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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走偏锋的大明》正文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这是皇帝第二次把朱见济送到潘筠身边学习。第一次时,朱见济还小,才学会说话,是个奶娃娃;而今,他已经启蒙三年,是个有自主意识的小学生了。潘筠不喜欢带孩子,却不排斥带学生。...玄妙的手指停在我心口,像一片雪落在滚烫的铁板上,倏地化了,只余一点凉意沁入皮肉。我喉头一动,没说话,可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听见了——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慢,仿佛不是血在奔流,是山腹深处某口古钟被谁敲响,余震顺着肋骨一路爬上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陶季还跪着,姿势僵硬得像块刚劈开的青石,眼睛直勾勾盯着玄妙后颈那一截素白脖颈,连呼吸都忘了换。他嘴唇微微张着,却没吐出半个字,倒像被抽了魂,只剩个空壳子杵在门框边,连影子都淡了三分。我松开拽他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他衣袖的粗粝触感。那点力道散了,人却没站直,反而朝前倾了半寸,像是被玄妙按在心口的手指钉住了脊梁。“四师姐……”我声音有点哑,“你这话,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他听的?”玄妙没回头,目光仍落在我脸上,平静得像涵星池未起风时的水面。“是说给‘我们’听的。”“我们?”我嗤笑一声,偏过头去,视线掠过陶季失魂落魄的脸,又扫过屋角那只积灰的旧药柜——柜门半开,里面整齐码着三排青瓷小瓶,瓶身贴着褪色黄纸,上书“续骨膏”“凝神散”“通络丹”,都是当年王费隐闭关前亲手配的,后来全被玄妙收进这柜子里,再没动过。“那年昆仑雪崩,大雕扑下来的时候,你替我挡了第三爪。”我忽然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冰缝里凿出来,“爪风撕开你左肩琵琶骨,血溅到我眼皮上,热的。我咬着牙给你止血,手抖得拿不稳金针,是你自己捏住我手腕,把针尖往自己肉里按——你说,‘小师妹,手稳些,别怕。’”玄妙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可你记得最清的,是我当时想都没想就扯下自己内衫撕成条,给你扎紧断骨处。”她终于开口,语气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血浸透布条时,你手指还在发抖,可眼神没抖。那是我第一次信,你真能当国师。”我喉咙发紧,没应声。陶季却猛地抬头,哑着嗓子道:“那……那次在倭国,你替小师妹挨刀,刀尖距心口只差半寸,她连夜熬七副回阳汤,端到你榻前手不晃一下——你记得吗?”玄妙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陶季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整块寒冰。玄妙却转回头,对我道:“你总说大师兄偏心张留贞,可你没想过,他为何明知张留贞丹田碎如齑粉,还亲赴东海寻龙涎草?为何明知张家忌惮你坐稳国师之位,仍默许你调用三清山九处灵脉温养京中太庙地气?”我怔住。她指尖缓缓移开我心口,抬手摘下我鬓边一根枯竹叶——是方才在观外竹林蹭落的,我竟一直未觉。“因为你在替他守三清山的‘道’。”玄妙声音轻了下去,“不是守香火,不是守名分,是守‘人’。”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陶季,又落回我脸上:“张留贞若肯拜入门墙,大师兄今日便已授他万木归春。可他不肯,因他要保张家天师府千年道统不断;你若肯退让国师之位,皇帝明日就准你回山静修。可你也不肯,因你要护京城百万百姓不被妖氛所侵——你们都在守,只是守的地方不同。”陶季忽然嘶声道:“那……那我呢?”玄妙垂眸看他:“你守什么?”陶季张了张嘴,没发出声。他手指抠进青砖缝里,指甲缝里嵌进黑泥,指节泛白,却答不出一个字。我心头一刺,竟有些闷痛。玄妙却已转身,素袖拂过门槛,走向院中那棵百年银杏。七月的风穿过枝叶,筛下细碎光斑,落在她肩头,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金粉。“小师妹,你回京前,大师兄在后院洗缸时,曾用指风在缸底刻了两行字。”她背对着我们,声音随风飘来,“你没看见,陶季也没看见。可我知道。”我心头一跳,拔腿就要往厨房跑。“别去了。”玄妙道,“水缸昨夜被我泼了半缸井水,字迹早化了。”我刹住脚,愣在原地。“但他刻的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非时不授,非人不传。’”我慢慢攥紧手。“可最后还添了一笔——”玄妙忽然抬手,折下一截银杏新枝,枝头三片嫩叶青翠欲滴,“你瞧,这枝上新叶,是不是比老叶更韧?”我盯着那三片叶子,忽然想起昨日在涵星池打水时,水面倒映的云影——云在走,水在流,可倒影里的银杏枝,却纹丝不动。“大师兄的意思是……”我声音发紧,“张留贞可以学,但不能现在学?”“不。”玄妙将银杏枝轻轻插进腰间素带,“是他等的人,还没到。”我脑子轰然一响,像有道惊雷劈开混沌——不是张留贞不够格,是缺一个人。一个能把万木归春真正“活”出来的人。一个能让这门功法,不止于疗伤续命,而能破土、抽枝、遮天蔽日的人。“是谁?”我脱口而出。玄妙没答。她只是抬手,指向观外东南方向——那里云层低垂,墨色翻涌,隐约可见一线金光撕裂云隙,正朝三清山疾驰而来。陶季第一个反应过来,扑到院门边仰头望去,脸色骤变:“是……是钦天监的云隼!带紫绶金铃!”我心头狂跳,一步跨到他身侧。云隼翼展丈余,通体雪白,唯有尾羽染着一缕暗金,在烈日下灼灼生辉。它双爪紧扣一枚朱漆铜筒,筒身缠绕三道紫绶,铃铛声未至,一股混着海腥与硫磺的气息已扑面而来——是南洋火山灰的味道。“南海异动!”我脱口而出。玄妙静静立着,银杏枝在她腰间轻轻摇晃:“癸卯年七月十七,钦天监急奏:琼州府以南三百里,海面突现赤潮,持续三日不退;潮退之后,海底浮出巨碑,碑文为古篆,凡百二十八字,末句曰:‘甲子重开,木德代火。’”我浑身血液霎时冻住。甲子重开——六十年一轮回,今年正是癸卯,离甲子只差一年。木德代火——五行之中,明以火德立国,奉朱雀为尊;若木德代火,便是国运更迭之兆!陶季嗓音发颤:“那碑……可拓印了?”“拓了。”玄妙终于转过身,眸光沉静如古井,“拓片今晨已由快马送入宫中。皇帝召你即刻入宫,潘国师。”我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玄妙却忽而一笑,极淡,却像初春第一缕融雪水滴落石上:“你怕么?”我抬眼,迎上她视线。怕?当然怕。怕那碑文是谶语,怕南海真有龙脉苏醒,怕六十年大劫提前降临,更怕——怕我守不住这山、这庙、这满朝文武揣测的眼神、这百万黎庶仰望的天光。可我张了张嘴,说出口的却是:“四师姐,你刚才说,大师兄等的人还没到……”玄妙眸光微动。我深吸一口气,望向云隼掠过的方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那我,能不能替他等到?”风忽然静了。银杏叶停在半空,连蝉鸣都歇了。陶季屏住呼吸,玄妙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截新枝。三息之后,玄妙抬眼,目光如淬火之刃:“可以。但你要先答应我三件事。”“第一,”她竖起一根手指,“你须得亲自去南海走一趟,不是以国师身份,而是以三清山弟子身份——不带仪仗,不携诏书,只带一把桃木剑,三炷清香,和你左手那道疤。”我下意识摸了摸左臂——那道蜿蜒如藤蔓的淡粉色疤痕,此刻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第二,”她第二根手指抬起,“若见碑文,不可拓,不可抄,不可诵,只许看。看完即焚三炷香,香尽之前,不得开口说一个字。”我心头一凛,却点头:“好。”“第三……”玄妙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腰间——那里悬着一枚青玉佩,是去年冬至王费隐亲手所赠,玉质温润,内里隐有游丝状碧色纹理,似活物般缓缓流转。“带上它。”她说,“若见碑文第七行第三字,玉佩自会发热。那时,你便知道,大师兄等的人,究竟是谁。”我怔住:“第七行第三字?可碑文共一百二十八字,谁定的行序?”玄妙唇角微扬:“自然是……刻碑的人。”话音未落,院外忽传来一声清越鹤唳。一只青羽白顶的仙鹤自云层俯冲而下,双爪松开,一枚青玉简坠向院中。玄妙袖袍一卷,玉简稳稳落入她手中。她指尖拂过简面,一行朱砂小字浮现:【张留贞已启程,三日后抵三清山。】陶季倒吸一口冷气:“他……他怎么知道?”玄妙将玉简递向我,朱砂字迹映着日光,红得刺目:“因为昨夜子时,钦天监监正跪在乾清宫外,呈上另一份密奏——南海赤潮退后,琼州渔民捞起一具浮尸,尸身不腐,怀中紧抱一册《万木归春·残卷》,封皮上血书八字:‘待君三载,此卷为引。’”我指尖猛地一颤。残卷?万木归春的残卷?王费隐说过,此功法本无残卷,只有“活卷”——活在人的血脉里,活在山川草木间,活在每一次断骨重生、每一回枯木逢春的刹那。可如今,竟有人把它写成了纸,还带着血,漂洋过海,送到大明的门口。玄妙将青玉简轻轻放在我掌心,玉质微凉,却压得我手臂发沉:“小师妹,你总嫌大师兄说话绕弯子。可有些路,非要你自己绕过去,才懂弯子底下埋着什么。”我攥紧玉简,指节泛白。“那……我现在就走?”我问。玄妙摇头:“不。你先回宫面圣。皇帝要听你的判断,更要看你的眼色。他信你,胜过信钦天监一百个监正。”我喉头发干:“可南海……”“南海不急。”玄妙转身走向银杏树,伸手抚过粗糙树皮,声音轻得像叹息,“急的是人心。人心若乱,碑文便是真谶;人心若定,赤潮不过海雾。”她顿了顿,忽而笑了:“况且——你忘了么?三清山的规矩,弟子出山,须得师兄师姐亲手系上缚心绳。”我一愣:“缚心绳?”“对。”玄妙从袖中取出一段青麻绳,绳结繁复,九道盘绕,每一道都系着一枚小小竹牌,牌上刻着不同名字:张留贞、陶季、玄妙、王费隐……最后一枚空白。她将绳子递来,目光澄澈:“来,让我替你系上。”我伸出左手。玄妙指尖微凉,动作极缓。青麻绳绕过我腕骨时,我忽然觉得左臂那道疤微微发烫,像有嫩芽正从旧痂下悄然顶出。绳结系到第七道时,陶季突然开口:“四师妹,我……我能替你系最后一道么?”玄妙手上不停,只淡淡道:“你连自己心都缚不稳,如何缚他人?”陶季哑然,垂首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像捧着一捧漏沙。玄妙却已系完最后一道,指尖在空白竹牌上轻轻一点——墨色无声渗入竹纹,渐渐显出两个小字:【潘筠】我低头看着腕上青绳,九道盘绕,八枚名字,一枚新生。风起了。银杏叶簌簌而落,有一片恰好停在我眉心,叶脉清晰,脉络里仿佛有绿意汩汩流动。玄妙仰头望着翻涌的云海,声音随风散开:“去吧。记住,你不是去破谜,是去种树。”我抬手,拂去眉心落叶,转身大步跨出院门。青麻绳勒进皮肉,微微发紧。可那点紧绷之下,分明有股温热的力道,正顺着血脉,一寸寸向上攀援——像春藤,像新枝,像所有尚未命名、却已破土而出的,活生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