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巷,带着铁锈与潮湿的腥气,吹得庞北衣角翻飞。他站在天福楼外的台阶上,望着城寨深处那层层叠叠、如蜂巢般密布的违章建筑,心中却无半分波澜。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那个刚下飞机、对港区一知半解的外来者,而是正式踏入了这片法外之地的权力游戏场。
孙义魁紧随其后,压低声音:“北哥,蓝刚这人……看着不像善类。咱们真要跟他混?”
“不是跟他混。”庞北缓缓道,“是利用他。你记住,在这个地方,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蓝刚现在需要外援对抗颜雄,我们正好递上一把刀??但他不知道,这把刀,最终会捅向谁。”
他迈步前行,脚步沉稳。回到酒店已是深夜,庞北并未立刻休息,而是取出一张白纸,开始梳理目前掌握的情报。
第一层:四大探长各自为政,表面维持平衡,实则暗流汹涌。雷洛坐镇西区,根基最深;韩森擅长舆论操控,背后有澳门势力支撑;颜雄野心勃勃,急于扩张,已成众矢之的;而蓝刚,地处九龙城寨,掌控鸦片命脉,虽实力不弱,但因近年连失心腹,地位动摇。
第二层:井上雄一若藏身于此,必依托地下网络。而城寨正是三不管地带,黑帮、毒贩、逃犯、特务云集,最适合潜伏。此人代号“影蛇”,行事诡秘,极可能已伪装成某位商人、医生甚至警察。
第三层:CIA在此地亦有布局,史密斯提供的线索并非全然可信。他们愿意放庞北进来,未必是信任,更可能是借刀杀人??让庞北搅乱局势,他们好从中渔利。
写到此处,庞北停笔,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窗外月色惨白,照在对面楼宇斑驳的墙面上,像极了一张扭曲的人脸。
“明天约见阿梅。”他对孙义魁说,“她是蓝刚唯一的软肋??亲妹妹,早年被卖入妓院,是他亲自救出来的。如今在城寨开了一家裁缝铺,名义上是谋生,实则是他的眼线之一。”
孙义魁点头:“你是想通过她,摸清蓝刚内部结构?”
“不止。”庞北吐出一口烟圈,“我要让她相信,我是真心帮她哥。女人一旦觉得你可靠,就会替你说好话。而在黑道,一句好话,胜过十万大军。”
次日清晨,庞北换上一身素净的灰色长衫,提着一盒从半岛酒店买来的点心,带着孙义魁前往城寨东巷的“美华裁缝铺”。
铺子很小,藏在一栋老楼底层,门口挂着褪色的蓝布帘。推门进去时,阿梅正在踩缝纫机,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眼神顿时警惕起来。
“林先生?”她认出了庞北,“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是你哥告诉我的地址。”庞北微笑,将点心放在桌上,“听说你手艺好,特意来定做两套衣服。顺便,也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阿梅冷笑:“我哥让你来的?他可从来没让人来看过我。”
“所以他才让我来。”庞北坐下,“他说,这些年亏欠你太多。你也知道,他在外面名声不好,可对你,从未变过心。”
这话戳中了阿梅的心事。她停下手中的活,沉默片刻,才低声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一个想找靠山的人。”庞北坦然,“但我选他,不是因为他是探长,而是因为他还有底线??至少,他会救自己的妹妹。”
阿梅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轻叹一声:“你知道吗?三年前,有个警察想抓我哥,结果被人发现吊死在码头。死前嘴里塞满了鸦片渣。那是我哥下的令。你说,这样的人,会有底线?”
“有。”庞北语气坚定,“他的底线,就是你。只要你不倒,他就不会彻底堕落。而我,只想在这乱世中活下来,顺便,做点对的事。”
阿梅怔住。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像那些满嘴谎言的江湖客。他的眼神太静,静得像深潭,藏着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要我帮你什么?”她问。
“什么都不用。”庞北起身,“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敌人。以后你哥若有难处,我会挡在他前面??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信义。”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点心和一张名片。
走出裁缝铺,孙义魁忍不住问:“北哥,你真打算保他?”
“当然不。”庞北冷笑,“但我得让他信我。等他把最重要的事交给我办的时候,就是收网之时。”
接下来半个月,庞北以“特别顾问”身份频繁出入天福楼,协助蓝刚整顿内部。他提出三项改革:一是建立情报网,监控其他探长动向;二是重组鸦片运输线,避开警方重点巡查路段;三是拉拢小帮派,形成联盟对抗颜雄。
每一项都切中要害,且执行迅速。蓝刚对他愈发倚重,甚至在一次酒宴上当众宣布:“志豪日后便是我左膀右臂,谁若不服,尽管站出来!”
无人敢言。
而庞北也在这一过程中,逐步掌握了城寨的核心架构:蓝刚手下有四大金刚,分管打手、财务、情报与运输;另有十二个小头目,控制各条街巷的赌场、烟馆与妓院。其中,负责情报的是一名绰号“老鬼”的瘸腿男子,曾是军统特工,精通监听与反侦察。
庞北刻意与老鬼走近,时常请他喝酒,聊些旧日情报战的故事。老鬼起初防备,后来发现庞北不仅懂行,还能说出几段连他都不知道的秘辛,渐渐起了惺惺相惜之心。
一个月后的雨夜,老鬼主动找上门。
“林兄,有件事,我想你该知道。”他压低声音,“三天前,有个日本人进了城寨。住在‘金龙旅社’二楼,化名叫佐藤健一,说是来做药材生意。但我查过,他根本没去任何药行,反倒每晚十点出门,凌晨两点回来,行踪诡秘。”
庞北心头一震,面上却不露声色:“你怎么确定他是日本人?”
“口音。”老鬼眯眼,“我听出来了。而且,他左手小指缺了半截??那种伤,常见于日本剑道练习者长期握刀磨出的老茧破裂所致。”
庞北瞳孔微缩。
井上雄一!
据档案记载,此人年轻时曾在京都修习居合道,左手指的确受过伤!
“旅社在哪?”他问。
“城寨西北角,靠近废弃电厂。”老鬼递过一张草图,“我已经派人盯了两天,发现他每周三晚上会去一个地方??红莲阁。”
“红莲阁?”庞北皱眉。
“一家私人会所。”老鬼神色凝重,“只接待特定客人。据说里面不止有赌局,还有人体实验。”
庞北沉默良久,终于开口:“这件事,不要再提。也不要再派人跟踪。我会处理。”
老鬼点头离去。
待他走后,孙义魁急道:“北哥,这是机会!趁他落单,直接动手!”
“不行。”庞北摇头,“井上雄一能在CIA眼皮底下潜伏二十年,岂会毫无准备?红莲阁若是陷阱,我们贸然闯入,只会打草惊蛇。况且……”
他望向窗外暴雨倾盆的夜空,“他既然敢公开活动,说明已有退路。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杀他,是引他现身。”
翌日,庞北向蓝刚提议举办一场“地下峰会”,邀请各帮派头目齐聚天福楼,共商对抗颜雄之策。蓝刚起初犹豫,担心遭伏击,但庞北献计:由他亲自设计安保方案,并邀请军情六处提供外围支援。
蓝刚心动,允诺。
消息放出后,各方反应不一。雷洛未表态,韩森婉拒,唯有几个小帮派表示愿意到场。然而,就在峰会前夜,庞北收到一封匿名信,信纸上只画着一条盘踞的蛇,背面写着一行日文:
周三,红莲阁,不见不散。
庞北笑了。
鱼,终于咬钩了。
他立即召集孙义魁,布置任务:“你带两个人,埋伏在红莲阁后巷,一旦发现可疑人物撤离,立刻跟踪,但不准动手。我要知道他跟谁联系,藏身何处。”
“那你呢?”孙义魁问。
“我去赴约。”庞北戴上墨镜,从箱底取出一把消音手枪,检查弹夹,“既然他想见我,我就让他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猎手。”
周三夜晚,细雨绵绵。
庞北独身一人走入城寨深处。红莲阁隐匿于一栋破败大楼之中,门口无牌匾,仅有两名面无表情的壮汉把守。他出示请柬,顺利进入。
内部装潢诡异:墙壁涂成暗红色,挂满佛教密宗画像,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血腥混合的气息。走廊尽头是一间密室,门虚掩着。
推门而入,只见一名身穿黑色和服的男子背对而立,正凝视墙上一幅《地狱变相图》。
“你来了。”那人缓缓转身,面容清瘦,眼神如刀,“林志豪?还是……庞北?”
庞北不动声色:“你果然知道我。”
“三十年前,你在东北击毙我兄长。”井上雄一嘴角微扬,“那时你才十七岁,一枪爆头,毫发无伤。从此,我记住了你的名字。”
庞北冷冷道:“那你应该也知道,我从不失手。”
“可你今晚不会开枪。”井上轻笑,“因为你需要我活着。CIA、军情六处、中共特工……你们都想抓我,可没人成功。因为我掌握着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冷战期间,潜伏在全球各大城市的日本特务档案。”井上缓缓道,“包括他们在各国政要身边的卧底。这份名单一旦公布,至少二十个国家的情报体系将崩溃。”
庞北眯起眼:“你在谈判?”
“合作。”井上伸出手,“你帮我离开这里,我给你名单副本。否则,它将永远消失。”
庞北盯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你知道我重生几次才找到你吗?”
井上一怔:“什么?”
话音未落,庞北猛然拔枪,一发子弹精准命中其右肩!井上闷哼倒地,手中滑落一把短刃。
“我不需要名单。”庞北踩住他的手腕,“我要的是正义。”
外面骤然响起枪声??孙义魁那边动手了!
庞北拖起井上,从侧门冲出。雨中奔逃,身后追兵四起。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车窗摇下,竟是老陈的声音:“快上车!”
他们跳上车,疾速驶离。
车内,井上咳着血笑:“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名单已经复制……散布各地……你杀不了真相……”
“我不在乎真相。”庞北冷冷道,“我在乎的,是你不能再害人。”
车驶向港口,一艘渔船早已等候。老陈递来无线电:“CIA要求移交俘虏。他们派了直升机十分钟内抵达。”
庞北摇头:“不交。这个人,必须由中国接手。”
“你会惹大麻烦!”老陈警告。
“那就让他们来。”庞北望向海面晨曦初现,“1958年的中国,不该再被遗忘。而我,回来了。”
渔船启航,朝着东方破晓的方向驶去。
而在遥远的北京,一份加密电报悄然送达某间密室。
电文仅有一句:
目标已捕获,行动代号: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