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在化妆室换完衣服的程好出门见到他,发现面色不太好看。
“昨晚谈的不好?”
“你喝多少啊,回家就倒了。”她关切的问道。
他昨天回家去了客房睡觉,为了不互相影响休息。
“没有,挺好的。”他的面色轻松了些。
“事情处理的挺好。”
“那为什么板着脸?”
“不是因为今天戏嘛。”
没一会儿俩人便来到了一处全新的摄影棚。
与之前的医院,住宅等地不同,此处被布置的相当阴暗诡异,有种冰冷灰暗的压抑感。
之前场景都是暖白色的底子,外加淡黄色略偏一点点橙色,类似老式灯泡的色调打光。
而这场景则是青灰的底子,用上了比月色更冷更峻的打光。
因为此场景,正是在摹仿著名的特米诺岛移民局监狱。
这座位于加州,处在洛杉矶港和长滩港之间的小岛格外臭名昭著。
因为钱老当年就被关在这里。
与北美最出名的恶魔岛监狱不同,恶魔岛是关押重刑犯的地界。
国内经常搞错,说钱老被关在恶魔岛,这是谬误。
怎么可能把大科学家和杀人犯关一起,倒不是为了保护他,而是不好管理。
关钱老的时候怕他串供,看管绝不止是严格可以形容的。
并且对方的目的不是羞辱你,而是折磨你。
到了实拍地,在灯光组和摄像组忙活时,化妆师还得给他补妆。
脸颊得画上阴影,显得更瘦些。
眼圈还得发黑发红。
“一会儿你没有词,但要表现出那种呆滞,失神的状态。”
“明白我的意思吗?”导演张建亚和他聊着。
“有数,就是那种长时间不睡觉的感觉。”
他回忆了一下,不睡觉还得分等级。
喝酒,唱K,打麻将,那是一晚上不睡,眼睛冒血丝,皮肤泛油光。
连续加班,码农,建筑师,那是36,48小时只打几小时瞌睡,然后回家玩了命的补觉。
这种是气短,胸闷,会出现手脚冰凉发抖,血液循环出问题,并大幅度提高猝死的几率。
还有另一种加班,是长期保持超负荷运作。
比如他在《神雕侠侣》剧组的最后阶段,连着十几天不让回酒店趟床上睡觉,只能在剧组调度时窝躺椅上,用剧本盖着脸睡。
好的剧组是7分等,3分拍。
大胡子不当人,五五开,强度又高,是睡个把小时被喊起来拍一整段打戏,然后再躺会儿。
这样过了两周,他和茜茜俩人的食欲大幅度降低,并且脾气也明显暴躁了许多。
身体的话,即使都年轻,也出现了不同幅度的劳损和长期酸痛,她的颈椎问题也是打戏,头套外加不让休息这几重因素一同导致的。
所以短期高强度缺休息是容易清空血条,长期缺休息是容易被上一堆去不掉的DEBUFF。
而钱老的情况呢?
张远觉得,导演用失神,呆滞来形容都不太贴切。
因为不做人的北美移民局对钱老进行了睡眠剥夺!
这是相当常见的审讯和虐待手段,方法简单有效。
给你关着,二十四小时用强光照射牢房。
同时,每10分钟狱警过来敲栅栏,让你站起来,不站起来就进去把你薅起来。
其他哪怕一切照旧,给你吃喝,要不了几天你都完蛋。
常人不到3天就什么都招了。
西班牙流感是我弄得。
世界大战是我指挥的。
三体人是我勾来的。
要什么有什么。
看视频不三连。
用公司网络上P站。
买衣服不剪标。
全都认了。
移民局和FBI以及五角大楼给钱老上刑,要他认什么?
要他承认自己在38年就入了中共。
并且此时已经联合媒体,大肆宣传他通共。
事情都一样,当阿美怀疑你有什么事,你最好真的有。
整人的套路这么多年也没变化,找个理由给你扣下来,然后发动媒体宣传,激发民意,倒过来让自己扣人的行为合理化。
钱学森这么个国宝级,甚至是人类至宝级的科学家,被灯塔匪帮当日本人整。
关押半个月时间,钱老的体重降低了28斤。
钱老本人,尤其是年轻时可不是一个很胖的汉子,可见折磨程度。
蒋英女士在钱老老师冯卡门的帮助下凑齐了1.5万美金的保释金并获得探视权时,钱学森已经被折磨的换上了失语症。
眼神是木的,不会说话,别人和他说话也几乎没有反应。
今天他们要拍的就是这场戏,所以张远一大早便找感觉,面色不好看。
半个月掉快30斤的体重,莫说是被折磨,就算减肥这么快,面色也好看不了。
比较可惜的是,他没有,也没法为了这场戏减肥。
因为戏份比例不高,而其他时间都得保持正常体态。
镜头开启后,他没俩扮做狱警的老外群演带到一面玻璃墙前。
程好隔着玻璃看向他。
面色颓然,脚步呆板。
站定后,目光涣散,好似找不到焦点。
三天不睡觉,脑瓜子嗡嗡的,谁喊你,你都得先反应三秒才知道回头。
这种感觉相当于一台电脑里装上了企鹅管家,360,2345卫士,诺顿,卡巴斯基,让这几家缠斗的同时,你再用IE浏览器上网。
这会儿患上失语症的钱老,更是让人揪心。
并且钱学森是一个非常非常骄傲的人,从小就是天之骄子,一路过来顺的不行。
二十多岁便成为了世界一流科学家。
到了三十多岁,突然遭受这种打击,带来的损害可不只是肉体,心理上更是毁灭性的。
张远要抓的就是这个感觉。
不只是头脑被折磨后呆滞,还要有怀疑人生的恍惚。
这时候哪怕再天才,真实的自我也应当被锁在了心灵的小隔间中,既是自闭,也是自我保护。
程好见他这样貌气质,虽是演戏却也有些动容。
不只是看着悲苦,更有种心头被针扎似的幻痛。
也更能体会到前辈的不易。
她扮演妻子所需展现的焦急和绝望,也就由心而发,很好表现了。
“你刚才表现的很好。”休息时,好姐姐拿出一块饼干了。
“不吃。”他推开:“吃东西破坏人物感觉。”
“这种无声的戏份其实比打断台词还要难演。”程好自己吃起来。
无声难过有声,情绪波动小的大于情绪波动大的,这是区分表演质感甚至是品质等级的。
典型的就是棒子,台词多还老发癫,搞得好像张力很足,其实从戏剧理论来讲,表现手法很低级。
“你应该拿更多奖的。”程好温和的看向他。
“拿奖这件事不光是看专业水平。”
“老盯着拿奖这件事,就拍不好戏了。”张远不以为意。
奖项当然要争,但不能作为头号人生目标。
“就像科学家搞研究,不能一心只为了拿奖,这样是做不好的,只会成为学阀。”
“当你一切都做到最好事,成就荣誉自然会来。”
“你还挺看得开。”程好听他这么说很欣慰。
“外加一点点手段。”张远紧了紧拳头。
程好:……
“你又来了。”她伸手轻推了下。
“你看看钱学森的遭遇,这么大的科学家,这么大的能耐,不照样被整的差点完蛋。”
“保持高尚人格的同时,还得留些卑鄙手段,否则怎么对付那些卑鄙的人。”
钱老被迫害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就是大名鼎鼎的麦卡锡主义。
麦卡锡是个人,但不是一个人。
一大帮政客议员,各领域的风云人物都参与其中。
说到底还是右翼民粹那一套,通过煽动反共,搞扩大化行动,打击政敌,提高自己的政治资本和威望。
我说你通共就通共,说抓你就抓你。
麦卡锡本人更是“五毒俱全”,通过谎报年龄给自己整了个地区最年轻法官的头衔名声大噪。
当上参议院后,集私生活混乱,酗酒,赌博,参与投机交易,甚至为德意志NC辩护。
因为名声一落千丈,此时他继续保住自己的为位置,便以反共为切入点,大搞民粹浪潮。
除了钱老外,奥本海默,爱因斯坦,甚至还有卓别林都因此被迫害。
写了《红星照耀中国》的记者斯诺也被迫害的只能离开故乡。
麦卡锡已经死了,但无数个麦卡锡正在世界各地崛起。
不说别的,金毛哥们玩的那套其实也差不多,尤其是自建军队打着抓移民的旗号这套。
但从钱老本人的角度来看麦卡锡,也并非完全是坏事。
这段被迫害的经历造成了两个影响。
首先坚定了他回国的决心,对北美彻底失望。
其次,就是在之后被软禁的几年内创作出《工程控制论》。
FBI的人要审核他所有的文件和草稿,但没有一个人能看得懂。
这就叫“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做春秋”。
《周易》是周文王贝纣王拘禁时做出的。
《春秋》是夫子困顿无望时的著作。
屈原被流放后写出了《离骚》。
孙膑被剜去膝盖后写出了《兵法》。
写出这句话的司马迁本人,也是受到宫刑后才著出了《史记》。
牛人和普通人的区别是。
普通人,你别逼我,你敢逼我就敢死。
牛人,你别逼我,你再逼我我就整大活了。
麦卡锡硬逼钱老的结果是天阶功法如尿崩般往外呲,并且全带回国。
而钱老回国的交换条件是什么呢?
三名美军飞行员。
三个飞行员和五个师的战斗力,孰轻孰重,华夏人都懂。
但老美不这么想。
你一个华人科学家,黄皮肤,我管你掌握了什么高科技,能造成什么水平的武器,总之你不是白人。
而那三个飞行员可是咱们白人壮小伙!
用一个华人换三个白人,太值了……媒体宣传下的灯塔民众都是这么想的。
就这样,灯塔民众获得了狂欢,麦卡锡等政客获得了选票,华夏获得了一位战略科学家,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所以我认为,这段戏虽然绝望,但不能将绝望写到脸上。”
“因为这十几天的时间,其实是一场蜕变。”
“以此属于钱老的‘龙场悟道’。”
龙场悟道这个词的源头,也就是王阳明本人,也是得罪了大宦官刘瑾后被贬,受到了政治迫害,在困顿和追杀中创造了《阳明心学》。
而心学影响了张居正,左宗棠,孙中山等数次与华夏为难时刻力挽狂澜的大人物。
与钱老回国后通过科学为华夏锻造“利剑”的事迹不谋而合。
历史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些历史上的大人物也会与先人产生共鸣。
“我觉得我能演这戏,就是在与史书上的前辈共鸣,是幸福的。”张远喝了口茶后,喃喃道。
“嗯。”程好听完都有些感动了。
没想到他还挺有境界,比自己认知中的他更深,又更多层次。
“你若能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倒也不错。”
“正经有正经的好处。”她更喜欢张远此时浑身正气的样子。
而不是给她身上写正字时的样子。
忙活一整天,俩人都沉浸在这种略带悲伤的气氛中难以自拔。
入戏后再出来也是一项技能,需要长期训练。
俩人决定晚上吃顿好的调整情绪。
程好的优点是她几乎不减肥,这样吃饭才来劲。
和那些减肥的女人吃饭,这不吃,那不吃,丧气的很。
不过他才上车,车门都还没关上,便被一把拦住。
“黄导什么事?”
抬眼,发现拦住他的人是制片人黄建新。
“昨天顺利吗?”这位笑呵呵的开口。
“很好,多谢您帮忙联系。”
“那就好,那就好。”黄导眉目慈祥道。
可张远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过于和善了。
且若是问这事,何至于拦我的车。
“要不上我家吃饭去?”
“一块热闹热闹。”
“之后再说,老婆在家等我。”对方推辞道。
“不过……若要吃饭的话,倒是可以约一下。”
“那感情好啊,您定时间。”
“行,那我也带几个朋友一块去。”
程好想帮腔答应,却发现张远稍稍抬手拦了一下。
“哪些朋友啊,我认识吗?”
他在答应前,多问了一嘴。
“我的交际圈不像你那么大,都是业内的朋友。”
“有几位导演,摄影啥的。”
“具体有谁?”张远追问道。
黄建新稍稍沉下眉头,这才开口。
“曹郁你认识不?”
“太认识了。”
这个曹郁,就是姚程的姘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