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剑走偏锋的大明》正文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潘筠来得最快,见朱见济脸色发青,整个人捂着被子瑟瑟发抖,连忙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入手冰凉。潘筠想也不想就给他身体注入一丝元力,将他体内的寒气逼出。只是收效甚微,好在他抖的没那...玄妙的手指停在我心口,像一片雪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倏地化了,只余一点微凉的湿意。我喉头一动,没说话,只盯着她袖口绣的那几茎青竹——针脚细密,竹节处微微拱起,是四师姐亲手所绣,从不假手他人。“你怕他死。”她声音很轻,却像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刮着耳膜,“可你更怕的,是他活着,却再不能握剑、不能行针、不能替人续骨接脉,不能……站在你身后,替你挡下所有该挡与不该挡的劫。”我指尖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那日昆仑雪峰之上,金雕双爪撕开云幕扑来时,我正俯身去拾王费隐掉落的药囊,脊背全然暴露。张留贞本在三丈外布阵引雷,却硬生生折身撞来,以胸膛迎向那对寒光凛冽的利爪。血溅上我睫毛时,我听见自己心跳炸开,不是惊惧,而是荒谬的松快——原来人真能怕到连恐惧都忘了,只剩一个念头:若他死了,我便把这昆仑山削平三寸,再将菊池家祖坟掘尽,最后提剑入京,砍了朱棣的龙椅,问他一句:天师府供奉的,究竟是神,还是尸?可他没死。王费隐踏着雪崩而至,袖袍一卷,金雕颅骨寸裂;指尖点在他心口三寸,七十二息内逆脉续心,硬是从阎罗手里抢回一缕真阳。我跪在雪里替他擦血,手指抖得握不住绢帕,直到陶季把我的手按在他腕上,我才摸到那微弱却执拗的搏动——像冻土底下倔强钻出的第一茎草芽。玄妙忽然松开手。我身子一晃,差点跪倒,却被她伸手托住肘弯。她指尖温热,掌心有常年持针留下的薄茧,轻轻一抵,便让我站稳了。“所以你不敢让他学万木归春。”她说。我猛地抬眼。她望着我,目光清透如涵星池底最深那泓水:“万木归春,主生发,调百骸,养真元。可它最凶险之处,不在练法,而在‘归’字——归则返本,返则溯源。若修者丹田初愈,根基未固,强行引气归穴,稍有不慎,便是经络倒流、气血逆冲,轻则瘫痪,重则……魂魄离散,肉身成傀。”我喉咙发紧:“……大师兄没说。”“他何必说?”玄妙唇角微扬,竟带点冷峭的讽意,“他若说了,你还会来问么?你早拎着刀上张家祠堂,逼张懋丞当面写契书,按手印,画押,白纸黑字写明‘张留贞若因万木归春废功,潘筠唯张家是问’。”我怔住。她竟全都知道。知道我昨夜在国师府偏殿枯坐两个时辰,炭火烧尽三根,茶凉透七回,只为了想清楚一件事:若张留贞练功走火入魔,我是先剖开自己丹田替他补漏,还是提剑斩断他四肢经脉,保他一世清醒?“你连这个都想好了?”我声音哑得厉害。“我想得比你多。”玄妙转身踱回屋中,素衣拂过门槛,像一缕未散的香,“张家近百年供奉皇室,暗中替大明镇压北邙山阴脉、东海蛟煞、西南蛊瘴三处大凶之地。张懋丞寿数将尽,张留贞若不成,天师府道统断绝,阴脉必溃。届时黄河倒灌,汴梁沉没,百万黎庶溺于浊浪——你救一人,还是救百万?”我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原来那晚张懋丞病榻前,他枯瘦手指攥着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浑浊眼珠直勾勾盯着我,说的不是“求你助留贞”,而是:“国师大人,若留贞活不过明年冬至,您便亲手斩了他吧。莫教他活着,成了祸根。”当时我以为他是疯了。现在才懂,那是位垂死老人,把整个王朝的命脉,悄悄塞进我手里。“所以……”我声音发飘,“你和三师兄,早就知道大师兄不会拒绝?”玄妙已坐回木玉床,指尖捻起一枚银针,在窗棂透入的斜阳里缓缓转动。针尖映出细碎金芒,像一粒将坠未坠的星子。“我们只知道,王费隐若拒,你必翻脸。”她垂眸,针尖朝下,轻轻一刺,扎进自己左手食指指腹。一滴血珠沁出,饱满圆润,悬而不落。我瞳孔骤缩:“四师姐!”她却笑了:“你看,血还在。”我屏住呼吸。她将那滴血悬在半空,另一手掐诀,口中无声念动。指尖血珠忽然震颤,继而拉长、延展,竟化作一缕极细的红线,蜿蜒游走,如活物般绕着她指尖盘旋三匝,最后倏然绷直——箭头所指,正是京城方向,分毫不差。“这是张留贞的命线。”她淡淡道,“三年前他丹田碎裂,命线断为两截,我以银针引他残魂续上。如今线虽续,却始终蒙着一层灰翳,像被什么脏东西缠着……不是妖祟,不是咒术,是‘势’。”我心头一凛:“……大势?”“嗯。”她收回手,血珠悄然隐没,皮肤光洁如初,“张家气运将竭,张留贞身为承运之人,命线自然受蚀。万木归春可续筋骨,却续不了气运。王费隐教他,是授技;若他练成后仍护不住张家根基,那技,便成了催命符。”屋内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地。窗外竹影摇曳,沙沙声如低语。我忽然想起王费隐添灯油时说的话——“三清广博,岂是凡人可以揣摩”。原来他早看透了。不是不教,而是教了,也未必有用;不是不愿担责,而是这责任,本就担不得。“那……”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怎么办?”玄妙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无波:“等。”“等什么?”“等他来三清山。”她指尖轻叩木玉床沿,发出笃笃两声,“王费隐说一个月内,便是一个月。可他没说,这一个月里,张留贞需先过三关。”我心头一跳:“哪三关?”她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柄尘封已久的桃木剑——剑鞘斑驳,剑穗褪色,却是当年张留贞拜入三清山时,王费隐亲手所赐。“第一关,登阶。”她解下剑穗,从中抽出一根极细的朱砂丝线,系在剑柄末端,“三清观九百九十九级石阶,他须徒步而上,不借灵力,不倚外物,一步一叩首。若中途吐血,便算败。”我愕然:“他丹田初愈……”“所以要叩首。”她将桃木剑递来,剑鞘冰凉,“额头触地,地气入顶,可压浮火,稳心神。这一关,考的是诚心,也是韧劲。”我默默接过剑,指尖拂过剑鞘上模糊的刻痕——那是张留贞十四岁所刻的“守拙”二字,如今已被岁月磨得浅淡。“第二关呢?”“破妄。”玄妙转身,从床底拖出一只紫檀木匣,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半透明的琥珀,内里凝着一缕灰雾状的东西,正缓缓旋转,“此物名‘蜃息’,取自东海鲛人临死前最后一口气。吞下它,七日内幻象丛生,所见皆为心中最惧之景。他若能在幻境中认出‘我’为何物,守住本心不失,便算过。”我盯着那缕灰雾,后颈发麻:“若认不出?”“若认不出……”玄妙合上匣盖,声音轻得像叹息,“便会永远困在幻境里,肉身成石,魂魄为蜃,化作三清山后崖那片雾林里,一棵会流泪的树。”我呼吸一滞。第三关,她没说。只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铺在案上。纸上墨迹陈旧,却力透纸背,写着八个字:**“心若磐石,剑走偏锋。”**我心头狂跳:“这是……”“师父手迹。”玄妙指尖抚过那八个字,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当年张留贞入门试剑,师父观他剑路太过刚直,便写下这八字赠他。他苦思十年不解,直到丹田碎裂那日,才突然顿悟——所谓偏锋,并非歪门邪道,而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不可为,偏要为之。那日他挥剑斩断自己左臂经脉,只为逼出丹田残毒,便是走了这偏锋。”我手指颤抖,几乎握不住桃木剑。原来所有伏笔,早已埋下。王费隐的“心无挂碍”,玄妙的“命线灰翳”,张懋丞的“亲手斩之”,甚至张留贞当年那一剑自断……全都是同一局棋。而我,不过是刚刚看清棋盘上,自己该落子的位置。“第三关……”我嗓音沙哑,“是什么?”玄妙终于抬眸,目光如电,直刺我心底:“是你。”我浑身一僵。“他登阶时,你要在观门内焚香守候;他破妄时,你要持此剑立于雾林入口,听他喊你名字三次——若他喊错一字,你便挥剑斩断他幻身;若他喊对,你便收剑退后三步,任他自行破障。”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桃木剑鞘,“最后一关,他若活着走出雾林,便要你亲口告诉他——”她停住。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竹影狂舞,呜呜作响,仿佛万千冤魂齐哭。我死死盯着她,等那句判决。“——告诉他,你愿以国师之位,换他一世平安。”我如坠冰窟。不是因这条件苛刻,而是……我竟觉得理所当然。国师?那不过是一袭蟒袍,一道圣旨,一座金玉其外的牢笼。而张留贞……他是我在三清山后山采药跌进山涧时,第一个跳下来拽我手腕的人;是他替我挡下玄妙试针时误泄的三枚透骨钉;是他在我初掌国师印信,面对满朝文武质疑时,独自立于奉天殿外,一剑劈开漫天乌云,让日光倾泻而下,照得我手中玉玺熠熠生辉。他从来不是“张天师之后”,他是张留贞。是我潘筠的张留贞。“好。”我听见自己说。声音不大,却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玄妙静静看着我,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三清山巅初雪消融时,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去吧。”她转身走向内室,素衣身影消失在帘后,只余一句话随风飘来,“记得把鸡蛋煮熟些——他脾胃虚,吃生冷要腹痛。”我低头看着手中桃木剑,剑鞘上的“守拙”二字,此刻竟似有了温度。转身出门时,恰逢陶季端着一碗热汤踟蹰在廊下。他见我出来,眼睛一亮,忙小跑上前:“小师妹!我熬了参苓白术汤,专治……”我劈手夺过碗,仰头灌尽,滚烫的药汁灼得喉咙生疼。“三师兄。”我抹了把嘴,将空碗塞回他怀里,“帮我个忙。”他立刻挺直腰板:“但凭吩咐!”“去趟东厂。”我目光扫过他腰间尚未收起的鱼符,“告诉纪纲,半月内,我要倭国菊池家所有宗谱、密档、乃至十年前每笔海运账册。若少一页,我亲自去诏狱,给他炖一锅‘人肉佛跳墙’。”陶季手一抖,碗差点摔了:“小师妹,这……”“还有。”我脚步不停,掠过他身边时,袖角扫过他手腕,留下一点未干的药渍,“告诉张留贞——”我顿了顿,风卷起额前碎发,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就说,三清山的鸡蛋,还剩七个。他若不来,我就全喂了观前那只瘸腿老母鸡。”话音落,我足尖点地,身形已掠出十丈开外。身后,陶季捧着空碗,呆立原地。半晌,他挠了挠头,喃喃自语:“……这算威胁,还是邀约?”没人回答他。只有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剑,在天地间,无声地,一寸寸,削着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