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渐浓,屋里烛火不盛,昏暗的光线里,夫妻二人对视着,彼此眼中都是沉沉的忧虑。
贾琏声音骤变:“薛家?他去那儿做什么?”
凤姐儿走到窗边,将半开的窗子掩紧了些,这才转回身,在炕沿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具体做什么,二姐儿也没说清楚。只说是宝玉常往薛家那条胡同去,有时带着茗烟,有时竟一个人偷偷溜出去。三姐儿劝过几次,反被宝玉呛说‘你懂什么’。”
贾琏霍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胡闹!简直是胡闹!薛家如今是什么光景?皇商的名头早就不复存在了,又娶了个不知什么出身的,这往来下去对咱们府上有什么好处?宝玉跟薛家搅和在一起,要是让外人知道了……”
“要是让外人知道了,”凤姐儿接过话头,眼神冷得像冰,“就会说贾家贼心不死,还在联络往日旧亲。皇上刚对老太太生了厌烦,宫里的娘娘又失了宠,这时候再出点什么事——”
她没说完,但贾琏已经听明白了。他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响:“这个宝玉!从小被老太太宠得不知天高地厚!都成亲的人了,还这般不懂事!”
“你小声些!”凤姐儿瞪他一眼,“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要紧的是弄明白,宝玉去薛家到底做什么。若只是寻常走动倒也罢了,怕就怕……”
“怕什么?”
凤姐儿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你可还记得,薛家那位宝姑娘,从前跟宝玉最是要好。虽说后来她看二房落败了,和别人议了亲,可听说她议亲的那个不知何故竟然死了,如今也没有说其他人家。”
贾琏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宝玉他……可宝玉已经娶亲了,宝玉再怎么糊涂,也不至于……”
“不至于?”凤姐儿苦笑,“我的二爷,您这位宝兄弟是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他那‘情不情’的毛病,打小就有。如今要是……恐怕也拦不住。”
凤姐儿没有明说,但贾琏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道:“若真如此,那也是丑闻。这要是传出去,贾家、薛家,还有王家的脸面,就全都不要了。”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得人心慌。
良久,贾琏才哑着嗓子问:“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凤姐儿揉了揉太阳穴,神色疲惫:“我已经让平儿悄悄去打听过了,茗烟那小子嘴紧,问不出什么。但听管家的说,前几日晚间,好像见着薛家的马车在咱们后门那条巷子停过。”
“马车?”贾琏皱眉,“薛家如今还能用得起马车?”
“所以才奇怪。”凤姐儿眼神锐利起来,“薛家自打在皇商中被除名,家产没了大半,剩下的也变卖得差不多了。我前日特意让来旺去薛家胡同转了转,你猜怎么着?薛家老宅虽然门庭冷落,可后门常有生面孔出入,看穿着打扮,不像寻常百姓。”
贾琏越听心越沉:“你的意思是,薛家背后……还有人?”
“不好说。”凤姐儿摇头,“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反常都值得警惕。我已经嘱咐过门房,宝玉再出门,必须报给我知道。可你也清楚,老太太宠他,若是老太太发话,门房哪敢拦着?”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噤声。
平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二爷,奶奶,老太太房里的鸳鸯姐姐来了,说老太太身上不痛快,请二爷过去说话。”
贾琏和凤姐儿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个时候叫贾琏过去,绝不是什么好事。
“知道了,告诉鸳鸯,我这就来。”贾琏扬声应了,转头对凤姐儿低声道,“八成又是为了宝玉的事。老太太这是要支开我,好让宝玉……”
“你先去,随机应变。”
凤姐儿替他整了整衣襟,眼中闪过决断,“我这边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只能去找三妹问问了。她是宝玉的正室,有些话我们不好说,她来说最合适。”
贾琏点头,走到门口又顿住,回头看着凤姐儿,忽然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凤姐儿一怔,眼圈微微发红,却强笑道:“说什么傻话,快去罢,别让老太太等急了。”
待贾琏走后,凤姐儿叫了平儿。
“平儿。”
平儿应声而入:“奶奶?”
“明日一早,你去一趟薛家胡同。”凤姐儿的声音很轻,“不必进薛家的门,就在对街的茶楼坐坐,看看都有什么人出入。记清楚了,一个都别漏。”
“是。”平儿应下,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奶奶,若是……若是真有什么事,咱们该怎么办?”
凤姐儿缓缓道:“能怎么办?这个家,总得有人撑着。老太太糊涂了,宝玉又是个顶事的。咱们若不警醒些,难道眼睁睁看着贾家……不过,好在已经是分了家……”
她没说完,但平儿已经明白了。
——
此刻,贾母院中,贾琏正垂手站在下首,听贾母絮絮叨叨地说着宝玉近日读书辛苦,要他这个做哥哥的多照应,多带宝玉出去散散心云云。
贾琏面上恭敬应着,心中却一片冰凉。
他忽然看明白了——老太太不是不知道外头的风浪,她只是选择了闭上眼睛。在这个老人心里,贾家还是那个四王八公时代的贾家,宝玉还是那个可以随心所欲的宝二爷。
可现实呢?
贾琏抬眼,看着贾母满头的银发和浑浊却固执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悲哀。
这个家,若再这样下去肯定是要一起……
今夜之后,有些事情,必须做出改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