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八日。
阴。
天还没亮透,赵四就睁开了眼。
眼眶干涩发疼,像揉进了沙子。
这已经是第几天了?连他自己都有些算不清了。
自从借钱买了粮食开始,他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买之前,他满耳朵听的,都是“灾民要来”、“粮价必涨”、“机不可失”。
他赵四,红了眼,觉得看到了这辈子唯一一次翻身的机会。
然后,以一百四十文的价格买了三十石粟米。
为此,他借遍了所有亲戚好友。
买完他心潮澎湃,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觉。
整晚心里都在盘算:自己买来的这点粮食,最后会涨到多少?
他默默做好了计划,等涨个三十文……不,涨个两天,六十文,他就卖掉,净赚一千八百文!
到时候等粮食再跌的时候再买,然后等上涨的时候卖……
借着这次百年不遇的机会,自己就发财了,也学着那张员外,在城里买套房,再娶上两房小妾……
可是,第二天,满怀期待的他去看粮价时,却是迎来了当头一棒,粮价非但没涨,又跌了二十文!
他的头当即一阵眩晕,在粮市一直等到晚上,希望粮价再次涨起来。
哪怕是稍微涨点他就卖掉。
然而,直到收市,他也没能看到奇迹。
他的粮食也就在这种犹豫之中一直没卖。
当天他损失六百文!
回家的时候他的腿都是软的。
一天,一天啊,六百文就没了!
他辛苦做工一个月也不一定能存下来!
回家之后,婆娘和他大吵了一架,连晚饭都没吃上。
于是又把希望寄托在第二天。
他不相信自己得来的“小道消息”会有错,他不相信自己看错了市场行情。
他咬牙坚持到了第二天。
比前天更早拉着粮车来到收购处。
可是再次被一盆冷水浇透。
粮食继续下跌。
这一次虽然不是一下子就跌了二十文,但是他依然没有卖掉。
一开始是抱着希望,但是两次过后他已经不想再卖了。
因为赔的太多了。
粟米价格一百零五一石,他买来的三十石从4200文跌至3150。
加上第一天赔的,已经是1050文。
想着城外的灾民……
想着那些小道消息……
想着回家后婆娘的哭闹……
想着买粮之前王二狗跟自己说的话……
他的心就像是有只无形的大手在反复揉捏。
不知不觉间,在市场上一直待到半夜。
他实在想不明白,无论是哪个灾荒年,粮食都比金子都金贵。
而偏偏今年,反倒是灾民越多,粮食却更不值钱!
然后是第三天……
第四天。
粮价终于涨了,小麦涨的最多,一天涨了二十文,可是粟米却只涨了三文。
虽然少,但却让他的心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可是……
他默默起身,披上那件打着补丁的夹袄。
婆娘已经领着儿子回娘家几天了。
屋里冷得让他感到窒息。
在床上发了会呆,然后煮了碗粟米粥喝下。
出门前,他习惯性地朝屋角瞥了一眼。
麻袋堆成的阴影,在昏暗晨光里像头沉默的怪兽。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心口那块淤血就会直接炸开。
丰裕街的粮市,是他这些天雷打不动要去“点卯”的地方。
去,心慌。
不去,更慌。
路上碰见几个面熟的,都是棚户区或附近街巷的,脸上挂着同一种灰败的菜色,眼神躲闪,脚步匆匆。
偶尔视线对上,也只是飞快一点头,喉咙里含混地咕哝一声,便各自别开脸。
没什么好说的,大家都是赌输了的倒霉蛋,心照不宣。
粮市比前些日子冷清了不少。
那种人头攒动、眼冒绿光抢购的景象不见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精疲力竭后的麻木感。
许多人像赵四一样,不买也不卖,只是缩着脖子,袖着手,远远盯着那几家大粮铺门前悬挂的价牌,眼神空洞,像在瞻仰某种决定他们生死的符咒。
粟米:九十文一石。
还是这个数。
这几天虽有起伏,但都相差不远。
一直在这个价格上下波动。
赵四的心,就像这价牌一样,僵死在半空。
上不去,下不来,只剩下无尽的憋闷和茫然。
卖?
按这价钱,亏得他肝儿颤,债还不上,家也完了。
不卖?谁知道它会不会明天就跌破八十文,七十文?
时间一点点熬过去,阴郁的天气却一点没变。
粮铺店门大开,伙计搬着梯子出来,手脚麻利地换下了那块写着“九十文”的价牌。
赵四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和周边的人一样,目光死死黏在伙计手中那块翻转过来的新牌子上。
粟米:一百零五文一石!
小麦:二百一十文。
大米:二百七十文。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轰”地一声,压抑多日的市场,终于炸开了锅!
“涨了!老天爷,真涨了!”
“十五文!整整十五文!”
“快!快回家扛粮食!”
惊呼声,狂喜的叫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成一片。
一些被套得浅些,或者本就心志不坚的人,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红光,转身就往家跑,要去搬粮食来卖。
更多的人则像赵四一样,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又被汹涌而至的狂喜和更深的犹疑淹没。
涨了!终于涨了!
赵四的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一百零五文!如果现在卖掉……虽然比起本钱还是亏,但比九十文卖,能多拿回……四百五十文!
能先堵上一个债主的嘴,能买些实在的米面,让老婆孩子吃几顿饱饭!
他看见前街的王麻子,已经扛着一袋粮挤到了“永丰号”的收购点前。
过秤,收钱。
那钱币在他手中碰撞的清脆声响,此刻比世上任何仙乐都要诱人。
又看见斜对面的李寡妇,也抱着个几个布袋,一脸决绝地往人堆里扎。
卖!得赶紧卖!
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尖啸。
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错过就没了!
可另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万一这才是个开头,明天、后天接着涨呢?
他紧张地观察着粮铺的伙计和那些挂着“收购”牌子的管事。
他们收粮,过秤,付钱,脸上的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淡漠。
既没有粮价大涨应有的欣喜,也没有收购粮食时的急切。
这种反常的平静……
不对劲。
很不对劲。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卖粮的行列。
收购点前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
有人拿到钱,脸上露出逃出生天般的庆幸;有人还在犹豫张望,互相打听。
赵四站在人群边缘,额头上渗出冷汗,手心冰凉。
四百五十文的差价,在他的心里反复拉扯。
还有家里的米缸,债主冰冷的脸,儿子饥饿的眼神,婆娘哀嚎的脸……
就在犹豫间,又看到伙计拿出了新的价格牌。
粟米:一百文一石。
小麦:二百文。
大米:二百六十文。
赵四一直紧绷的某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又跌了!
他的理智瞬间被恐慌彻底吞噬。
不再有丝毫犹豫,迅速跑回家把所有的粮食都拉了过来。
然后猛地扒开前面的人,用尽力气挤到永丰号的收购柜台前,声音嘶哑得都变了调:
“卖!我有三十石粟米!全卖!”
片刻后,赵四拉着空板车头也不回地直直往家里走去。
怀里的铜钱冰冷梆硬,却压不住心头那股滋滋冒血的虚脱感。
身后的粮市喧哗仿佛隔了一层厚布,变得模糊不清,只是赵四拉车的身子似乎佝偻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