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期间,京城处处素缟。
萧传瑛风尘仆仆赶回王府时,已是月上中天。
他先去了祖父母院里问安,见二老精神尚可,略说了几句南边见闻便退了出来。原以为父亲定在宫中协理丧仪,没想到回到父母院中,竟见父亲萧承炯正悠闲地泡着茶。
“父亲?”萧传瑛一怔,“您怎么……”
萧承炯抬头,脸上带着惯常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五皇子抢着表现呢,我何必去添乱?坐,刚沏的蒙顶甘露。”
萧传瑛坐下,将从泉州、杭州给妹妹搜罗的各色玩意儿一一拿出来——苏绣的小扇子、无锡的泥人、杭州的绢花,还有一套玲珑可爱的越窑茶具。
妹妹眼睛亮晶晶的,抱着礼物舍不得撒手,直到母亲柔声哄她去睡,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屋里只剩一家三口,萧传瑛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
他沉默地饮了半盏茶,才缓缓开口:“父亲、母亲,儿子有一事……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将这些时日的思量尽数道出——回程路上,他仔细思考了对林姐姐的感情,在看见林晏时,发现自己愈发在乎他对自己的看法时,就得出了答案。
“儿子想明白了,”他抬起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想娶林姐姐为妻。”
说完这话,他耳根微微发热,却又坦然迎上父母的目光。
世子妃与丈夫交换了一个眼神,正要说话,萧承炯却先开了口:“瑛儿,你的心思为父明白。但开阳如今的身份已非寻常贵女——她是公主,有开府之权。”
他放下茶盏,神色郑重起来:“这门亲事,不仅要林家和开阳本人愿意,更得问过皇上的意思。”
一语点醒梦中人。
屋内霎时安静下来。烛火噼啪轻响,映着三人凝重的面容。
是啊,若是先问了皇上,皇上允了,可林家或黛玉本人不愿,该如何收场?可若先得了林家首肯,回头皇上不允,又当如何?
进退两难。
世子妃轻叹一声:“这倒真是桩难事。皇上对开阳公主这般安排,定有深意。她的婚事,恐怕……”
她没说完,但三人都明白——恐怕已不全由林家做主了。
萧传瑛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又很快被坚定取代:“无论如何,儿子想试一试。”
——
远在浦城的黛玉,对这些京中这些人的烦恼全然不知。
她正靠在床榻上,捧着药碗,乖乖听着二婶江挽澜的教诲。
前几日浦城起了风,她贪看园中秋色,只披了件薄斗篷便在廊下坐了半日,当夜便起了热。
虽御医诊过后说只是寻常风寒,还讲了番“偶染微恙可激正气”的医理,可江挽澜显然不这么认为。
“你呀,”江挽澜接过空药碗,语气又心疼又气恼,“明知自己身子弱,偏不爱惜。那件灰鼠里子的披风不就搁在架上?非要穿那薄纱的。如今可好,受这一场罪。”
黛玉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声音软软的:“二婶教训的是,曦儿知错了。”
“知错,知错,下次还犯。”江挽澜嗔她一眼,却还是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好好养着,不许再贪凉。等你好了,咱们就该动身回泉州了。”
黛玉乖巧点头,心里却暖融融的。
又休养了几日,待黛玉身子大安,林淡才辞别了三弟林清。车马备齐,一家人在秋日澄澈的晨光里启程,向着泉州的方向驶去。
马车辘辘,黛玉掀帘回望,浦城的城墙渐渐模糊在薄雾里。
回到泉州,这日用过晚膳,林淡示意黛玉到书房说话。
书房门掩上,窗外的秋虫声便远了,只剩烛火在紫檀桌案上静静燃着。
黛玉捧着一盏热茶,看着茶烟袅袅升起,终于将压在心头许久的话问了出来:“二叔,皇上这番加恩,我思来想去总觉得古怪。晋封公主已是殊荣,开府理政更是本朝未有。您说皇上是不是想扶植安乐公主,而我不过是个陪衬,或是用来试探朝臣反应的棋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分明。
林淡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桂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影子。良久,才转过身来,神色凝重中带着几分困惑。
“这次的事,二叔也有些看不透。”他在黛玉对面坐下,“按理说,若只为褒奖你南下之功,晋封郡主已是厚赏。开府……这分量太重了。”
烛光映着他的侧脸,显出几分疲惫:“树大招风,自古皆然。好在如今你远离京城,又有国丧挡着,一时半刻倒还安稳。只怕……”
他顿了顿,“只怕出了国丧,各方心思活络起来,那才真是风波将起之时。”
黛玉心头一紧,握紧了茶盏。
林淡看她神色,放缓了语气:“不过你也不必过于忧心。皇上既然肯给你这份尊荣,至少眼下是存了用你之才的心思。只是天心难测,我们需早做打算。”
他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认真起来:“曦儿,你将杭州时的情形再仔细回想一番,从接旨到办案,再到与沈景明等人的往来,凡有印象的都不要遗漏。”
黛玉知道此事重大,凝神静思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她记忆力本就极好,此刻将在杭州的种种细细梳理,一一道来。
林淡静静听着,时而皱眉,时而颔首。
待黛玉说完,他眼中反而浮起一丝了然。
“如此看来……”他沉吟道,“皇上恐怕是真看中了你在商贸经济上的见识。杭州案中你看出账目问题、点破官商勾结关窍,这些定是通过沈景明的折子传到了御前。”
他站起身踱步,烛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只是本朝虽有女子经商、管家的先例,公主开府理政却无旧制。皇上这般破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