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幽河依言坐下,神色却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那冥王虽笑意盈盈,但他深知此等存在,一念可生万界,一怒可灭苍生。他不过区区虚仙,在真正的至强者面前,依旧如蝼蚁般渺小。
“你可知我为何现身?”冥王端起茶盏,轻啜一口,眸光微闪。
厉幽河低头道:“晚辈愚钝,还请前辈明示。”
“你不必装傻。”冥王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在玲珑界布下香火信仰,在乾元界凝聚洞天本源,更以天钓之术跨越虚空斩杀敌手??这些手段,看似凌厉,实则已触动了太古神宗的禁忌之线。”
厉幽河心头一震,抬眼看向冥王:“前辈……也知晓太古神宗?”
“何止知晓。”冥王冷笑,“那是自上个纪元便存续至今的庞然大物,掌控着诸天万界的命脉流转。他们不显于世,并非无力,而是不屑。如今你以凡躯逆登虚仙之位,又借香火成道、洞天为基,走的正是‘外道成圣’之路??而这,正是他们最忌惮的。”
厉幽河沉默片刻,缓缓道:“可我已经没有退路。赵圣兵已死,九黎山主陨落,圣天宗封山,幽冥宗亦将覆灭。若我不继续前行,终有一日,会被他们亲手抹去。”
“所以你就引动幽冥之力,试图借助鬼母权柄对抗命运?”冥王摇头,“蠢。鬼母不过是他们棋盘上的一枚卒子,你以为她真能庇护你?她之所以肯借力于你,不过是想借你之手试探我的底线罢了。”
厉幽河瞳孔骤缩。
原来如此!
难怪方才那男子虚影刚一显现,时间便凝滞,空间冻结??并非鬼母降临,而是冥王出手,直接将整个战场从因果长河中剥离出来,定格在刹那之间!
“前辈……”厉幽河声音微颤,“您究竟想要什么?”
冥王微微一笑:“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能给的。但我可以帮你一次??仅此一次。”
话音落下,她手中四幽灯轻轻一晃,灯芯中跃出一道幽绿火焰,化作一枚符印,飘向厉幽河眉心。
“这是‘冥契’,可暂时屏蔽太古神宗的推演之眼。三百年内,他们无法锁定你的真身所在。但三百年后,若你还未能真正超脱,便会彻底暴露。”
厉幽河伸手接过符印,只觉一股阴寒之力渗入识海,仿佛有万千亡魂低语,诉说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多谢前辈大恩!”他深深一拜。
“不必谢我。”冥王淡淡道,“我只是在等一个人??一个能打破轮回桎梏的人。而你,或许有机会成为他的踏脚石。”
厉幽河心头凛然,却未再多问。
他知道,有些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
与此同时,北泉洞天之内。
顾元清本尊双眸睁开,眼中星河流转归于平静。
“分身脱离险境,冥王出手……倒是意料之外。”他低声自语,指尖轻点虚空,推演方才那一战的细节。
天钓之术虽被短暂阻断,但并未完全失效。那一瞬间的力量灌注,已足够让分身逆转战局。而冥王的介入,则彻底改变了因果走向。
“看来,这方世界的水,比我想象的更深。”顾元清眸光深邃。
他原本以为,只要斩尽仇敌,稳固洞天,便可安心修行,等待时机冲击更高境界。可现在看来,灵界之上,还有更高层次的存在博弈;而自己所走的道路,早已被某些古老势力盯上。
“太古神宗……”他默念这个名字,心中警兆顿生。
据传,太古神宗并非单一宗门,而是由七大隐世道统联合而成,掌管着“道统正朔”与“气运分配”。任何修士若不经其认可而强行突破至虚仙以上,皆被视为“逆道者”,必遭清算。
而自己以香火成道,又借天钓之术越界杀敌,早已触犯其律令。
“三百年……或许就是最后期限。”顾元清闭目沉思。
他必须在这三百年内,完成三件事:
其一,彻底炼化北泉镇世印,将其融入洞天核心,成就真正的“镇世之道”;
其二,打通乾元界与玲珑界之间的通道,使两界香火之力交融,形成源源不断的供奉源泉;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找到传说中的“无字天碑”,那是唯一能抗衡太古神宗推演之力的至宝,唯有立碑之人,方可跳出轮回之外。
“时间不多了。”顾元清起身,望向洞天之外。
此刻,乾元界中,晨曦初露,万民苏醒,香火袅袅升起,汇成一条条金色细流,涌入北泉洞天。
而在玲珑界深处,一座荒芜古山之中,一块高达千丈、通体漆黑的石碑静静矗立,碑面光滑如镜,无一字迹,唯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贯穿天地。
那是??无字天碑。
……
数日后,极乐教总坛。
妙音阁中,那位薄纱女子终于平复心绪,召来麾下八大长老。
“传令下去,即日起关闭所有外围据点,收缩力量,潜伏待命。”她声音冷冽,“另外,派人前往天命殿,暗中联络四宗门残余势力,结成临时同盟。”
一名老妪皱眉道:“教主,我们当真要向那些正道低头?”
“不是低头。”女子冷笑,“是蛰伏。赵圣兵虽强,但他不可能永不停歇地追杀下去。只要他还未真正超脱,就仍有破绽。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风暴中心活下来,等到下一个变局来临。”
“可若太古神宗出手呢?”
女子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只能赌了。赌他们不愿轻易打破平衡,赌他们还在等待更合适的时机……或者,赌有人比我们先死。”
众人默然。
她们都知道,这场浩劫才刚刚开始。
……
域里战场,止戈天垣。
程栋豪手持玉符碎片,望着远方幽冥方向,久久不语。
身旁弟子低声问道:“师尊,顾前辈他……可还安好?”
程栋豪叹了口气:“生死难测。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不仅活着,而且,正在变得更强。”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继续推进。”程栋豪目光坚定,“趁邪道群龙无首之际,夺回失地,重建秩序。同时,广布耳目,搜寻一切关于‘无字天碑’的线索。”
“无字天碑?”弟子疑惑。
“那是传说中能让人跳出命运长河的奇物。”程栋豪仰望苍穹,“若顾道兄真能寻得此物,或许,真能开辟出一条前人未曾走过的道路。”
“可那样做……岂不是要与整个太古神宗为敌?”
“所以他才需要时间。”程栋豪轻声道,“也需要我们,替他争取时间。”
……
数月之后,乾元界某座小镇。
一名少年跪在祠堂之中,对着一尊泥塑神像虔诚叩首。
那神像面容清俊,眉目含光,正是顾元清的模样。
“愿山君护佑我母病愈,儿愿终生供奉,香火不断。”少年泪流满面。
翌日清晨,其母果然退烧苏醒,大夫惊为奇迹。
自此,小镇百姓纷纷建庙祭拜,香火日渐旺盛。
而在北泉洞天之内,顾元清本尊忽有所感,睁开双眼。
“又一处信仰之地成型……”他嘴角微扬,“看来,这条路,走得通。”
他抬手一招,一缕金色香火之气从虚空中抽出,化作涓流注入洞天核心。
北泉镇世印微微震动,释放出温和光芒,仿佛回应着这份信仰之力。
顾元清盘膝而坐,开始推演新的功法。
这一部功法,名为《万劫不坏体》,乃是他结合混天不死之躯的特性,融合七行神雷、寂灭天刀、御劫万象剑意等诸多神通所创,旨在锻造一具真正不惧大道崩塌、时空湮灭的肉身。
每推演一式,都需要海量香火之力支撑。
而随着各地庙宇增多,香火汇聚如江河奔涌,竟隐隐形成一道贯穿两界的金色光柱,直通洞天深处。
……
三年过去。
乾元界已有三百六十八座城池建起“山君庙”,每日香火冲霄,凝聚成云,化作祥瑞之象。
玲珑界中,也有十七处隐秘据点暗中供奉,虽规模较小,但胜在精纯,皆是修士自愿献祭修为所得。
顾元清的洞天因此扩张近倍,内部山川河流皆染上神性光辉,灵气浓郁到近乎液化。
他又以天钓之术遥控分身,悄然潜入昔日仇敌遗留的秘藏,搜罗典籍、法宝、阵图,补全自身短板。
五年后,他终于完成《万劫不坏体》第一重修炼。
那一日,雷劫降临。
并非寻常天劫,而是“道劫”??因逆天改命、窃取香火之力而成道所引发的天地反噬。
九重紫黑色劫云笼罩两界交界处,雷霆如龙蛇狂舞,每一击都蕴含着诛灭真仙的威能。
顾元清立于劫云之下,肉身迎击,不闪不避。
第一道雷劈下,皮开肉绽,鲜血横飞。
第二道雷至,骨骼寸断,五脏移位。
第三道雷轰然砸落,神魂震荡,几乎离体。
但他咬牙撑住,以香火之力迅速修复伤势,同时运转《万劫不坏体》心法,将劫雷之力炼化为己用。
第四道雷,他开始吸收。
第五道雷,他主动引雷入体。
第六道雷,他周身浮现金色纹路,宛如神?降世。
第七道雷,他仰天长啸,声震寰宇,竟将雷劫撕开一道缺口!
第八道雷,他一步踏出,直冲云霄,拳破雷龙!
第九道雷,最为恐怖,乃是一道混沌色的劫光,蕴含着“道之审判”的意志,誓要将他从根源抹除。
顾元清双目如电,双手结印,背后浮现出北泉镇世印虚影,同时洞天之力全面爆发,天钓之术连通两界香火,化作一道浩瀚光柱迎向劫光!
轰!!!
天地失色,虚空崩塌,方圆万里化作真空。
良久,烟尘散去。
顾元清立于高空,浑身浴血,却屹立不倒。
他身上那金色纹路愈发清晰,隐约勾勒出一幅山河社稷图,仿佛整座乾元界都在他体内运转。
“成了。”他轻声道。
《万劫不坏体》第一重圆满,自此,除非太古神宗亲临,否则再无敌手可伤其根本。
……
十年后的某个夜晚。
顾元清站在洞天最高处,眺望星空。
忽然,他感知到一丝异样。
那是来自玲珑界深处的召唤??一道古老、沧桑、却又充满生机的波动,正缓缓苏醒。
“无字天碑……动了。”他眼中精光暴涨。
没有犹豫,他当即施展空间之道,本尊化作一道流光,穿越两界壁垒,直奔那座荒山而去。
当他抵达之时,只见天碑之前,站着一人。
白衣胜雪,背影孤绝,竟是当年失踪已久的??黎山之主!
“你来了。”黎山之主头也不回,声音淡漠如风。
“你等我?”顾元清停下脚步。
“我在等一个能承受天碑之人。”黎山之主转身,目光如炬,“你若敢立碑,便需承担万古孤独,背负众生诅咒,甚至被天地所弃。你可愿意?”
顾元清看着那无字石碑,沉默良久。
随即,他走上前,伸手抚过冰冷碑面。
“我生于山野,长于孤峰,本就一介凡夫。今日能走到这一步,靠的不是天赋,不是机缘,而是无数人的牺牲与信念。”
他抬头,望向苍穹。
“既然世人信我,奉我为山君,那我便立于此碑,镇守一方,直至大道崩殂,岁月终焉。”
黎山之主微微颔首:“好。那你便以血为墨,以魂为笔,写下属于你的‘道’。”
顾元清点头,咬破指尖,鲜血滴落。
他在碑面上,写下一个字??
“**镇**”。
刹那间,天地共鸣,万灵朝拜,香火如海沸腾!
那原本无字的天碑,竟因这一字而焕发生机,碑体裂开细微缝隙,一道贯通古今未来的光束冲天而起,直插命运长河!
远在太古神宗深处,七座悬浮山峰同时震动。
一位白发老者猛然睁开双眼,喃喃道:“有人立碑了……而且,是‘镇’字道统。”
另一位青袍人冷笑:“去找他,毁了那碑,杀了那人。不能让他走出第一步。”
第三人却缓缓摇头:“来不及了。碑已立,道已成,哪怕毁去实体,那份意志也会留存于众生心中。从此以后,他便是‘镇世之主’,哪怕身死,亦可借香火复生。”
“那就更该杀了他!”白发老者怒喝,“不能让他成长起来!”
“可谁去?”青袍人讥讽,“你去?还是我去?上一次派出去的三位虚仙,一个陨落于九黎山,一个葬身于圣天宗,最后一个,连对手影子都没见到,就被天钓之术钓杀于梦中。”
众人沉默。
良久,那第三人轻叹:“也许……我们该重新考虑一下,是否真的要与这样的人为敌。”
……
北泉洞天,香火鼎盛。
顾元清立于天碑投影之下,感受着那股源自万民信仰的温暖力量。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
但他无所畏惧。
因为他已不再是那个躲在山中避世修行的小修士。
他是??山君。
是镇世者。
是这片天地间,最后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