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水顺着屋檐滴落,敲在铁皮接水槽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春天来了,但山里的寒意还未散尽。李龙站在县政府办公楼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袋,指尖微微发麻。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厅。
前台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办事?”
“是。”李龙递上身份证,“我想提交一份历史资产申报材料。”
那人皱眉:“什么资产?哪个部门的?”
“涉及民国时期地方武装遗留财物,属于家族代管性质。”李龙语气平稳,“我听说这类事务归档案局和民宗委联合受理,能不能麻烦您帮我转一下?”
工作人员半信半疑地接过证件登记,又打了几个电话,终于点头:“行,你去三楼307,找张主任。”
楼梯老旧,踩上去吱呀作响。三楼走廊尽头挂着“民族事务与历史档案协调办公室”的牌子,门虚掩着。李龙敲了两下,里面传出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请进。”
屋里陈设简朴,一张办公桌、两个文件柜、一台老式电脑。女人约莫五十岁,戴着眼镜,正低头翻阅资料。她抬头看了看李龙:“你是来报材料的那个?”
“是我。”李龙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这是我祖父马世明于1944年受托保管的一批军资的相关证明,包括原始记录、地图坐标、交接文书复印件,以及我们家族三代人的守护情况说明。”
张主任接过材料,一页页翻看,眉头越皱越紧。她忽然抬头:“你说这批东西现在还在?”
“在。”李龙点头,“原封未动,藏于大馒头山东侧断崖岩缝内,由我父亲李建国自上世纪八十年代起继续看守。”
“你父亲知道这事?”
“他是第二代守护人。”李龙说,“但他年事已高,身体不好,最近才向我透露真相。我不想让这个秘密再传下去,所以决定依法申报。”
张主任沉默片刻,合上文件夹:“你知道这种事很敏感吗?一旦核实属实,这不仅是国有资产,还牵涉到边疆稳定、民族政策、历史定性等一系列问题。”
“我知道。”李龙直视她的眼睛,“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站出来,将来可能会有人为利益铤而走险,甚至引发冲突。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现在就交给国家处理。哪怕最后一分钱拿不到,我也希望这段历史能被正视。”
张主任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小伙子,你比我想的懂事。这样吧,材料我先收下,会上报自治区档案馆和民宗委,请专家做初步鉴定。期间你不能对外声张,也不能擅自移动任何物品,明白吗?”
“明白。”
“另外,”她顿了顿,“我们会派专人暗访实地勘察,不会惊动村民。如果你父亲真的病重,也可以申请医疗救助通道,政府有相关政策支持。”
李龙心头一热:“谢谢您。”
走出大楼时,阳光正好洒在台阶上。他仰头望着湛蓝的天空,仿佛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角。
回到村里,一切如常。合作社春耕正忙,拖拉机轰鸣着翻过田垄,新铺的滴灌带在阳光下泛着微光。邓工蹲在地头检查出水口,见李龙回来,招手问:“怎么样?”
“交上去了。”李龙在他身边坐下,“她说要上报鉴定,暂时没别的消息。”
邓工点点头:“正常流程。这种事不可能一两天就有结果,少说得三个月。”
“我等得起。”李龙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只要开始了,就不怕慢。”
几天后,县医院派出一辆救护车,悄无声息地停在李龙家门口。医生进门做了全面检查,诊断为慢性阻塞性肺疾病,建议尽快住院调理,并纳入“边疆老党员健康关爱项目”,享受全额医保报销。
父亲起初不肯去,说“死不了,花那冤枉钱干啥”。还是李龙跪在他床前,一句句劝:“爸,您不是为了自己活,是为了让我们安心。您把一辈子都守住了,剩下的路,让我来走。”
老人终于流泪点头。
住院期间,李龙每天往返县城探视。他发现病房里不止父亲一人,还有几位年迈的维吾尔族、哈萨克族老人,都是曾参与过解放初期边疆建设的老战士或基层干部。他们谈起往事,言语间充满忠诚与遗憾。
其中一位叫艾力?吐尔逊的老人听说他的事,握着他的手说:“孩子,你做得对。有些东西,不该埋在土里,该写进历史。”
这话让李龙久久不能平静。
与此同时,邓工也没闲着。他通过顾晓霞的关系,联系上了《新疆日报》的一位记者朋友,在不暴露具体信息的前提下,撰写了一篇题为《北疆深处:那些被遗忘的守护者》的纪实报道,刊登在文化版头条。文章讲述了几位普通牧民几十年如一日保护古遗址、传承民族记忆的真实故事,引发一定社会关注。
不久后,自治区档案馆派出三位专家组成调查组,以“民间文献征集”名义进入玛纳斯县,秘密前往大馒头山实地勘察。
那天清晨,风不大,雪刚化,山路泥泞。调查组在李龙和哈里木的带领下攀上断崖,撬开石缝,取出一件麻布包裹,在现场打开??金条成色依旧,印章清晰可见,年代特征与民国末期完全吻合。
“是真的。”带队的王研究员声音颤抖,“这批财物至少价值三百万元以上,且具有重要历史研究价值。”
他们在现场拍照、测绘、取样,临走前郑重告诉李龙:“我们会撰写详细报告,提交给自治区政府办公厅。后续如何处理,将由高层会议决定。但请你相信,党和政府不会辜负每一个忠诚的公民。”
李龙只是点头,一句话没说。
四月中旬,消息传来:自治区成立专项工作组,正式受理该遗产返还申请。同时,鉴于李建国同志长期默默守护国家财产的行为,拟授予“边疆历史文化保护特别贡献奖”,并安排其转入乌鲁木齐第一附属医院接受系统治疗。
父亲得知后,躺在病床上哭了整整一夜。
五月,工作组正式发布通告:经多方考证,确认该批黄金及其他物资系1944年由国民党新疆驻军转移至民间保管的战略储备,因历史原因未能及时收回。现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民族区域自治法》及相关政策精神,决定对该遗产予以依法接收,同时对李氏家族三代人的守护行为给予高度评价。
至于补偿问题,公告明确指出:“考虑到实际保管成本、风险承担及历史贡献,参照类似案例,拟给予申请人一次性经济补偿人民币六十万元,并优先安排一名家庭成员进入事业单位工作,作为荣誉激励。”
消息公布的当天,全村沸腾了。
梁东楼拍着李龙的肩膀大笑:“你小子真是咱七队的福星!六十万啊!比我三十年工资都多!”
魏军也跑来祝贺:“以后你就是‘金少爷’了,娶媳妇不说彩礼,还得倒贴!”
只有李龙爹,在电话里听完儿子的转述后,只说了三个字:“值了。”
六月初,补偿款到账。李龙没有立刻动用这笔钱。他在村委会召开家庭会议,当着所有亲戚的面宣布:
“这笔钱,三十万留给爸妈养老治病;十万给哥嫂建新房,帮他们扩大养殖规模;五万资助妹妹完成大学学业;剩下十五万,我要成立一个‘草原守护基金’,专门用于资助本地青少年学习农业技术、生态保护知识,鼓励他们留在家乡创业。”
众人震惊之余,纷纷鼓掌。
邓工笑着摇头:“你还真把自己当企业家了。”
“我不是。”李龙看着窗外绿油油的麦田,“我只是想让下一代知道,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比如责任,比如诚信,比如对这片土地的爱。”
夏天到来时,父亲病情稳定,已能拄拐散步。他常常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孙子明明昊昊在草地上奔跑嬉戏,嘴角挂着满足的笑容。
有一天,他把李龙叫到身边,从枕头下掏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
“这是当年我爹留给我的。”他说,“本来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了。现在……交给你吧。”
李龙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像托着一段沉睡的历史。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把开启过去的钥匙,更是通向未来的通行证。
秋收时节,合作社产量再创新高。滴灌技术全面推广,亩产突破七百公斤。乡政府特意召开表彰大会,授予邓工“农业科技带头人”称号,吴云荷也被评为“优秀农村妇女干部”。
而李龙,则被推选为新一届村委委员,分管青年发展与文化遗产保护。
站在领奖台上,他望着台下熟悉的面孔??邓工、哈里木、梁月梅、谢运东、杜春芳……一个个都在笑着鼓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重生回来的那个冬天。那时他只想活下去,只想改变命运。可如今他明白了,真正的改变,不是让自己富有,而是让更多人过得更好。
“各位乡亲,”他拿起话筒,声音坚定而温和,“今天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而是因为我们一起努力的结果。这片土地养育了我们,我们也该为它做点什么。从今往后,我想带着年轻人一起,把咱们的草原变成真正的宝地??不只是因为地下埋过黄金,而是因为我们心中有光。”
掌声雷动。
远处,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田野。风吹过麦浪,沙沙作响,仿佛大地也在回应他的誓言。
夜幕降临,李龙独自走上山坡。他带来一瓶酒、两只杯子,摆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
“爸,我来看您了。”他轻声说。
父亲虽未离世,但他已在心里为这一天准备好祭奠。因为他知道,有些告别,不必等到最后一刻。
他倒满一杯酒,举向星空:“敬过去,敬未来,敬所有默默付出的人。”
另一杯,静静放在那里,像是等待某个归人。
良久,他起身离去,脚步稳健,背影挺拔。
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但他已不再畏惧。
因为他不再是那个孤独穿越风雪的猎人,而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