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役堂外的青石广场上,晨雾还未散尽。
几十名外门弟子已经聚在这里,仰头看着墙上那块巨大的玉璧。玉璧上流光闪烁,一行行文字浮现又消失,那是今日发布的各种杂役任务:挑水、劈柴、清扫山道、照料灵田、喂养灵兽……每个任务后面都标注着贡献点,多则五点,少则一点。
苏喆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急着上前接取任务。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广场上的每一个人,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观察兽群。这不是简单的看,而是调动了【观察入微】、【局势推演】甚至隐约的【情感共鸣】——来自音乐世界的那种对人情绪波动的敏锐感知。
那个站在最前面、抢着接了“清理丹炉渣”任务的矮胖弟子,呼吸急促,眼神闪烁,接完任务就急匆匆离开,像是怕被人抢了功劳。急功近利,可用但不可信。
左侧树下,三个弟子聚在一起低声说笑,对玉璧上的任务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他们衣袍相对整洁,腰间储物袋鼓鼓囊囊,显然家境不错或是已有稳定收入来源。这类人缺乏改变现状的动力。
右侧角落,一个瘦小的女弟子反复看着“采集月华草”的任务,咬了三次嘴唇,最终还是没有上前。月华草需在月夜采集,贡献点五,但夜晚外出对炼气低阶弟子来说风险不小。她眼神里有渴望,但更多的是胆怯。
苏喆的目光继续移动,最终停在一个角落里。
孟铁山。
那个昨天清晨挑水的壮硕少年,此刻正站在任务玉璧前,仰着头,眉头紧锁。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眼圈发黑,粗布衣袍的袖口处有一道新划破的口子,沾着泥点。
玉璧上,一个任务正在闪烁:“后山寒潭取水,每日十缸,持续十日,贡献点三十。”
寒潭水是内门炼丹房用来冷却丹炉的必需品,水温极低,寻常弟子接触久了会寒气入体。更麻烦的是,去后山的路崎岖难行,还要经过一片常有低阶妖兽出没的树林。
贡献点看似不错,平均一天三点,但风险与付出不成正比。
孟铁山盯着那个任务,拳头握紧又松开,反复三次。最后,他一咬牙,伸出手就要去触碰玉璧上那个任务的符文——
“等等。”
苏喆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嘈杂的人群。
孟铁山的手停在半空,愕然回头。看到是苏喆,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惊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陆师兄?有事吗?”
苏喆走到他身边,抬头看了眼玉璧,语气平淡:“寒潭取水,每日往返六趟,每趟至少一个时辰。加上应对路上可能的危险,你这一天除了取水、修炼恢复,还能剩下什么时间?十日下来,寒气入体,至少要再花二十贡献点买驱寒丹调理,得不偿失。”
孟铁山愣住了。
他显然没算过这笔账。或者说,外门绝大多数弟子都没有这种精细计算的意识——贡献点就是贡献点,接了任务拿到手才是实在的。
“可、可我需要贡献点。”孟铁山声音低沉,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我爹的旧伤复发了,需要‘续骨膏’,五十贡献点一瓶。我……我攒了三个月,还差二十点。”
苏喆看着他。
记忆碎片浮现:孟铁山,土金双灵根,修炼的是《厚土诀》和一套粗浅的炼体拳法。他天生力气大,性格憨厚,入门时曾被一位执事看好。但三年前,他父亲——一个老猎户——在山中被妖兽所伤,虽保住性命却落下病根。从此孟铁山所有的贡献点都换成了父亲的药,自己的修炼几乎停滞。
这样的弟子,在外门有很多。他们像野草一样顽强生长,却永远触不到阳光。
苏喆收回目光,指向玉璧上另一个任务:“那个,‘协助修缮东侧围墙’,每日五点,持续三天,如何?”
孟铁山顺着看去,眉头皱得更紧了:“陆师兄,那个任务……需要懂基础土系法术,至少能操控岩石。我虽练《厚土诀》,但只会用来增强力气,不会精细操控。”
“不会可以学。”苏喆说,“而且,这个任务的关键不在于法术多精妙,而在于力气和耐力——把断裂的石块搬走,把新的石料运来,垒砌,夯实。这些,你擅长。”
“可任务要求……”
“任务要求是死的,人是活的。”苏喆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接任务的王执事我认识,他更看重结果。只要围墙能修好,他不会在乎你用的是法术还是蛮力。”
孟铁山眼神闪烁,显然在犹豫。
苏喆又说:“十五点贡献点,三天。这三天里,我可以教你如何用《厚土诀》辅助搬运动作,提高效率。你省下的时间,可以用来修炼,也可以再去接些零散任务。而且——”他顿了顿,“修围墙包三餐,管饱。”
最后这句话,击中了孟铁山。
他早上只吃了一块干粮,现在肚子已经在叫了。外门伙房的饭菜需要贡献点,为了省钱给父亲买药,他常常一天只吃两顿。
“……陆师兄为什么要帮我?”孟铁山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苏喆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广场上的雾气正在散去,阳光开始洒下来。远处山峰上,内门弟子的早课钟声悠扬响起,带着一种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仙家气派。
“我不是在帮你。”苏喆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仿佛在说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是在投资。”
“投资?”
“你有力气,有孝心,有韧性。这三样,在外门不多见。”苏喆转过身,目光再次扫过广场上的人群,“这个广场上,九成的人想的都是如何拿到贡献点,如何往上爬,如何巴结内门师兄师姐。只有极少数人,在生存的压力下,还保留着一些……更本质的东西。”
他转回头,看着孟铁山:“我要组建一个团队,做一些事。我需要人手。你,是第一个候选。”
孟铁山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投资?团队?候选?
这些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外门的生活简单而残酷:接任务,赚贡献点,修炼,争取在三十五岁前筑基,否则就会被逐出山门,或者沦为终身杂役。没有人谈“团队”,大家都是竞争对手,为了一点资源可以打得头破血流。
“我……我能做什么?”孟铁山的声音有些干涩。
“现在,去接修缮围墙的任务。”苏喆说,“接到后,去东侧围墙那里等我。中午我会过去,告诉你具体怎么做。”
孟铁山又犹豫了几息,终于重重点头:“好!”
他转身,伸手触碰了玉璧上“协助修缮东侧围墙”的符文。符文亮起,一道信息流入他身份牌中。任务,接取了。
苏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然后自己也走到玉璧前。
他没有接那些贡献点高的热门任务,而是选了三个很不起眼的小任务:
“整理藏书阁一楼杂物,贡献点二。”
“收集演武场破损木剑,五十把,贡献点三。”
“测试新制低阶符纸韧性,一百张,贡献点二。”
总共七点,不算多,但胜在轻松,耗时短,而且——能接触到一些平时接触不到的地方和人。
接完任务,苏喆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在广场上站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继续在人群中游走。
那个不敢接月华草任务的女弟子,终于鼓足勇气,接了一个“照看灵田幼苗”的任务,一点贡献点。她接完任务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点笑容,匆匆离去。
苏喆记住了她的脸,还有腰间身份牌上隐约的名字:林素素。
还有那个接了“清理丹炉渣”的矮胖弟子,此刻正从杂役堂里出来,手里拿着任务凭证,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但苏喆注意到,他走路时左脚有些微跛,衣袖上沾着一点深灰色的灰烬——那是“黑火炉渣”特有的颜色。黑火炉温度极高,清理时稍有不慎就会被灼伤。
这个任务,他完成得不会轻松。
苏喆收回目光,转身离开广场。
前往藏书阁的路上,他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整理信息。
孟铁山,体修潜力股,重情义,可作为核心力量培养。
林素素,胆小心细,适合细致工作。
那个矮胖弟子——名叫周富贵——急功近利但执行力强,可用但需约束。
还有昨天那个陈小禾,灵兽园杂役,有孝心,熟悉灵兽相关事务。
四个人,四种类型,四种处境。
这还只是开始。
藏书阁位于外门区域的中心,是一座三层的木石结构建筑。虽说是“藏书阁”,但一楼存放的大多是基础功法、杂记、地理志等普通书籍,真正的修炼典籍在二楼以上,需要贡献点或权限才能进入。
苏喆的任务是整理一楼杂物——其实就是把那些被弟子们翻乱的书放回原位,清扫灰尘。
这是个枯燥的活儿,但苏喆做得很认真。每拿起一本书,他都会快速扫一眼书名和目录。《南域宗门概览》《基础丹药辨识》《低阶妖兽图录》《灵草生长习性》……这些书在外门弟子看来毫无价值,不如多花时间修炼。
但苏喆不这么认为。
信息,是资源的一种。
他在整理《南域宗门概览》时,特别留意了青玄宗的部分。书中记载,青玄宗立派三百年,现任宗主云崖真人金丹中期,宗门有七大主峰,内门弟子五百余,外门弟子近万。宗门主要收入来源是辖下三座灵石矿脉、十二处药园,以及每年向南域联盟上贡后获得的分配资源。
很常规的信息。
但苏喆注意到一个细节:书中提到,五十年前,青玄宗曾与邻近的“赤炎宗”因为一处新发现的灵石矿脉归属问题爆发冲突,最后在南域联盟调停下,双方各占一半。而那位调停的联盟使者,名叫“秦远山”,出身于三十六宗之首的“天剑宗”。
秦远山。
苏喆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天剑宗,南域第一宗,它的使者能调停两宗争端,说明影响力极大。而这样的人物,或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会成为一个关键节点。
整理完一排书架,苏喆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角落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坐在一张破旧的藤椅上打盹。他是藏书阁一楼的看守,据说已经在这里待了四十年,修为永远停留在炼气九层,再无法寸进。外门弟子都叫他“老糊涂”,因为他常常记不清事,也懒得管事。
苏喆走过去,从怀中——实则是从识海空间里——取出一小包用油纸包好的肉干。这是上个世界留下的食物,虽然不含灵气,但滋味不错。
“前辈,歇息时垫垫肚子。”他把肉干放在老者手边的矮几上。
老者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苏喆也不多言,继续去整理其他书架。
当他整理到《灵草生长习性》那一区时,老者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左边第三排,从上往下数第四本,《地脉杂谈》,有点意思。”
苏喆动作一顿,随即依言找到那本书。
书很薄,封面破损,作者署名“佚名”。翻开,里面记录的是一个无名散修游历各地时,对地脉、灵气流动的一些观察和猜想。没有系统的理论,更多是零散的笔记,其中提到一种观点:灵脉并非固定不变,而是会随着地壳运动、植被生长甚至大型阵法的影响而缓慢迁移。
其中有一页,画着一幅简陋的示意图,标注着“青玄山脉疑似灵脉支流改道痕迹”。
苏喆瞳孔微缩。
他迅速翻看前后几页,但再没有更多相关信息。这幅图就像是作者随手记下的猜想,没有论证,没有后续。
“谢谢前辈指点。”苏喆合上书,转身对老者拱手。
老者已经又闭上眼睛,像是从未开过口。
苏喆将那本《地脉杂谈》小心地放回原位,但书中的内容已经印在脑海里。
灵脉改道……如果这是真的,那么青玄宗赖以生存的灵石矿脉和药园,其灵气浓度可能会随着时间发生变化。某些现在贫瘠的地方,未来可能变成宝地;而某些现在的宝地,未来可能灵气衰退。
这种信息,价值连城。
中午时分,苏喆完成了藏书阁的任务,拿到了两个贡献点。
他没有回自己的柴房,而是直接去了东侧围墙。
远远地,他就看到孟铁山正扛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一步步从石料堆走向围墙缺口。少年赤裸着上身,肌肉贲张,汗水顺着脊背流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苏喆注意到,他的动作有些问题。
扛石头的姿势不够省力,脚步落地时重心不稳,呼吸节奏混乱——这会导致体力消耗过快,效率低下。
“停下。”苏喆走过去。
孟铁山放下石头,喘着粗气看向他,脸上混合着疲惫和期待:“陆师兄。”
“你练《厚土诀》几年了?”
“五年。”
“运转功法时,灵气主要走哪几条经脉?”
孟铁山报出几条经脉名称,都是《厚土诀》基础线路。
苏喆点点头,然后说:“现在,听我指挥。扛起石头,但不要立刻走。先深吸一口气,将灵气引入足少阳经,再扩散到小腿肌肉群……对,就这样。然后迈步时,重心随着脚步移动,像这样……”
他亲自示范了几个动作。
那是在武侠世界学到的发力技巧,在西幻世界见过的战士步伐,在体育世界研究的效率运动学——此刻融合在一起,化为一套最简单却最实用的搬运方法。
孟铁山依言尝试。
第一次,有些别扭。
第二次,找到一点感觉。
第三次,当他再次扛起那块青石时,眼睛亮了:“轻了!感觉……没那么累了!”
不是石头变轻了,而是他用对了力。
“继续练习。”苏喆说,“下午我会再来。中午你先吃饭,伙房送来的饭菜应该已经到了。”
围墙边的树荫下,果然放着两个食盒。打开,里面是糙米饭、一大碗炖菜,还有两个馒头。油水不多,但分量十足。
孟铁山端起来就吃,狼吞虎咽。
苏喆坐在一旁,拿起另一个食盒——那是他自己那份。他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观察围墙修缮的进度,也在观察孟铁山。
少年吃饭时,会下意识地把菜里的肉片挑出来,小心地放在一边。等饭吃完了,他把那些肉片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给父亲留的?”苏喆问。
孟铁山动作一僵,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嗯……爹需要补身子。”
苏喆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的食盒里,也夹出几片肉,放到孟铁山的油纸包里。
“陆师兄,这……”
“我吃不了那么多。”苏喆打断他,然后转移了话题,“下午你把东边那段缺口补上后,别急着垒第二层。先过来,我教你如何用《厚土诀》辅助夯实土层。”
孟铁山重重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饭后休息片刻,苏喆开始履行承诺。他虽不会土系法术,但对灵气的运转、肌肉的协调有着超越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的理解。他指导孟铁山如何将土属性灵气均匀散布在土层中,如何通过特定频率的震动让土石结合得更紧密。
这不是高深的法术,更像是一种“技巧”。
但正是这种技巧,让孟铁山在下午的工作中效率提升了一倍。原本预计三天才能修完的围墙,照这个速度,两天就能完成。
傍晚时分,苏喆离开了围墙。
他没有直接回柴房,而是绕路去了趟灵兽园。
陈小禾正在给一群灰羽雀喂食,见到苏喆,眼睛一亮:“陆师兄!”
“羽毛还有吗?”苏喆问。
“有!还有很多!”陈小禾连忙说,“师兄还需要?”
“先给我再拿两袋。”苏喆递过去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五块下品灵石,“这是预付款。另外,你有没有相熟的、手巧的师姐妹?最好是会缝补编织的。”
陈小禾想了想:“有!林素素师姐手很巧,她以前给我们补过衣服,针脚特别细密!”
林素素。
那个不敢接月华草任务的女弟子。
苏喆点点头:“明天中午,带她来我柴房。就说,有个活计,包午饭,另给报酬。”
离开灵兽园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回柴房的路上,苏喆在脑海中梳理着今天的收获:
孟铁山,初步收服,开始培养。
陈小禾,稳定供应商。
林素素,即将接触的手工艺人。
藏书阁老者,疑似隐士高人,可继续接触。
《地脉杂谈》中的信息,需要进一步验证。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当他走到柴房门口时,脚步顿住了。
门缝里,夹着一片淡粉色的花瓣。
那是青玄宗后山特有的“夜露花”,只在黄昏时分开花,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而据苏喆所知,整个外门,只有一个人喜欢用这种花瓣做熏香——
冷薇然。
她来过。
苏喆推开门,柴房里一切如常,没有被翻动的痕迹。只有桌上,多了一个精致的小玉盒。
打开,里面是一枚圆润的丹药,散发着温和的木属性灵气。
“养脉丹”,比回春散珍贵十倍,专门温养受损经脉。市场价,至少五十贡献点。
玉盒底下,压着一张素笺,上面是清秀的字迹:
“师兄,前日之事是师妹考虑不周。此丹可助你疗伤,勿要推辞。另,三日后外门小比,师妹会在观礼台观看,望师兄好生准备。——薇然”
苏喆拿起那枚养脉丹,在指尖转了转。
然后,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将丹药随手抛了出去。
丹药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柴房后的草丛里,惊起几只夜虫。
苏喆关窗,回身,看着桌上那个空玉盒和素笺。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本从藏书阁借来的《基础阵法图解》,在油灯下翻开,开始阅读。
灯影摇曳。
窗外,夜色渐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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