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丹妮站在晨光里,旗袍下摆被风轻轻掀起一角。她比十年前更瘦了,眼角有了细纹,可那双眼睛依旧如寒潭深水,冷得能照出人魂魄里的裂痕。
庞北缓缓站起身,把最后一口肠粉咽下,擦了擦嘴:“我以为你死了。”
“很多人希望我死。”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三年前在曼谷,他们用氰化物毒杀了我的替身。从那以后,我就再没露过面。”
孩子们早已被孙义魁悄悄带走,早点铺老板也识趣地躲进屋里。整条巷子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风吹动屋檐下的铜铃,叮当轻响。
庞北盯着她看了许久,才低声问:“为什么现在回来?”
李丹妮从手袋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因为你救的周文渊,触发了‘天网’计划。大陆那边已经开始清查内部泄密链,而你的名字……出现在一份绝密档案的附录里。”
庞北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
他知道“天网”是什么??七十年代末启动的情报反制系统,专为追捕跨境逃亡组织而设。前世他直到死前最后一刻才知道它的存在:那根刺入心脏的毒针,就是“天网”特工所留。
“谁把你派来的?”他问。
“没人派我。”李丹妮摇头,“我是自己来的。当年你在湄公河畔把我从枪口下拽出来,给我假身份、送我出国。你说过一句话:‘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改写结局。’我一直记得。”
她顿了顿,眼神微动:“现在轮到我来还你这句话。”
庞北终于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页打印文件。
照片上是间昏暗的审讯室,墙上挂着大幅地图,标注着与他墙上几乎一模一样的路线网络。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背对镜头站着,肩章显示其级别极高。文件则列出了七个代号人物,其中第三个赫然写着:
> **代号“守门人”**
> 真名:庞北(疑为化名)
> 活跃区域:港岛士兰街至南洋航线
> 危险等级:甲等
> 备注:疑似掌握多国逃亡情报网,建议立即启动“斩首行动”。
庞北看完,轻轻将材料放在桌上,点燃一支烟。
“他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最快两周。”李丹妮说,“‘斩首’不是空话。他们会先切断资金流,再渗透组织内部,最后定点清除核心人物。你若不走,必死无疑。”
庞北吐出一口烟雾,望着远处升起的朝阳。
“我不走。”他说得很轻,却像铁钉入木,“我走了,这条线就断了。那些还在等机会逃出去的人怎么办?科学家、教师、记者、被冤枉的干部……他们不像我们,有本事自救。他们只能靠这条路活着。”
李丹妮皱眉:“你以为你是在救人?你这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一旦‘天网’全面压境,不只是你,整个士兰街都会被连根拔起!黑龙、林小刀、程凤英……所有跟着你干的人,全得陪葬!”
“那就陪葬。”庞北转头看她,目光平静如古井,“但在这之前,我要让他们都活下来。每一个该走的人都走,每一个能救的人都救。哪怕只剩一口气,我也要让这火种烧下去。”
两人对视良久,谁也没有退让。
最终,李丹妮叹了口气:“你还是那个样子……明明可以全身而退,偏偏要往刀尖上踩。”
“所以你才回来,是不是?”庞北忽然笑了,“因为你清楚,只有我能做成这件事。也只有我,敢做这件事。”
她沉默片刻,点头:“我带来了三样东西。第一,东南亚七个国家的地下联络图,包括各国警方腐败节点、港口黑帮势力分布;第二,一笔境外资金账户,总额两千三百万港币,来源干净,可通过瑞士信托转移;第三……一名顶级密码专家,现藏身吉隆坡,愿意加入我们。”
庞北微微动容。
这些资源,每一样都能让“火种计划”提速数年。
“代价是什么?”他问。
“只有一个。”李丹妮直视他眼睛,“让我成为你的副手。我不干涉决策,但有权否决任何可能暴露全局的冒险行动。我要确保,你不只是个理想主义者,更是个能活下去的领导者。”
庞北笑了:“你还真敢提要求。”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拒绝。”她说,“你需要一个能看清全局的眼睛。而我,恰好活得太久,看得太多。”
当天下午,紧急会议在废弃酱油厂召开。
除了黑龙、林小刀、程凤英,新增了几名骨干成员。庞北将李丹妮介绍给大家时,只说了一句:“她是我的老战友,今后一切指令,与我同权。”
没人质疑。
因为在场每个人都明白,自从陈志远成功逃脱那天起,他们就已经不再是街头混混,而是卷入了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一级戒备升级为‘赤焰级’。”庞北宣布,“即日起,所有对外交易暂停,仅保留必要补给。人员实行封闭管理,非经批准不得离岗。通讯全部改为灯语+摩斯码,每日更换密钥三次。”
他指向墙上新挂的地图??那是李丹妮带来的东南亚全域情报网。
“我们要扩建‘火种线’。”他说,“不再局限于港岛到槟城这一段。接下来的目标是:曼谷、马尼拉、雅加达、新加坡。每一条航线都要有自己的分支网络,彼此独立运作,互不交叉。即使一处暴露,其余仍可运转。”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
林小刀忍不住问:“资金够吗?这么多据点,光是打点关系就得天文数字。”
“够。”李丹妮开口,“我在海外设有五个离岸基金,通过慈善机构、渔船公司、药材贸易等渠道洗白资金。每月可提供不少于两百万港币的支持。”
黑龙瞪大眼:“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淡淡一笑:“曾经是某国情报局的‘幽灵特工’,专门处理不能见光的任务。后来叛逃了。理由很简单??我发现他们杀的,从来都不是坏人。”
会议室一片寂静。
过了几秒,程凤英低声说:“难怪B哥肯让她进来。这种人,要么是最大的威胁,要么是最强的盟友。”
“她是后者。”庞北语气坚定,“从今天起,她负责战略统筹,我负责前线执行。我们双线并行,互为掩护。”
散会后,庞北单独留下李丹妮。
“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找到我的?”他问。
“是你留下的痕迹太明显。”她拿出一张电报纸复印件,“上周,新加坡《星洲日报》刊登了一篇匿名学术论文,署名‘w.Y. Zhou’,内容涉及高能燃料合成技术。文中有一段公式推导,用了你独有的符号习惯??把积分上限写成斜体加圈点。那是你学生时代的小癖好,别人不知道,我记得。”
庞北愣住。
他确实帮周文渊润色过论文,却忘了这个细节。
“你太在乎完美。”李丹妮轻声道,“可完美本身就是破绽。阿B,你得学会犯一点错,藏一点拙。真正的高手,不是滴水不漏,而是让人看不出你是高手。”
这话如针扎进心里。
他想起前世最后几年,正是因为他太过精准、从未失手,才引起“天网”的高度警觉,最终引来杀身之祸。
“我明白了。”他点头,“从今往后,我会故意留些模糊地带。比如让某条线路偶尔延误,某个接头人临时更换。制造混乱,反而让人难以下手。”
夜深时,庞北独自登上屋顶。
月光洒在士兰街的瓦片上,像铺了一层霜。远处海面波光粼粼,仿佛无数双眼睛正窥视着这片土地。
他知道,“天网”已经撒下。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
三天后,第一条新航线试运行。
目标是一名被通缉的女医生,名叫苏婉清。她在内地推行农村合作医疗时得罪权贵,遭诬陷贪污公款,全家被捕。丈夫自缢,孩子失踪。她越狱后辗转来到港岛,精神几近崩溃。
庞北亲自接见她时,只问了一句:“你还想治病救人吗?”
女人泪流满面:“我想……可我已经什么都没了。”
“那你还有手。”庞北递给她一套新证件,“到了南洋,你会以红十字志愿者的身份重新执业。那里有很多穷人,比你更苦。去救他们,就是救你自己。”
登船那夜,风雨交加。
苏婉清踏上甲板前,突然回头跪下:“恩人,我若不死,此生必报!”
庞北扶起她:“不必报我。只要你日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伸手拉一把,就够了。”
船消失在雨幕中。
一周后,消息传来:苏婉清已在曼谷郊区建立流动诊所,首日接诊逾百人。
庞北在日记本上写下:
【善念如火,一点即燃。愿天下医者,皆不负初心。】
与此同时,士兰街的变化愈发显著。
曾经脏乱差的巷道如今整洁有序,夜晚灯火通明,巡逻队定时巡查。孩子们有了免费学堂,由程凤英请来的退休教师授课;老人每月领取粮油补贴,病了有人送医。就连街头乞丐也被组织起来,负责传递简单信息,换取温饱。
外人传言愈演愈烈:“鬼影先生”不仅送人出国,还能赐福一方。
杨森派人来试探过几次,均无功而返。有一次他的手下闯入茶馆闹事,结果第二天被人发现吊死在码头旗杆上,胸口插着一张纸条:
> “再犯士兰街者,如此例。”
雷洛终于坐不住了。
他派亲信送来一封密函,言辞罕见地客气:“听闻贵处近日多有‘非常之举’,望彼此相安,勿伤和气。若有难处,或可共商出路。”
庞北回了一句话,请人带回去:
“只要百姓安居,我便无声。若有人扰民,休怪我不讲情面。”
自此,警方便彻底退出士兰街事务。
而真正的风暴,仍在酝酿。
一个月后,李丹妮带来确切情报:“天网”已派遣两名高级特工潜入港岛,伪装成商人,正在收买本地黑帮,意图从外围突破防线。
“他们知道强攻不行。”她分析道,“所以打算用慢性腐蚀的方式,先拉拢边缘成员,再逐步渗透核心。这种打法最阴毒,也最难防。”
庞北冷笑:“那就给他们一场表演。”
他下令放出虚假情报:称下周将有一批“重要人物”经屯门渡口转移,路线详细,时间明确。
“这是饵。”他对众人说,“我们要钓的,不只是探子,还有那些动摇的心。”
果然,三天后,一名负责后勤的伙夫被抓现行??他偷偷将情报卖给杨森旧部,换取五千港币。
庞北没有杀他。
而是当众宣布:“此人已被‘天网’收买,但从今日起,他将成为我们的‘信鸽’。他送出的每一条消息,都将是我们想让敌人看到的真相。”
伙夫吓得瘫软在地,哭求饶命。
庞北蹲下身,拍了拍他肩膀:“别怕。只要你听话,不仅能活,还能立功。记住,你现在的任务,是让他们相信??我们慌了,我们乱了,我们急于逃跑。”
于是,士兰街开始“自乱阵脚”。
白天频繁调动人员,夜晚灯火通明演练撤离,甚至故意泄露几个无关紧要的据点位置。
“天网”特工果然上钩,迅速调整部署,集中力量围堵屯门方向。
而真正的行动,却在另一端悄然展开。
同一周夜里,六名待转移人员经由大屿山水道秘密登船。其中包括两位工程师、一名历史学者、一名电台播音员,以及一对因言论获罪的年轻夫妇。
全程静默,无灯无声,船只贴着海岸线低速航行,如同幽灵。
三日后,全员安全抵达印尼泗水港。
庞北收到确认电报,点燃一支烟,仰望星空。
孙义魁兴奋地跑来:“哥,我们赢了!”
“还没完。”庞北吐出烟圈,“这只是开始。他们以为我们在逃,其实我们在布网。我要让‘火种计划’变成一张覆盖整个东南亚的星河,每一颗星,都是一个生的希望。”
李丹妮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茶:“你知道吗?刚才那艘船上,那位播音员录了一段广播稿,准备在自由之声电台播出。标题叫《来自黑暗中的光》。”
庞北笑了笑:“挺好。那就让全世界都听听,什么叫民心所向。”
雨又下了起来。
但这一次,没有人觉得冷。
因为在士兰街的每个角落,都有人在默默守护着那盏不灭的灯。
而在庞北心中,火焰早已燎原。
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死亡,也无法终结压迫。
但他可以守住一道门。
只要门还在,就有人能走出去。
只要还有人走出去,这个世界,就还有变好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