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淡,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庐山村的鸡鸣声此起彼伏,像是为新的一天擂鼓助阵。诗禾一夜未眠,坐在书桌前反复修改《双星纪》的开篇段落。他写得极慢,每一句都像在雕刻命运的纹路。窗外的风依旧带着秋寒,但他浑然不觉,指尖被钢笔磨出薄茧,心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知道,从昨夜余淑恒归来那一刻起,这场关于沈心、关于家庭、关于情感归属的博弈,已不再是单方面的守护与抗争,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三重角力**。
他自己,是那个以文字撼动时代浪潮的少年作家;余淑恒,是承载沈心青春记忆的旧日恋人;而沈心本人,则成了这盘棋局中唯一握有最终决定权的人??她不再只是被动承受的母亲、被议论的妻子、被安排的女儿,她是自己人生的执棋者。
诗禾合上手稿,轻轻呼出一口气。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发涩,可神情却愈发坚定。他不是没想过退让,也不是不懂成全之美。但当他昨夜看见余淑恒提着行李箱站在楼下,那副仿佛穿越千山万水只为奔赴一场宿命的姿态,他就明白:**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谁更能撑起一段未来。**
他不怕竞争,怕的是自己连争取的资格都没有。
手机再度震动,是一条来自出版社的消息:
> “《末日之书》全国签售会定于下周启动,首站北京,你准备好了吗?”
诗禾盯着屏幕良久,终于回复:
> “告诉他们,我不仅要去,还要带上新书预告??《双星纪》,讲的是两股力量争夺一颗心的故事。”
发送之后,他站起身,推开阳台门。晨光洒在脸上,微凉而清冽。远处27号楼静谧如常,窗帘紧闭,无人知晓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但他知道,今天,一定会有人敲响他的门。
果然,七点刚过,李恒便来了。
“你昨晚……都看见了?”诗禾开门见山。
李恒点头,把手里提着的早点放在桌上:“油条还是热的。我妈让我带给你的。”
诗禾一怔:“她让你来的?”
“不是。”李恒坐下,语气平静,“是我自己要来。我想跟你谈谈。”
两人相对而坐,空气里弥漫着豆浆的香气和沉默的重量。
“你知道吗?”李恒忽然开口,“小时候我最讨厌你。因为你总来我家吃饭,坐在我妈旁边,笑得比我还自然。我觉得你抢走了她的注意力。”
诗禾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后来我发现,我不是讨厌你,是害怕。”李恒低头掰着手里的油条,“我怕有一天,你会变成我爸那样的存在??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留下我妈一个人扛所有事。所以我一直防着你,哪怕你帮我补课、替我挨骂、甚至借钱给我交学费……我都觉得,你迟早会走。”
“现在呢?”诗禾轻声问。
“现在我相信你不会轻易走。”李恒抬眼看他,“但我也不能让你轻易留下。我妈值得最好的选择,而不是一个因为同情或冲动就冲上前的男人。”
诗禾笑了,笑得坦荡而真诚:“我不是因为她可怜才靠近她,也不是因为她孤单才想保护她。我是真的……爱她。”
三个字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李恒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青年,竟有种近乎悲壮的执着。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缓缓道,“如果你赢了,我会失去父亲的形象重新建立?如果余老师赢了,你又能体面退出吗?”
诗禾沉默片刻,反问:“你觉得,爱情的本质是什么?”
“不知道。”李恒摇头。
“是成全,也是占有。”诗禾望着远处升起的太阳,“我想让她幸福,这是成全;但我也不想放手,这是占有。两者并不矛盾。真正的强者,不是退让的人,而是即使面对对手,依然敢说‘我也值得’的人。”
李恒久久无言。
他知道诗禾说得没错。这个时代正在变,人们开始敢于追求自我,敢于挑战传统伦理,敢于在亲情与爱情之间做出真实的选择。而诗禾,正是这种变化的象征??年轻、锐利、无所畏惧。
“所以你是认真的?”他最后问。
“比任何时候都认真。”诗禾直视他,“我不求你现在接受我,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行动证明,我能给她比过去更好的生活。”
李恒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好。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但从今天起,你们两个,公平竞争。”
诗禾挑眉:“怎么个公平法?”
“很简单。”李恒嘴角微扬,“谁能让妈妈真正笑出来,谁就赢。”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一句淡淡的话飘在晨风里:
“别忘了,她最喜欢看星星。”
门关上后,诗禾站在原地许久,忽然转身翻出抽屉深处的一张旧地图??那是他几年前偷偷绘制的“庐山观星点分布图”,标注了村里最适合看银河的七个位置。他曾打算某天带沈心去,却始终没有勇气开口。
如今,这张图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
当天下午,沈心独自去了菜市场。
她穿着素净的米色针织衫,头发简单挽起,肩挎布包,脚步从容。街坊邻居见了纷纷打招呼:“沈老师今天气色真好啊!”“是啊,眼里有光了。”
她笑着回应,心里却清楚,那份“光”不是来自谁的表白或多金的身份,而是源于一种久违的**自主感**??她可以拒绝,也可以期待;可以怀念,也能向前走。
就在她提着青菜准备回家时,迎面撞上了邓宏娜。
“哟,这不是我们家未来的亲家母吗?”邓宏娜笑意盈盈,声音却不带温度,“听说昨晚有人半夜上门求婚?真是老房子着火,烧得挺旺。”
沈心停下脚步,目光平静:“阿姨今天心情不错?”
“我能好吗?”邓宏娜压低声音,“你倒是潇洒,两个男人为你争破头,可你想过李恒吗?想过这个家的名声吗?你要真图个热闹,干脆开个选婿大会得了!”
沈心眼神微冷:“我的感情,轮不到您来评判。至于李恒,他比我更支持我做选择。倒是您,何必处处插手别人的生活?”
“我是为你好!”邓宏娜急声道。
“又是‘为你好’?”沈心冷笑,“您用这三个字绑了我半辈子,现在还想继续?真正的为我好,是尊重我的决定,而不是替我恐惧、替我退缩、替我把真心藏进棺材里!”
周围路人纷纷侧目,邓宏娜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沈心不再多言,提着菜绕过她,径直离开。
身后传来一声低喃:“你不明白……外面的世界多复杂……”
沈心脚步未停,只回了一句:
“可我明白自己的心有多痛。”
回到家中,她刚放下东西,门铃又响了。
打开门,竟是余淑恒。
他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手里捧着一盆盛开的茉莉花,花瓣洁白,香气沁人。
“我记得你说过,最喜欢这味道。”他有些紧张地笑了笑,“今天……能让我请你吃顿饭吗?就我们两个人。”
沈心看着那盆花,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雨夜里,他也曾这样狼狈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同一品种的花,浑身湿透,高烧不退。
她心头一软,却仍克制地摇头:“不行。今天不行。”
余淑恒眼神黯了一下。
但她紧接着说:“明天可以。不过有个条件。”
“你说。”
“写一封信。”她说,“不用华丽辞藻,也不用回忆往事。就告诉我,为什么现在的你,敢回来了?”
他怔住,随即郑重点头:“好。明天,我亲手交给你。”
关门后,沈心靠在门板上,轻轻闭眼。
她知道,这一关,她终于为自己打开了。
---
与此同时,诗禾也没闲着。
他联系了省天文台的老教授,借来一台便携式望远镜,并预约了城郊山顶公园的夜间使用许可。他还特意定制了一本小册子,封面写着《给沈心的星空日记》,内页记录了近三个月每晚的星象变化、流星雨时间、以及适合观星的天气预测。
傍晚时分,他骑车来到27号楼下,将册子悄悄塞进信箱。
附言只有一句:
> “今晚八点,西山岗。我想带你看看,属于我们的双子座流星雨。”
他知道,这不是炫技,也不是模仿余淑恒的浪漫。他是要用属于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能给你的,不只是回忆,还有未来。**
夜幕降临,西山岗一片寂静。
草地上铺着一张军绿色野餐布,望远镜静静架设,镜头对准苍穹。诗禾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保温杯,耐心等待。
七点五十五分,一道身影出现在山坡小路上。
沈心披着薄外套,缓步走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笑意:“你倒真敢约我来这儿。”
“你敢来,我就敢等。”诗禾起身相迎。
她在他身边坐下,抬头望天:“你说的流星雨,什么时候开始?”
“十分钟后。”他调校望远镜,“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给你看样东西。”
他打开录音机,按下播放键。
瞬间,熟悉的旋律流淌而出??《光阴的故事》。
沈心一愣。
“这是我第一笔稿费买的卡带。”诗禾轻声说,“那时候我就想,有一天一定要和你一起听这首歌,在星空下。”
她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第一颗流星划破天际。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越来越多的光痕撕裂夜幕,如同宇宙洒下的祝福。
“许个愿吧。”诗禾低声说。
沈心闭上眼,双手交叠于胸前。
良久,她睁开眼,转头看他:“我许的愿望,不能告诉你。”
“没关系。”他微笑,“只要是你的心愿,我都愿意陪你实现。”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怕输吗?”
“怕。”他坦然承认,“但我更怕连试都不敢试。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失败,而是‘我本可以’。”
她沉默片刻,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一瞬,仿佛有电流穿过两人之间。
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并肩坐着,看流星坠落,听歌声低回。
而在村口另一条小路上,余淑恒默默站着,手中紧握一封未曾送出的信。
他看到了山坡上的两人,也看到了那架望远镜和依偎的身影。他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静静地看了很久,直到最后一颗流星消失在 horizon。
然后,他转身离去,步伐沉重却坚定。
他知道,这一局,他输了。
但他也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因为爱,从来不是一次胜负就能终结的事。
---
第二天清晨,沈心收到两封信。
一封字迹工整、纸张泛黄,写着:
> “亲爱的沈心:
>
> 我曾以为沉默是最深情的告白,可现实教会我,不表达的爱,等于不存在。
>
> 昨晚我没去西山岗,因为我明白,有些风景,我已经错过了太久。
>
> 但这不代表我会放弃。我会继续写信,继续等你,继续做一个配得上你的人。
>
> 这一次,我不求速胜,只想长跑。
>
> ??余淑恒”
另一封则夹在星空日记本里,笔触飞扬:
> “致我心中的星辰:
>
> 昨夜的流星雨很美,但不及你抬头那一刻的眼神。
>
> 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你最终会选择谁。
>
> 但我愿意用每一天的努力告诉你: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年少轻狂。
>
> 我是真的,想和你共度余生。
>
> 下一站,想去海边看日出吗?
>
> ??诗禾”
沈心坐在窗前,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映出柔和的轮廓。
她将两封信并排放在一起,看了一遍又一遍。
最后,她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 “原来我不是必须选一个。我可以让他们都等等,也让我的心,再跳得更清楚一点。”
她合上本子,望向远方。
风起了,吹动窗边的茉莉花瓣,轻轻落在纸上,像一场温柔的雪。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诗禾正收拾行装,准备启程前往北京参加签售会。
临行前,他给李恒发了条消息:
> “告诉她,等我回来,我要带她去看海。”
李恒回得很快:
> “我已经说了。她笑了。”
诗禾看着屏幕,嘴角缓缓扬起。
他知道,这场战役漫长而艰难,但他已无所畏惧。
因为他相信,**真心经得起时间考验,而勇气,终将照亮前行的路。**
1987年的秋天,风正劲,云正浓。
属于他们的年代,正在一页一页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