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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淇县一日
    新淮河沿岸。

    原忠义堂所在治下棚户区所在地。

    原来那些连成一片的低矮住房已经全部拆除了。

    整个地方成为一个巨大的工地,比过去空旷了许多。

    先前居住在这里的那些百姓,有的去了盐碱地的工业园,有的被安置在了北门外的空地。

    也有少部分人就在这里干活,被县衙暂时安置在远离工地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的一角住着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

    此时,孙寡妇把最后一把粟米用颤抖的双手倒进锅里。

    锅里水多,米少,煮开了也只是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

    八岁的儿子狗蛋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盯着锅,喉咙里一下下吞咽着。

    “娘,今天能吃饱吗?”

    孙寡妇没说话,只是拿起木勺,在锅里搅了搅。

    米粒沉在锅底,稀稀拉拉的。

    家里的米缸,昨天就见底了。

    最后那点粮食,是半个月前粮价一百三十文时买的。

    她手里是有钱买粮食的。

    县衙征地拆迁的时候她没有选择住房安置,而是选择了100两一个人的赔偿款。

    她觉得新区的房子长啥样自己没见过,能不能建成还两说,还是先拿到银子心里踏实。

    想着用这些钱在城里买间小房子,将来儿子大了也好娶媳妇。

    可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就耽搁了。

    最后房子没买成,被邻居鼓掇着一起去买了粮食。

    本想着赚上一笔,结果连着两天直接亏掉了五十两,第三天粮食稍微上涨的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就卖掉了。

    总共赔进去六十多两。

    现在只要想起这件事,她的心里就像是有刀在割一样。

    也幸亏没有全部投进去,现在还有一百多两银子。

    现在靠着这点钱再想买房,攒着将来娶儿媳妇已经是痴心妄想。

    现在唯一的办法是看看能不能节省回来了。

    但是看着脸色蜡黄的儿子,她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自己。

    “狗蛋,”孙寡妇盛了碗稀汤,端给儿子:“慢慢喝,别烫着。”

    狗蛋接过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喝着。

    喝到一半,他抬起头:“娘,你不喝?”

    “娘不饿。”孙寡妇摸摸他的头:“你喝,喝完了娘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孙寡妇看了看漕运大道上边:“去找叶帮主。”

    新区政务办公室。

    远忠义堂聚义厅。

    此时,东侧门外的空地上,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大多是妇孺老人,也有少数青壮,但个个面黄肌瘦,衣裳破旧。

    他们手里拿着户籍册子,或者里正开的条子,眼神茫然地望着前面那扇还没开的小门。

    孙寡妇牵着狗蛋排在队伍末尾。

    前面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站不太稳。

    “大娘,这是……做什么的?”孙寡妇小声问。

    老太太回过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她:“领活儿干的。叶帮主说了,家里揭不开锅的,来这儿登记,给安排去新区干活,一天二十文,管一顿午饭。”

    二十文。

    孙寡妇心里算了算。

    一天二十文,十天就是二百文,还管饭。

    这不是大便宜吗?

    “那……好干吗?”

    老太太摇摇头:“谁知道呢。我儿子前些日子囤粮,钱全赔进去了,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我这把老骨头,能干点啥就干点啥吧,总不能饿死吧。”

    孙寡妇嘴巴动了动,那句“我也赔了”的话终究是没有说出来。

    队伍慢慢往前挪。

    门口摆了两张桌子,桌后坐着两个书吏,一个登记,一个发竹签。

    领到竹签的人,被旁边的衙役引着,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大娘,你这么大岁数了,可是不能再做工了......”

    终于轮到了前面的老太太。

    话未说完老太太就跪下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差爷,您就行行好吧......我儿子躺在床上病着,还有一个残疾的老伴,实在是活不下去了......”

    “行了,行了......”书吏起身拉起了她:“叶主任吩咐过,只要是愿意做事的,都会尽可能地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我看你身体还算硬朗,就去工地帮忙烧烧水啥的,一天10文钱,官一顿饭,你看行不?”

    “行,行......我去!”老太太连声感谢:“老身我烧水做饭的都行!”

    “那就去吧。”书吏在竹签写好字递给了她:“拿着这个去工地,有人会安排你做事。”

    “谢谢,谢谢官爷......”

    老太太哆哆嗦嗦地走了。

    孙寡妇的心思立即活络起来。

    “叫什么名字?哪个坊的?家里几口人?原先做什么营生?”

    “孙……孙桂香。西城榆树坊的。男人病死了,家里还有个八岁的娃。原先……原先给人浆洗衣裳。”

    书吏记了几笔,抬眼看了看她身边的狗蛋:“孩子这么小,你去做工,谁看?”

    孙寡妇一愣,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正要学着那老太太跪下。

    “带着去吧。”书吏叹了口气,从桌下抽出一根竹签写好字递给她,“新区住宅区工地,有些轻省活儿,捡捡砖头、递递灰桶。孩子别乱跑就行。一天二十文,管饭。”

    孙寡妇接过竹签,手有些抖:“谢……谢谢大人。”

    “下一个。”

    孙寡妇拉着儿子,心情忐忑地来到新区住宅区工地上。

    二十几栋青砖房已经起了半人高的墙基,上百号人在工地上忙碌。

    男人们扛木头、抬石料、和灰浆,女人们递砖、搬瓦、清理场地。

    还有十来个半大孩子,在工地上跑来跑去,捡拾散落的碎砖和木屑。

    孙寡妇被分到三号工地,负责把烧好的青砖从板车上卸下来,码成整齐的垛子。

    这活儿不算重,但一直弯腰、起身,半天下来,腰已经酸得直不起来。

    但是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了那种揪心的难受,反而有了一种踏实感。

    狗蛋乖乖坐在砖垛旁的阴凉处,手里拿着半块叶清崖早上发的杂面饼,小口小口啃着。

    “娘,这饼真香。”狗蛋说。

    孙寡妇擦了把汗,笑笑:“香就多吃点。”

    很快到了中午,工地上的人陆续停下来,往饭棚那边走。

    今天午饭是杂粮粥和咸菜疙瘩,粥挺稠,每人还能分到一个窝头。

    孙寡妇端着两碗粥、两个窝头,和狗蛋蹲在砖垛旁吃。

    旁边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闷头喝着粥,一言不发。

    “这位大哥,”孙寡妇犹豫着开口:“您也是……家里粮食赔了?”

    汉子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赔了,也不全是。我原先在‘永丰号’做伙计,干了八年。前些日子,掌柜让我们几个老伙计,也凑钱囤点粮,说稳赚。”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我把攒着给儿子娶亲的十二两银子全拿出来了。现在……粮价跌了一半,钱没了,活儿也没了,粮铺裁人,我们这些老伙计,最先被踢出来。”

    孙寡妇不知该说什么。

    但是心里的那股憋闷感又减少了几分。

    原来悲剧的不只是自己一个,原来自己也并不是最悲剧的人。

    “不过也好,”汉子苦笑:“在这儿干活,虽然累,但心里踏实。粮铺那些事儿……看不懂,也不想懂了。”

    正说着,工地上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有几个人从外面跑进来,脸色慌张,边跑边喊:“出事了!粮市那边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