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块浸透了墨的布,压在城市的头顶。陈着坐在书房里,窗外没有风,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映出他眼底那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
他盯着那行字:“如果重生不是偶然,那么死亡,也不会是意外。”
指尖悬在回车键上,迟迟未落。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一转,就能打开那扇被封死十年的门。可他也知道,一旦推开,里面涌出的东西,可能不再是记忆,而是血与火的真相。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母的模样??父亲穿着旧式中山装,手里总捏着一支钢笔,在稿纸上写写画画;母亲爱笑,眼角有细纹,会在冬日早晨给他煮一碗红糖姜汤。他们死于一场高速车祸,车辆冲下高架,翻滚三圈后起火,尸骨难辨。官方报告写得清清楚楚:对面车道一辆货车司机酒驾失控,撞断护栏后侧滑横扫,恰好撞上他们的车。
可父亲那通电话,始终缠绕着他。
“他们要把东西拿走……”
什么东西?谁要拿走?为什么是在那一刻?
重生前的他,曾以为那是临死前的错觉。毕竟人在极度恐惧中会产生幻听。可现在不同了。他已经掌握了时间线监测系统,亲眼见过“异常节点”的存在。而就在他重生的那个瞬间,系统的原始日志中曾闪过一个无法解析的数据包,编号:T-001。
当时他以为是系统故障。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数据包出现的时间点,正好是他心脏停跳后的第7.3秒??也就是医学意义上的“临床死亡”阶段。
换句话说,**他是从死亡之后回来的**。
这不是简单的灵魂穿越,而是某种更高维度的信息重载。就像一台电脑被强制关机后,又被远程启动,加载了一份来自未来的备份系统。
“所以……我不是回来了。”他低声自语,“我是被送回来的。”
是谁送的?
目的又是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重新调出“归零计划”的数据库,将所有已知线索进行交叉比对:陆知远的身份洗白、祝秘背后的权力网络、基金会的资金流向、十年前国企改制案的涉案人员名单……
突然,一条沉寂已久的记录跳了出来。
【关联人物检索结果】
> 姓名:林振声
> 职务:原江南省国资委改革办主任(2013年退休)
> 备注:2014年因涉嫌贪腐被立案调查,但证据不足撤案;其女林婉如,现任“宜兴教育发展基金会”执行理事
陈着瞳孔骤缩。
林振声??这个名字他曾在一个深夜查资料时见过。当时他在翻阅老宋早年任职履历,发现两人曾在2008年共同参与一项省级信息化试点工程。而那项工程的核心内容,正是后来催生溯回集团的雏形项目:“城市数据中枢1.0”。
更关键的是,该项目的技术蓝图,最初是由**陈父**主持起草的。
他的手开始颤抖。
父亲生前是省科学院的信息工程专家,专攻分布式计算与政务系统架构。那份方案本应让他名利双收,却在他死后迅速被归档封存,直到三年后才以“集体成果”名义重新发布,并成为溯回成立的基础技术框架。
而主导重启该项目的人,正是时任国资委改革办主任的林振声。
“所以……”陈着声音沙哑,“你们不仅夺走了他的研究成果,还想让他闭嘴?”
他立刻下令技术组深挖林振声家族的社会关系网。不到两个小时,一份完整的脉络图呈现在眼前:
- 林婉如,林振声之女,毕业于政法大学,曾任纪委信访科干部,2016年辞职;
- 2017年注册成立“宜兴教育发展基金会”,资金来源标注为“社会捐赠”;
- 实际首笔出资人匿名,但银行流水显示该笔款项经由一家名为“南湖资本”的离岸公司转账;
- 而“南湖资本”的最终受益人,指向一个名叫**周承业**的男人??此人正是当年那辆肇事货车所属运输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所有的线,终于汇成了一根绞索。
陈着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能言语。
原来那场车祸,根本不是意外。
是谋杀。
他们早就盯上了父亲的研究成果。当他拒绝将核心技术无偿移交国资平台时,有人动了杀心。而为了掩盖痕迹,他们制造了一场看似偶然的交通事故,再借林振声之手,将项目重新包装、私有化运作,最终孵化出了今天的溯回集团。
而祝秘,不过是这个庞大棋局中的一枚执子者。她不是幕后黑手,她是守门人??负责确保这头由鲜血喂养出来的巨兽,永远听命于最初的饲主。
“难怪她一直容忍我。”陈着苦笑,“因为我本来就是他们选中的提线木偶。”
他忽然明白了重生的意义。
也许所谓的“重生”,并非命运的恩赐,而是一次反向植入??某个不愿让真相湮灭的力量,将一段记忆编码注入他的意识,在恰当的时间点激活,只为引导他一步步揭开这场持续十二年的骗局。
可问题是,**谁在帮他?**
他又一次打开“时间线监测系统”的残余日志,在T-001数据包的末尾,发现了一串几乎被抹除的字符:
> 【源标记】:YH-9
> 【传输协议】:量子纠缠信道(非本地生成)
> 【附言】:别信活着的人,去找死过的。
陈着浑身发冷。
YH-9……这个代号从未出现在任何公开或内部档案中。而“非本地生成”意味着,这条信息并非来自这个世界的时间流,而是从另一个平行维度穿透而来。
“所以……还有人比我更早回来?”他喃喃道。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短信,号码隐藏,内容只有一句话:
> “你父亲没死在车上。他在医院睁过眼。”
陈着猛地站起,椅子翻倒在地。
不可能!
法医报告明确写着:当场死亡,无生命体征残留。殡仪馆也有火化证明,家属签过字。
可如果……签字的人不是真正的家属呢?
他立刻调取当年事故处理的所有文书扫描件,重点查看签名页。放大、对比、逐帧分析??终于,他在《遗体处置同意书》上发现了问题。
签名栏写着“陈着”,笔迹模仿得极为相似,但在“着”字的最后一捺中,出现了微小的顿挫,这是左撇子才会有的习惯性拖尾。而他本人是右利手。
伪造。
有人冒充他签了字。
而当时,他正在重症监护室抢救脑震荡,昏迷了整整三天。
也就是说,在他失去意识的这段时间里,有人顶替了他的身份,完成了对父母遗体的“合法”处理。而真正的尸体,可能根本没被火化。
“他们在调包。”他咬牙,“他们需要一个‘已死’的陈父,来合理化后续的一切操作。”
他立即联系徐总:“帮我查2013年10月前后,本市三家殡仪馆和两家医学院解剖室的冷藏柜使用记录,特别是那些未登记身份的临时存放案例。”
“这么敏感的记录,恐怕……”
“用你老师的关系,找公安系统内部的人私下查。钱不是问题。”陈着语气冰冷,“我要知道,我爸妈到底去了哪里。”
挂断电话后,他转向从妮:“准备一辆车,明天凌晨出发。”
“去哪儿?”
“宜兴。”
“你疯了?现在去那里等于自投罗网!陆知远的老家就在宜兴,那个基金会也是当地注册的,你一露面就会被盯上!”
“正因为他们以为我会怕,我才必须去。”陈着望着窗外漆黑的天际,“有些答案,不在服务器里,而在泥土之下。”
第二天清晨五点,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SUV驶出市区,沿高速向南疾驰。车内,陈着戴着帽子和口罩,手里握着一份泛黄的旧地图??那是父亲生前最后一次出差时留下的笔记复印件,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地名:**丁蜀镇、黄龙山、紫砂窑旧址**。
而其中一处被红笔圈出的地方,标注着三个字:
> **青松岗**。
根据资料显示,青松岗是宜兴郊区一座废弃的公墓,上世纪九十年代用于安葬无主尸和贫困家庭成员,2005年因土地开发整体迁移,原址改建为生态茶园。
但如果有人不想让某具尸体被迁走呢?
六点半,车子抵达丁蜀镇。他们换乘一辆农用三轮车,伪装成茶叶收购商,一路颠簸进入山区。沿途监控稀少,信号断续,正是理想的盲区。
上午九点十四分,他们找到了青松岗旧址。
如今这里已变成一片整齐的茶树梯田,唯有西北角保留着一小片未开发的荒地,杂草丛生,立着一块残破石碑,上面字迹模糊,依稀可见“安息”二字。
陈着下车,沿着坡地缓缓前行。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防腐剂气息。
他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杂土,忽然触到一块坚硬的物体。
是一块水泥盖板。
他心头狂跳,立刻招呼从妮帮忙。两人合力撬开盖板,下面赫然是一个深约两米的地下空间,四壁用水泥砌成,顶部覆盖防水布。
手电筒光束照进去的瞬间,陈着整个人僵住了。
里面并排放着两具密封棺材,表面刻着名字:
> 左:陈明远
> 右:苏婉清
正是他父母的名字。
可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每具棺材侧面都安装着微型温控装置和生物监测仪,线路连接至角落的一个小型太阳能供电箱。
这些设备……是近年才有的型号。
“他们在监控。”从妮低声道,“有人一直在看护这两具遗体。”
陈着颤抖着手打开左侧棺材锁扣。
咔哒一声,盖子掀开。
里面躺着的,确实是他父亲。面容因长期冷冻保存而略显苍白,但五官清晰可辨。最惊人的是,他的右手手腕上,戴着一块智能手环,屏幕上仍有微弱电量显示,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三天前:
> 【生命体征检测中】
> 心率:0 | 呼吸:0 | 脑电波:静息态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他贴胸的衣袋里,藏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已被血渍染红,翻开第一页,只有短短一行字:
> “核心代码不在电脑里,在我脑子里。他们逼我说,我没说。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记住??YH计划必须终止,否则所有人都会重来一遍。”
陈着的眼泪终于落下。
父亲没死。他在车祸后还活着,被人秘密救走,囚禁在这里,接受审讯。他们想从他口中挖出那个被称为“YH计划”的终极系统,但他守住了秘密。
直到最后一刻。
他紧紧抱住那本笔记,仿佛能感受到父亲残留的体温。
“我们错了。”他哽咽道,“我一直以为重生是为了改变命运。可其实……它是惩罚。”
“什么惩罚?”从妮问。
“是循环。”他抬起头,眼中燃起火焰,“YH计划不是一个项目,它是一个轮回机制。每当世界偏离预定轨道,就会有人被选中‘重置’。而我,只是第N个尝试打破闭环的人。”
他站起身,将笔记本小心收好。
“回去之后,做三件事。”他声音坚定,“第一,把这里的情况全部加密上传至境外服务器,设定七十二小时自动公开机制;第二,联系国际法医组织,申请对遗体进行独立dNA验证;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
“找到YH-9。无论他是死是活,我都要当面问他一句话:”
> “你是第几个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