒大小，位置偏下——您若近身，必见。”柳白衣神色微动，眼中寒芒一闪而逝，只轻轻点头：“记住了。”宁宸不再言语，深深吸了一口气。山风裹挟着浓重腥气灌入肺腑，他却觉得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长青经在四肢百脉中无声奔涌，如春溪破冰，寒意褪去，暖流升腾。他忽然想起昨夜奔逃时，月光下那片被踩倒的狗尾草——草茎折断处，渗出的汁液竟是淡青色，微甜，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薄荷凉意。薄荷……驱蛇。他心头电光石火般一跳，猛地扭头，目光如钩钉在冯奇正腰间——那里悬着一只旧皮囊，鼓鼓囊囊，是他一路随身不离的药囊。“老冯！”宁宸低喝，“你囊中可有薄荷叶？干的，鲜的，哪怕碎渣也行！”冯奇正一怔，手忙脚乱解下皮囊，倒出一堆杂乱药材：当归、川芎、陈皮、几枚干瘪的野山枣……他扒拉着，额头冒汗：“薄荷？有！有！前日采的，晒得脆，全在这儿！”他掏出一把灰绿色干叶，叶片蜷曲，边缘锯齿分明，凑近一闻，一股清冽辛香直冲鼻腔。宁宸一把抓过，也不管干净与否，直接塞进嘴里，狠狠咀嚼。苦涩辛辣瞬间在舌尖炸开，他腮帮子绷紧，硬是咽下，又抓起剩余薄荷叶，快速揉碎，混着狼油搓成两团青绿黏糊，分别按在自己与柳白衣的太阳穴上。凉意如针，刺得皮肤一激灵。“含住！”他将最后一小撮薄荷碎叶塞进柳白衣口中。柳白衣眉头一蹙，舌尖尝到那股锐利辛香，喉头微动，竟真的含住了。“老天师！”宁宸转身，将揉碎的薄荷渣尽数抹在他桃木剑柄上，“剑柄涂满，越多越好！”老天师依言而行，指尖沾满青绿碎末，那股清气竟似一道屏障，稍稍压下了他心中翻腾的惧意。就在此时——呜——呜——呜——！三声短促尖锐的笛音，撕裂长空，如同三把冰锥，狠狠凿进众人耳中！蛇群轰然暴动！赤浪不再是涌动，而是炸开！无数朱鳞鬼蛇如离弦之箭，从岩缝、树洞、蕨丛、藤蔓间激射而出，三角头高高昂起，獠牙森然，毒涎拉出银丝，在斜阳下闪着幽蓝冷光。它们不再争抢，不再盘绕，只朝着宁宸等人所在的位置，疯狂扑击！空气被撕裂，腥风扑面，令人窒息。宁宸双目圆睁，瞳孔深处似有青焰燃起。“老天师——燃！”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迎着蛇潮正面撞去！手中长刀不再挥砍，而是平平推出，刀尖直指蛇群最汹涌的中心——那里，数十条巨蟒正昂首腾跃，脊背鳞片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暗红光泽。刀尖未至，一股沛然莫御的青色气劲已如狂澜怒卷，轰然撞入蛇阵！噗！噗！噗！数条扑至半空的巨蟒，头颅竟被这股无形气劲生生压得凹陷下去，颈骨断裂，软软垂落。余势不减，青气如犁，硬生生在赤浪中犁开一道三尺宽的真空通道！通道两侧，蛇群被气劲余波扫中，纷纷弹飞，撞上岩壁，摔得七荤八素，鳞片崩落。就在此时，老天师手中桃木剑猛地向上一扬！嗤——！一道细若游丝、却炽白耀眼的火线，自剑柄薄荷碎末处凭空燃起，瞬间缠绕剑身，如一条活蛇，直射宁宸脚下三尺之地！火线落地即爆，无声无息，却腾起一团碗口大的青白色火焰。火焰不灼人，不燎衣，只将地面三尺内所有草叶、碎石、甚至溅落的蛇血，尽数化为齑粉，蒸腾起一缕缕淡青烟气——烟气弥漫，竟凝而不散，如一道薄薄纱帐，恰恰罩住宁宸、柳白衣、谢司羽三人足下。蛇群扑至火障前，竟齐齐顿住！昂首嘶鸣，三角头剧烈晃动，似受极大惊扰，纷纷退避三舍，焦躁地用尾巴拍打地面，却再也不敢越雷池半步。宁宸一步踏出火障，刀势陡变！不再是横推，而是疾刺！刀尖颤动如蜂翼，幻出七点寒星，分袭七条自不同角度噬来的巨蟒七寸！噗噗噗噗噗噗噗！七声闷响几乎连成一线，七条巨蟒应声僵直，七寸处皮开肉绽，深可见骨，黑血狂喷。可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左侧山岩后，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出！手持一柄弯刀，刀光如毒蛇吐信，直取宁宸后心！此人动作快得只留下残影，显然也是超品之境，且专精刺杀！宁宸仿佛背后生眼，头也不回，左肘向后一撞！砰！肘尖与弯刀刀背悍然相撞！金铁交鸣，火星四溅！那黑衣人手腕剧震，弯刀几乎脱手，踉跄后退半步，脸上惊骇之色一闪而逝——此人竟以血肉之躯硬撼神兵？“找死！”谢司羽低吼，手中长刀终于出鞘！一道乌光撕裂空气，直斩黑衣人持刀右臂！刀势狠辣，毫无花哨，只求断肢！黑衣人瞳孔骤缩，顾不得追击宁宸，弯刀回防，格挡！铛！又是一声刺耳锐响，他右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淋漓，可终究挡下这一刀。他借力暴退，身影已融入右侧一片嶙峋怪石阴影之中，只留下一声阴冷低语：“宁宸……好本事……可惜，你们今日……一个都走不了！”宁宸看也未看他，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山顶。那骨笛主人，嘴角竟勾起一抹冰冷笑意，手中骨笛，已悄然移向唇边，第二轮笛音，即将响起。而宁宸脚下，那团青白火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黯淡。火障，撑不了太久。宁宸猛然抬头，望向柳白衣。柳白衣亦在看他。两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柳白衣身形一晃，已如一缕青烟，贴着火障边缘，斜斜射向山顶！他并未直线突进，而是借着嶙峋怪石、垂挂藤蔓、甚至蛇群暴动时扬起的漫天尘雾为掩护，身形飘忽不定，快如鬼魅，却又静如落叶，竟未惊动一条朱鳞鬼蛇！山顶之上，骨笛主人瞳孔骤然收缩，笛音戛然而止！他左手猛地一扬，袖中射出三枚乌黑梭镖，破空声尖锐刺耳，分袭柳白衣上中下三路！柳白衣看也不看，右手袍袖一拂！呼——！袖风如刀，三枚梭镖竟被硬生生拂偏，擦着他身侧飞过，钉入身后古松树干，深入寸许，嗡嗡震颤！他距离山顶，已不足二十步！骨笛主人面色终于变了，不再从容，左手五指箕张，指尖竟泛起诡异紫光，朝柳白衣凌空一抓！一股阴寒蚀骨的吸力凭空生成，仿佛要将柳白衣魂魄都扯出体外！柳白衣脚步微顿，眼中却无半分惊惶，只有一片冰封万里的沉寂。他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闪电般点向自己眉心！“敕！”一声清叱，如惊雷炸响！他眉心处，一点朱砂痣骤然亮起，赤红如血，光芒刺目！那阴寒吸力竟如冰雪遇骄阳，瞬间消融！柳白衣身形再无阻滞，一步踏出，已至山顶！骨笛主人骇然失色，举笛欲挡！柳白衣右手探出，五指如钩，快得只剩残影，精准无比地扣住他执笛左手手腕！咔嚓！脆响刺耳！腕骨应声而断！骨笛脱手！可就在此刻，柳白衣目光一凝——那人断腕处，竟无鲜血涌出，只有一缕缕墨色烟气，丝丝缕缕，迅疾缠上柳白衣手掌！“阴傀蛊？！”柳白衣冷喝，掌心骤然爆开一团炽白烈焰！墨烟遇火，滋滋作响，瞬间蒸发大半！但那人嘴角却咧开一个森然笑容，另一只完好的右手，已闪电般探向自己左耳垂——那颗朱砂痣所在！他竟要自毁耳窍，以断绝与蛇群的联系！柳白衣岂容他得逞？左手闪电般探出，拇指重重按向那人左耳垂下方寸许之地！噗！一声轻响，如戳破水泡。那人脸上笑容瞬间凝固，身体剧烈一颤，左耳垂那颗朱砂痣，竟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扩散，转瞬覆盖整只左耳，继而蔓延至半边脸颊！皮肤之下，似有无数细小黑虫在疯狂钻行、啃噬！他张开嘴，想要惨叫，却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嘶哑声响，眼珠暴凸，血丝密布，身体筛糠般抖动，却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柳白衣收回手，指尖一缕青烟袅袅散去。他看也未看那瘫软在地、半边脸已化为诡异墨色的御兽之人，目光如电，扫过山顶四周。没有伏兵。只有一具被剥了皮、钉在古松树干上的干瘪尸体——那是真正的御兽之人，早已死去多时。眼前这个，不过是披着人皮、受控于阴傀蛊的活尸傀儡。真正的御兽者，早已遁走。柳白衣眼中寒光一闪，不再停留，身形如电，原路折返。而山下，宁宸正单膝跪地，长刀拄地，大口喘息。他面前，蛇群依旧汹涌，可那道青白火障，已薄如蝉翼，随时可能熄灭。他额角青筋暴跳，汗水混着狼油与血污，蜿蜒而下。他身后，老天师桃木剑已黯淡无光，浑身颤抖，却仍死死维持着剑诀；谢司羽肩头被一条漏网之蛇咬中，黑气正沿着手臂急速上窜，他左手死死掐住自己臂弯，指节发白，脸上肌肉扭曲，却一声不吭；冯奇正与武思君背靠背蹲在火障边缘，武思君脸色惨白如纸，冯奇正则咬着牙，用匕首拼命刮着自己小腿上一条死死缠绕、正在收紧的朱鳞鬼蛇，蛇身已被刮得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死箍着，越勒越紧……柳白衣的身影，如一道青色闪电，掠入火障。他落地无声，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宁宸汗湿的额角。“走了。”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宁宸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惊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混着薄荷辛香与蛇腥的空气，缓缓站起身，长刀拄地，刀尖嗡嗡轻颤。“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