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在酒店大堂炸响的瞬间，尖叫声四起。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奔逃，玻璃碎裂的声音混杂着女人的哭喊，整个空间陷入混乱。那名被锁定的杀手开完枪后并未立刻逃离，而是迅速压低身子，借着翻倒的沙发和柱子作掩体，又朝着另一名西装男子连开两枪，但子弹全部打偏。
“趴下！”庞北低喝一声，猛地将孙义魁拽倒在地，同时自己也滚到前台柜台后方。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完全是多年生死边缘练出来的本能反应。
而就在他藏身的同时，眼角余光扫见??刚才那群探长模样的人中，有两人非但没有惊慌逃跑，反而从外套内侧迅速拔出配枪，一左一右包抄过去，显然是训练有素的便衣警察。
“有意思。”庞北嘴角微扬，眼神却冷了下来，“这不是普通刺杀，是定点清除。”
孙义魁趴在他身边，呼吸急促：“北哥……咱们现在怎么办？插手吗？”
“不急。”庞北低声说，“先看清楚是谁的目标。这种级别的火并，背后一定牵扯派系斗争。我们刚来就卷进去，容易被人当枪使。”
话音未落，外面警笛声由远及近，至少三辆警车正朝酒店方向疾驰而来。而那名杀手似乎也意识到时间不多，转身就要往侧门冲。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二楼回廊跃下，手中甩出一根钢丝绳，精准缠住杀手脖颈，猛然一拉！
杀手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拖离地面，双脚乱蹬。那人居高临下，戴着墨镜，穿着风衣，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早已埋伏在此。
“这人……不是警察。”庞北眯起眼睛，“轻功不错，腿法稳健，应该是练家子。而且他对地形太熟了，不像临时出现的。”
孙义魁听得一愣：“轻功？北哥你还信这个？”
“你不信？”庞北冷笑，“等你被人用飞镖射穿耳朵的时候，再问我相不相信。”
此时楼下局势已基本控制。那名风衣男子将杀手制服后，并未交予赶来的警方，而是直接拖进了酒店后巷。几名探长追出去看了一眼，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竟也没阻拦。
“看到了吗？”庞北缓缓起身，整理了下衣领，“他们认识那个人。甚至可能是合作的关系。”
孙义魁也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所以……这是内部清理门户？”
“差不多。”庞北走向前台，继续完成登记手续，语气平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港区这个地方，表面归带英管，实际上权力早就被几大探长瓜分。每个探长背后都有黑帮撑腰，收保护费、控赌场、管鸦片生意，明面上是执法者，背地里比贼还狠。”
他接过房卡，低声补充：“我们要找突破口，就得从这些人下手。不过现在还不行，得先安顿下来，摸清今晚死的是谁，活的是谁。”
两人乘电梯上楼，房间在十二层。推门进屋后，庞北第一时间检查窗户、窗帘轨道、电话接口，确认无窃听装置后，才松了口气。
“这地方比鬼子那边复杂多了。”他拉开窗帘，俯视街道，“那边是军政府作风，高压管控；这边是放任自流，黑白不分。越是混乱，越有机会。”
孙义魁坐在沙发上，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幕：“你说那个风衣男，会不会是我们要找的人？井上雄一？”
“不可能。”庞北摇头，“井上雄一是日本特工，代号‘影蛇’，擅长潜伏与情报渗透，不是这种张扬出手的风格。而且他若真在港区活动，绝不会冒然现身于公开场合杀人。那是找死。”
他走到桌边，掏出史密斯给的纸条，再次看了一遍上面的电话号码和地址。
“明天去找这个人。”他说，“他是军情六处的情报联络员，在港区待了十几年，对这里的势力分布一清二楚。只要他肯帮忙，我们就能绕过那些弯路，直接找到切入点。”
夜幕降临，窗外灯火通明。远处港口传来汽笛声，货轮缓缓靠岸，装卸工人忙碌的身影映在昏黄路灯下。这座城市的繁华与腐朽交织在一起，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可能睁开血红的眼睛。
第二天清晨，庞北换了身深灰色西装，戴上墨镜，看起来像个海外归来的商人。孙义魁则穿得朴素些，拎着个公文包，扮作随从。
他们步行前往湾仔区的一家老字号茶餐厅??“金记”。根据纸条上的信息，那人每天早上七点半都会在这里喝一碗牛腩面，坐在靠窗第二个位置。
七点二十五分，他们抵达。
茶餐厅里人声鼎沸，伙计吆喝着下单，食客们挤在窄小的木桌旁吃早点。空气里弥漫着油条、豆浆和咖喱鱼蛋的味道。
庞北扫了一眼，果然看到一个身穿驼色风衣的男人坐在窗边，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报纸《南华早报》。
他走过去，用英语说道：“今天的天气不错，适合钓鱼。”
男人抬眼看了他一下，不动声色地说：“可惜海里全是鲨鱼，钓上来也吃不得。”
暗语对上了。
庞北坐下，孙义魁站在身后充当保镖角色。
“你是史密斯的朋友？”男人放下报纸，声音低沉，“他跟我说你会来。但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
“年龄不代表能力。”庞北微笑，“重要的是结果。”
男人点点头：“我叫詹姆斯?陈，你可以叫我老陈。虽然我是华人面孔，但在军情六处干了十六年，算是半个英国人了。”
“明白。”庞北说，“我们需要了解港区目前的权力格局，尤其是探长系统和地下世界的联系。”
老陈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现在的港区，真正说了算的，是四位总探长。他们被称为‘四大探长’，掌控全港警务系统的实权。表面上听命于殖民政府，实际上各自拥有庞大的犯罪帝国。”
他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位，雷洛，原名吕乐，主管西区，手下有三千多私生子（指贿赂的警察），控制七十多个赌档、二十多家妓院，每年净收入超过五百万港币。”
“第二位，蓝刚，外号‘刚哥’，为人讲义气，但也心狠手辣，专管九龙城寨一带的鸦片生意，黑白通吃，连潮州帮都要让他三分。”
“第三位，韩森，手段阴险，擅长情报操控，常常利用媒体制造舆论，打压对手。他背后有澳门赌王的支持。”
“第四位，颜雄，最年轻的一个，但野心最大，最近正在试图吞并其他人的地盘，已经引发了几场火拼。”
庞北听完，眉头微皱：“也就是说，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四个土皇帝？”
“没错。”老陈点头，“而且他们之间互相制衡，谁也不服谁。你们想找井上雄一，就必须借助其中一方的力量才能深入城寨。否则，别说进城寨，连靠近都难。”
孙义魁忍不住问：“那谁最容易接触？”
老陈笑了笑：“蓝刚。他最近正缺人手，因为前阵子死了两个得力助手，一个是被雷洛派人暗杀，另一个据说是染上毒瘾自尽。他现在对外来人才比较开放，只要你有点本事，能帮他做事，就有机会进圈子。”
庞北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就他了。”
接下来几天，庞北开始布局。他通过老陈的关系，弄到了一张伪造的身份证明，化名为“林志豪”，自称是从新加坡回来的华侨富商之子，精通多国语言，曾在英国留学，因家族生意失败被迫回国谋生。
与此同时，他还特意安排了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
地点选在油麻地街头。
那天傍晚，孙义魁带着几个混混模样的人，故意围堵一名穿着旗袍的女子。那女子正是老陈安排的眼线，名叫阿梅，原本是蓝刚手下一名小头目的妹妹。
冲突爆发时，庞北“恰好”路过，挺身而出，以一敌五，拳脚干净利落，打得几个混混抱头鼠窜。他还特意留了一个活口，让他回去报信：“告诉你们老大，林志豪不是好惹的。”
消息很快传到蓝刚耳中。
三天后，一封请帖送到了酒店。
邀请人：蓝刚。
地点：九龙城寨外围，一家名为“天福楼”的酒楼。
时间：当晚八点。
孙义魁看着请帖，紧张地问：“北哥，这是不是鸿门宴？万一他怀疑你是卧底呢？”
“那就让他怀疑。”庞北淡淡一笑，“我们本来就是卧底。关键是他能不能看出破绽。只要我不露马脚，反而能借机展示实力。”
当晚，庞北换上一身黑色中山装，腰间暗藏一把短刀，孙义魁则扮作贴身保镖，随同前往。
城寨外围戒备森严，每条巷口都有人把守，见到请帖才放行。越往里走，越觉得压抑。狭窄的通道两侧是高达十几层的违章建筑，电线如蛛网般横跨天空，污水从楼上滴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与腐臭的气息。
天福楼位于中心区域，是一座三层高的老式酒楼，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灯火通明。
他们刚进门，就被引至二楼雅间。
推开门，只见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坐在主位，身穿藏青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
他正是蓝刚。
“林先生，久仰。”蓝刚开口，声音沙哑却有力，“听说你在油麻地教训了我的敌人？”
庞北拱手一笑：“路见不平，顺手为之。没想到会惊动您。”
蓝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一个‘路见不平’。那你可知那几个人是谁的人？”
“听说是颜雄的手下。”庞北坦然道。
“聪明。”蓝刚端起茶杯，“那你可知道，得罪颜雄的后果？”
“知道。”庞北也坐下，不卑不亢，“所以我才来见您。与其被人背后捅刀，不如光明正大站队。”
蓝刚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你倒是直白。那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庞北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这是我掌握的关于颜雄走私军火的路线图，包括他在启德机场的接应人名单，以及藏匿武器的三个仓库位置。如果您需要，我现在就可以带您去其中一个看看。”
蓝刚没动，只是示意身旁手下打开文件。
片刻后，那手下凑近耳边低语几句。
蓝刚脸色变了。
他重新看向庞北：“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在新加坡时做过一段时间的情报分析员。”庞北微笑，“有些老关系还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蓝刚突然大笑起来：“好！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懂手段者为能人。林先生，欢迎加入我的团队。”
他举起茶杯：“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特别顾问。月薪五千港币，另有分红。如何？”
庞北举杯相碰：“愿为您效犬马之劳。”
宴席散去，庞北走出酒楼时，夜风拂面。
孙义魁低声问：“北哥，那份情报是真的？”
“当然。”庞北冷笑，“那是史密斯昨天发来的，CIA早就盯上颜雄了。我只是拿来做人情罢了。”
他抬头望向城寨深处，黑暗中高楼林立，如同巨兽的獠牙。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而在这座罪恶之城的阴影之下，井上雄一的踪迹，或许就藏在某扇紧闭的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