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淑恒站在楼下,风从村口的老槐树间穿过,卷起几片枯叶,在他脚边打着旋儿。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风衣,肩头落了些许夜露,行李箱轮子卡在水泥地缝里,发出轻微的咯噔声。他没急着推门,也没按铃,只是仰头望着三楼那扇透着暖光的窗??窗帘半掩,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低头写着什么。
他知道那是沈心。
他也知道,今晚之后,有些事再也无法回头。
他来得不算突然,却也并非毫无征兆。白天那一通电话、诗禾的那句“我在您儿子这边”,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他心里层层叠叠的犹豫与自尊。他曾以为自己可以退一步,成全一段看似圆满的关系;可当所有人都在替沈心做决定时,他忽然意识到:**如果连他自己都不站出来,还有谁真的敢为她对抗整个世界?**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铁门。
屋内静了几秒。
随即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迟疑而谨慎。门开了条缝,麦穗探出头,一眼看见他,顿时瞪大了眼睛:“余老师?!你怎么……”
“我来找沈心。”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有话想当面说。”
麦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拦,侧身让他进了院子。
客厅灯还亮着,但人已散得差不多。孙曼宁回房休息了,邓宏娜也被女儿劝走,只剩李恒坐在沙发上翻报纸,神情疲惫却不肯睡。听到动静,他抬头一看,整个人猛地坐直。
“你来了。”李恒站起身,语气复杂,“我还以为你要等到明年才回来。”
余淑恒点点头,将行李箱放在墙角,环顾一圈:“她呢?”
“在书房。”李恒顿了顿,“你确定要现在见她?今天发生了很多事……她情绪不太稳定。”
“正因为她情绪不稳定,我才必须来。”余淑恒平静道,“逃避了这么久,不能再躲了。”
李恒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去吧。她在等你,只是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余淑恒迈步走向书房,手刚搭上门把,又停住:“李恒,谢谢你今天为她说那些话。”
“不用谢我。”李恒苦笑,“我只是做了个儿子该做的事。而你……是男人该做的事还没开始。”
门推开时,沈心正伏案写着日记。听见响动,她缓缓抬头,目光触及来人的一瞬,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时间仿佛凝固。
她没有惊呼,没有起身,甚至连表情都没太大变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确认这是否又是一场梦。
“你回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嗯。”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从未离开过,“我回来了。”
沉默蔓延。
窗外虫鸣??,屋内只有台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良久,沈心合上日记本,低声问:“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再不来,我就真的失去你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掏出来的,“我知道你一直在等我表态,可我一直不敢。我怕吵、怕闹、怕伤了和气,更怕……让你为难。但我错了。真正的爱不是躲在背后默默守护,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告诉所有人??她是我的。”
沈心眼眶红了,却倔强地不让泪落下:“可你现在站出来,已经晚了。诗禾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那样的话,周家人已经开始接受他……而你,连一句正式的告白都没有。”
“我不否认诗禾的勇气。”余淑恒坦然道,“他比我年轻,比我敢拼,也比我会表达。他是这个时代的新声音,而我……只是一个守旧的中学老师。但有一点他永远比不上我??我对你的了解,是从十年前就开始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轻轻放在桌上。
沈心认得它??那是她高中时代的随笔集,曾被她遗忘在校图书馆角落,后来不知怎么就不见了。没想到,竟一直在他手里。
“高二那年,你在《春日絮语》里写:‘我想嫁给一个会陪我看星星的人。’”他翻开一页,指尖抚过那行稚嫩的字迹,“那天晚上,我就骑车去了城郊的山坡,躺了一整夜,只为记住哪颗星最亮。后来每次你想逃课,我都假装没发现,只带你去操场看银河。你说你喜欢听雨打梧桐的声音,我就在教案本背面画满了梧桐叶,一片一片数给你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入心。
“我知道你不爱吃葱花,所以每次食堂打汤都帮你挑干净;你生理期总犯头疼,我就提前烧好红糖水放在办公室保温桶里;你母亲病重那年,我偷偷写了三十封匿名信寄到医院,用的是不同笔迹,署名全是‘关心您的学生’……这些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包括你。因为我总觉得,只要你能好好的,就够了。”
沈心终于忍不住,泪水滑落脸颊。
“可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她哽咽着,“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十七岁的女孩了,我也不会再因为一场雨后的星空就心动。我需要的是一个能扛起责任的男人,是在别人质疑我时能挺身而出的人,而不是一个只会躲在回忆里诉说深情的影子!”
“你说得对。”他点头,“所以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唤醒过去,而是要创造未来。我可以辞职,可以调离庐山中学,甚至可以跟你一起去北方生活。只要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追求你一次,像二十岁那样,光明磊落地追。”
沈心怔住。
她从未想过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在她的记忆里,余淑恒一直是温润如玉、克制隐忍的形象,说话从不大声,做事讲究分寸,连表白都选在毕业典礼后的黄昏,轻得像一阵风。可如今,这个男人竟然说要辞职、要远走、要重新追求她??这简直不像他。
“你……真的想好了?”她颤声问。
“想好了。”他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决,“我不是来求复合的,我是来求婚的。”
空气骤然凝滞。
沈心呼吸一滞,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知道现在提这个很荒唐。”他继续道,“没有戒指,没有仪式,甚至连一句正式的‘我爱你’都没说出口。但我不能再等了。诗禾说得对,真心不该藏在沉默里。所以我来了,带着全部的勇气和孤注一掷的决心??沈心,嫁给我好吗?让我们一起面对接下来的所有风雨,不再逃避,不再退让,也不再让任何人为我们做选择。”
泪水如决堤般涌出。
她想拒绝,想提醒他还记得今天诗禾缝扣子的样子,想告诉他周家人已经开始接纳那个少年天才;可当她对上他的眼睛,却发现那里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觉醒,是一个向来温和的男人终于撕下伪装,袒露灵魂的赤诚。
“你不怕……他们反对吗?”她喃喃道。
“怕。”他承认,“我怕极了。但我更怕十年后,我们坐在各自的家里,听着孩子们讲学校的事,突然想起曾经有个机会能在一起,却因为胆怯错过了。那种遗憾,比任何责骂都可怕。”
沈心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的心在剧烈挣扎。
一边是诗禾??那个耀眼夺目、才华横溢的少年,他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她,甚至不惜与长辈正面交锋;另一边是余淑恒??她青春岁月里最深的烙印,是贯穿她半生温柔记忆的存在。一个是未来的可能性,一个是过去的不可替代。
她不知道该怎么选。
也许根本不需要选。
门再次被推开,李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妈,”他轻声说,“你知道我爸是怎么追到你的吗?”
沈心愣住,转头看他。
“那时候他在县城教书,你是村里最有文化的姑娘。外公不同意你们来往,说教师配不上种田人家的女儿。可爸每天都骑四十里山路来看你,下雨天摔进沟里也不停。有一次他发烧到四十度,还抱着一盆你提过喜欢的茉莉花出现在家门口。外婆开门看到他浑身泥水、脸色惨白,当场就哭了,说‘这样的人要是不嫁,天理难容’。”
他把茶放在桌上,认真道:“所以爱情从来不是谁更适合,而是谁更愿意为你拼命。诗禾今天缝了件衣服,值得敬佩;但余老师走了千里路回来求婚,也同样勇敢。你们两个都没错,错的是逼你做选择的人。”
沈心望着儿子,忽然觉得这个曾经依赖她庇护的孩子,如今已成长为能为她撑伞的大人。
“所以……”她嗓音微颤,“我不必非得选一个?”
“当然不必。”李恒笑了,“这是你的生活,不是别人的剧本。你可以让他们都等等,也可以都见见,甚至……可以谁都不选。但前提是,你要听清楚自己的心。”
说完,他转身离开,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余淑恒静静坐着,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一刻只能由她决定。
许久,沈心抬起头,擦干眼泪,露出一抹淡淡的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约会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微笑:“当然。电影院放《庐山恋》,你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我把票根夹在语文课本里,保存到现在。”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跟你去看电影吗?”
“因为……我请你吃了碗阳春面?”
她摇头:“因为你在我借的《飞鸟集》里留了张纸条,写着:‘世界以痛吻我,我却报之以歌。就像我喜欢你,哪怕你不回应,也不会停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玻璃。
夜风涌入,吹动她的发丝。
“余淑恒,”她背对着他,声音轻却清晰,“我不想再做任何人的附属品,也不想被亲情绑架。我想自由地爱一个人,也能被自由地爱着。如果你真的准备好了承受这一切,那就从明天开始吧??重新追求我,让我看看,二十年后的你,是不是还能写出让我心动的句子。”
他怔住,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喜悦。
“我会的。”他站起身,郑重承诺,“不止明天,是每一天。”
她回头看他,终于展颜一笑:“那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等你第一封情书。”
他笑着点头,提起行李箱准备离开,临出门前却又停下:“对了,诗禾那边……”
“让他也等等。”她淡淡道,“真正重要的感情,经得起等待。”
门关上后,沈心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夜空。
星光依旧,一如当年。
她知道,这场情感的拉锯战远未结束,诗禾不会轻易放手,周家人也不会立刻接受余淑恒的回归。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终于明白,无论外界如何喧嚣,最终决定命运的,始终是自己的心。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诗禾收到一条新消息:
> “余老师回来了。”??李恒
他看完,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反扣在桌面,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旧书??那是他初中时读的第一本科幻小说,扉页上写着一行小字:“致未来的我:别忘了为何出发。”
他翻开最新一章的手稿,提笔写下开头:
> **《双星纪》第一章:当两颗星辰同时靠近一颗行星,引力不再唯一,轨道终将重塑。**
写完,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
黎明将至。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才刚刚开始,而真正的较量,此刻才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