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建国和李俊峰两个同样早早就过来了。今天李龙开车带着他们去往乌城。乌城的菜市场位置李龙并不清楚,他是进了市区找人问的。
被问话的民族老大爷很热情,指着路说:“往那边走,在那?个地方,...
夜风拂过山岗,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草籽的清香。李龙站在山坡上回望村庄,灯火稀疏却温暖,像撒落在大地上的星子。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熟悉的小路往东走去??那条通往大馒头山的旧道,如今已被踏出一条清晰的土径。春天时专家们勘察后立了一块临时界碑,写着“历史保护区域,请勿擅入”,还加了铁丝网围栏。但李龙知道,真正的守护从不需要铁丝网。
他蹲下身,指尖抚过泥土。这里曾埋藏一个家族四十年的秘密,也埋藏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如今黄金已移交国家博物馆特藏库,部分将用于筹建“北疆近现代史陈列馆”;地图原件作为一级文物封存,唯有复印件归还李家作为纪念。可他知道,比这些更宝贵的,是父亲那一辈人用沉默扛起的责任。
手机震动起来,是邓工发来的短信:“明天自治区文化厅来人,要跟你再谈一次基金注册的事。另外,教育局那边也同意把‘草原守护计划’纳入青年创业扶持项目,你准备一下发言稿。”
李龙望着星空笑了笑。他原以为六十万补偿款已是命运的馈赠,没想到真正打开门的,是那份坚持与坦诚。政府并未止步于接收资产,反而因李家三代守信之举,在全疆发起“民间历史文化守护行动”,鼓励各地上报类似线索,并设立专项奖励机制。而他提交的《关于建立边疆地区青少年生态与文化传承基地的建议书》,竟真的引起了高层重视。
第二天一早,李龙换上唯一一套西装??还是去年参加合作社揭牌仪式时买的,略有些紧。他骑摩托赶到县城招待所,见到了文化厅派来的两位干部和一名法律顾问。会谈持续了三个小时,从基金章程到资金监管,从项目选址到师资来源,一一敲定。最终确认,“草原守护基金”将以非营利组织形式注册,首期使用十万元启动,在玛纳斯七队建设一座集农业实训、民族手工艺传习、生态保护科普于一体的综合中心。
“你们这个模式很有意义。”女负责人临走前说,“不光是钱的问题,关键是唤醒了人们对土地的记忆。我们打算把它列为试点,明年向伊犁、阿勒泰推广。”
送走客人后,李龙没急着回村,拐进县图书馆查资料。他在地方志里翻到一段尘封记载:1945年春,苏联领事馆曾通过伊宁地下联络站,向北疆八支亲共武装转移军费共计黄金二百二十两,由五位部族首领分头保管。其中一支负责人姓名赫然写着“马世明”。
他的手指停在纸上,久久未动。
原来祖父不只是普通族长,更是那段风云岁月中真实存在过的暗线人物。而父亲这些年独自攀爬断崖、躲避他人耳目,并非贪恋财富,而是怕这枚最后的火种被人误踩熄灭。
他忽然理解了那个雪夜里父亲颤抖的手、浑浊的眼里深藏的焦虑。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托付失败的担忧。
回到村里时,夕阳正斜照在新建的滴灌泵房上,玻璃反着金光。哈里木老远就挥手喊他:“快去看看!明明昊昊闯祸了!”
李龙一愣:“咋了?”
“你家小重孙钻进老羊圈,非说下面有宝贝,拿根棍子咚咚敲地呢!谢婶差点吓晕过去,以为娃子魔怔了。”
李龙哭笑不得,急忙赶去。只见三岁半的明明昊昊穿着小棉袄,手里真攥着一根木棍,蹲在废弃多年的旧羊圈中央,仰头冲他嚷:“爷爷说了,咱家地底下有钱!我要挖出来买奥特曼!”
众人哄堂大笑。
李龙却心头猛地一震。
他弯腰抱起孩子:“谁告诉你地底下有钱的?”
“太爷爷说的!”明明昊昊奶声奶气,“昨晚他做梦,梦见金子发光,就在咱家院子下面!”
李龙怔住。
他记得,老屋西侧确实有一处塌陷坑,小时候每逢下雨就积水,父亲说是地基沉降,后来填平了种菜。可现在回想,那位置……恰好与家中祖传羊皮地图上标注的一个辅助藏点吻合!
难道除了主藏区外,还有分流掩埋?
他不动声色地放下孩子,当晚便找到邓工商议。两人翻出所有资料对比,发现原始记录中有一页残片提到“另设三处佯装点,以防泄露”。其中一处坐标指向方位,正是现李家宅基地附近!
“会不会……还有遗留?”邓工推了推眼镜,“但你要想清楚,一旦上报,可能又要走一遍流程,甚至影响基金审批。”
“那就报。”李龙语气坚定,“哪怕只有一根铜钉,我也不能让它烂在土里。这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完整。”
三天后,经批准,一支小型考古队以“民居周边地质勘测”名义进驻村庄。他们用探地雷达扫描,果然在菜园地下一米深处发现异物反应。小心翼翼挖掘后,出土一个腐朽的陶罐,内藏十二枚银元、一本烧焦一角的账册残本,以及一枚刻有“新盟字第柒号”字样的铜牌。
账册虽残破,但专家辨认出部分内容为当年物资交接清单副本,具有重要佐证价值;铜牌则是新疆人民民主同盟(简称“新盟”)早期成员身份标识,全国现存不足二十枚。
消息传开,连央视《国家记忆》栏目组都派人前来采访。面对镜头,李龙只说了一句:“我做的,只是一个普通人该做的事。”
这一次,政府决定不再给予额外经济补偿,而是将此次发现列入“红色民间文物征集成果展”,并在即将建成的陈列馆中专设“李氏家族守护事迹展区”。同时,正式批复“草原守护基金”立项,拨款五十万元作为配套支持,三年内逐步到位。
秋天深了,施工队开始平整土地,准备建基地。李龙亲自参与设计,坚持保留原有地貌特征,利用旧羊圈改建培训教室,用回收木材搭建观鸟台,还在周围种下百株胡杨树苗。“活一棵是一棵,”他说,“等它们长大,就是下一代人的阴凉。”
妹妹李娟放暑假回来,主动报名担任首批志愿者讲师。她学的是环境工程,在大学期间就参与过多个乡村环保项目。这次她带来一份详细的课程表:每周六上午教孩子们识别本地植物、监测水质变化;下午带他们做手工皂、堆肥箱,宣传低碳生活。
“哥,你知道吗?”她在启动仪式上说,“咱们这片草原,曾经有雪豹、盘羊、鹅喉羚,现在只剩传说。但我相信,只要有人愿意守,总有一天它们会回来。”
台下掌声雷动。
李龙坐在第一排,眼眶微热。
那天晚上,他又一次登上山坡,带来了新的祭品:一本书??《北疆牧区可持续发展案例集》,里面收录了他们合作社的成功经验;还有一张照片,是基金会开工那天所有孩子的合影。
“爸,我又来看您了。”他轻声说,“事情都在变好。您放心。”
风吹过耳畔,仿佛回应。
几天后,父亲出院归来。医生说病情稳定,只要按时服药、避免劳累,有望再活十年以上。他拄着拐杖走进新落成的村委会大楼,看到墙上挂着儿子当选村委委员的公示照,咧嘴笑了:“臭小子,还真当官了?”
“不是官,是责任。”李龙扶着他坐下,“以后我要管的事更多了。”
父亲点点头,忽然问:“基金的事定了没?”
“定了。”李龙掏出文件递过去,“第一批学员下月入学,课程包括现代农业技术、电子商务、非遗传承,还有生态保护。”
老人一页页看着,手指微微发抖。末了,他抬头:“名字起好了吗?”
“起了。”李龙顿了顿,“叫‘光明学堂’。”
“光明?”父亲喃喃重复。
“嗯。”李龙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您常说,做人要心里有光。我就想,让这束光传下去。”
父亲没说话,转身进了屋。片刻后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龙。
打开一看,是一叠泛黄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是一位身穿长袍、头戴皮帽的中年男子,站在雪山前,背后插着一面褪色的红旗。
“这是你爷爷。”父亲低声说,“1946年拍的。那年冬天,他亲手把第一批黄金埋进山洞,然后烧毁了原始路线图,只留下这张底片。他说,有些秘密,只能靠人心记住。”
李龙双手接过,喉咙发紧。
他知道,这张照片不会公开展出,也不会交给媒体。它属于家族,属于记忆本身。
冬雪再次降临前,第一期“光明学堂”正式开课。三十名学员中,有退伍青年、返乡大学生、单亲妈妈、残疾牧民子女。他们白天学习滴灌系统维护、无人机播种操作,晚上听李龙讲那段尘封往事。
“我不是英雄。”他对学生们说,“我只是接过了父辈递来的火把。今天我把这把火交到你们手上,希望你们也能照亮别人。”
有个女孩举手问:“万一没人信我们怎么办?”
李龙笑了:“那就先做给他们看。时间会证明一切。”
腊月二十三,小年。全村聚在一起办联欢会。孩子们表演自编话剧《守护者》,讲述三代人看护宝藏的故事。明明昊昊扮演幼年李龙,穿着小号猎装,背着玩具枪,在舞台上大声喊:“我要保护国家财产!谁也不许动!”
全场爆笑又感动。
节目结束时,梁月梅宣布了一个惊喜:今年合作社利润再创新高,每股分红一千八百元,较去年增长百分之五十!此外,基金会收益也将首次实现反哺,每位学员每月可领取三百元生活补贴。
掌声经久不息。
晚会散场后,李龙陪父亲慢慢走回家。路上,老人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漆黑的山影。
“龙啊,”他声音很轻,“你说咱爷仨守了这么多年,到底值不值?”
“值。”李龙毫不犹豫,“因为我们都问心无愧。”
父亲点点头,眼角泛光:“那就好。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对不起良心。”
回到家,杜春芳端来热腾腾的手抓饭。一家人围坐桌旁,其乐融融。电视里播放着春晚预热节目,窗外雪花静静飘落。
李龙悄悄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钥匙??那把来自过去的信物,如今已被铸成模具,复刻了上百份,作为“光明学堂”毕业证书的附属纪念品。每一份,都承载着一段沉默的誓言。
他知道,真正的财富从来不在地下,而在人心之中。
这一夜,他梦回重生之初的那个寒冬。自己蜷缩在破屋里,饿得发抖,耳边是风雪呼啸。而现在,同样的风声吹过屋顶,却带来安宁与希望。
他睁开眼,看见窗外晨曦微露,雪地洁白如纸,仿佛等待书写新的篇章。
他起身穿衣,推开房门。寒气扑面而来,但他心中炽热。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要去学校讲课,主题是《如何做一个有担当的年轻人》。
走在路上,他遇见早起扫雪的谢运东。
“李委员,这么早?”
“别叫委员。”李龙笑着摆手,“叫我李龙就行。”
“那你也不能老让大家叫你名字。”谢运东认真道,“你得有个称号。”
“称号?”
“对。”老头想了想,“就叫‘守光人’吧。你守住的不只是金子,更是咱们这块地的魂。”
李龙怔住,随即微笑点头:“好,我接受这个称呼。”
阳光终于突破云层,洒在雪野之上,万物镀金。
他继续前行,脚步坚定,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村庄苏醒,炊烟袅袅升起,如同大地写给天空的家书。
而前方,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通向春天,通向未来,通向无数个值得铭记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