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针号”悬停在距离伤疤边界三百标准宇宙米处——这是安全规程里的最小观测距离，再近就有可能被伤疤的规则引力捕获。按照新制定的时间标度：1标准宇宙秒约等于常规的1.15秒，1标准宇宙分约等于69秒，1标准宇宙时则基本等同于常规的1小时。舰船计时器显示：“抵达时间：第7标准宇宙时42分。”

    窗外，那道伤疤占据了三分之一的视野。

    从视觉层面看，它不像自然形成的伤口，更像……艺术品与灾难的诡异结合体。主体是一道不规则的暗红色裂口，长度约三百万标准宇宙米——相当于阿尔法-一主星的直径。裂口边缘不是平滑的撕裂，而是细密的、分形般的锯齿状结构，每一个锯齿都在缓慢蠕动，像呼吸，或者抽搐。

    裂口内部涌动着难以名状的光色。暗红是主色调，但深处有暗金色、深紫色、墨绿色的光流，它们如熔岩般缓慢翻滚，偶尔碰撞出短暂的火花。那些火花会短暂照亮裂口深处的某些结构——看起来像巨大的、断裂的晶体柱，或者扭曲的金属框架。

    “光学分析。”塔莉亚调出扫描数据，“伤疤边缘的温度接近绝对零度，但内部光流的能量读数……不稳定。最低时接近真空背景辐射，最高时——”她停顿，“——能达到小型恒星核心的温度，但只持续几纳秒。”

    诺拉克闭上眼睛，混沌感知如水银般铺开。在共享感知的AR投影中，伤疤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样貌：不再是光学影像，而是一个巨大的、立体的“规则断裂网络”。

    “看这里。”诺拉克的声音在意识层面传给塔莉亚，同时AR投影中一个区域被高亮，“裂口不是简单的破洞。它是一个……多层结构。”

    投影分层展开：

    最外层0-50标准宇宙米深度：“规则泄露层”。健康的规则网络在这里被撕裂，规则参数如血液般流出。但流出的“规则血液”不是无序扩散，而是在虚空中形成复杂的涡旋结构——像伤口流出的血在空中自己画起了曼陀罗图案。

    “自组织现象。”塔莉亚分析道，“泄露的规则在虚空中寻找新的平衡，形成暂时的稳定结构。但这些结构很脆弱，随时可能崩溃。”

    中层50-500标准宇宙米深度：“结构扭曲层”。规则网络没有完全断裂，而是被暴力扭曲、拉伸、折叠。在AR投影里，这一层看起来像被巨手揉皱又勉强摊开的丝绸，到处都是不自然的褶皱和结块。

    诺拉克的感知“触摸”到一个褶皱节点：“这里……规则弹性几乎归零。像骨折后长歪的骨头，虽然连着，但功能丧失。”

    深层500标准宇宙米以下：“核心混乱区”。规则结构完全破碎，变成一团乱麻。但在这混乱的中心，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区域——就是心跳声的来源。在AR投影里，它呈现为一个温暖的金色光球，有规律地脉动，每次脉动都向周围辐射出微弱的规则涟漪。

    “那就是‘小意外’？”一个队员小声问。

    “或者关着‘小意外’的笼子。”塔莉亚说，她开始解码心跳的谐波，“这次距离近，信号清晰多了。我正在分离它的‘声音成分’……”

    林奇平板的直播镜头对准伤疤，缓缓推近。弹幕区又炸了：

    【系统历史记录协议】：“记录：伤疤的视觉特征与数据库第774号‘摇篮早期实验事故’档案匹配度91%。该档案目前密级为‘限内部研究员查阅’。”

    【园丁播种者321号】：“那些分形边缘……看起来像‘规则结晶’的生长纹路。伤疤可能在自我修复，只是方式很……痛苦。”

    【第五维度几何体】：“从我们的视角看，伤疤不是二维裂口，而是三维结构在四维空间的‘投影畸变’。真正的损伤在更高维度，你们看到的只是影子。”

    【未知文明#】：“那些内部光流的颜色序列……好像有规律！暗红-暗金-深紫-墨绿，每次循环持续约72标准宇宙秒，正好是心跳周期！”

    塔莉亚立刻注意到这条弹幕。她调出光流颜色变化的时间序列，与心跳周期对比。

    “匹配。”她轻声说，“颜色变化与心跳同步。暗红色对应心跳主波的‘痛’，暗金色对应‘困’，深紫色对应‘怕’，墨绿色对应‘想出去’……光流在表达情绪，用颜色。”

    诺拉克的感知更深入了一点，尝到了那些颜色的“味道”：“暗红是锈铁和血；暗金是陈旧的金箔，光泽还在但已经脆了；深紫是淤青，深处的疼痛；墨绿……是苔藓，在黑暗里悄悄生长的生命力。”

    驾驶舱里，队员们静静看着AR投影里那个脉动的金色光球，看着周围那些表达痛苦的光流。

    “它一定特别的孤独。”一个年轻女工程师突然说，“被困在那里亿万年，只能用心跳和颜色告诉外界‘我还活着，我还在这里’。”

    林奇平板转向她：“你感觉到了？”

    “不是感知，是……直觉。”她指了指AR投影里光球的脉动模式，“看心跳的间隔。每次主波后，会有短暂的不规律颤动——像在等待回应。如果等不到，它才进入下一个周期。它在等有人听见。”

    塔莉亚调出心跳间隔的统计分析。确实，每一次心跳的间隔都有微小的随机波动，但如果把“是否收到外部信号”作为变量纳入分析……

    “她在说对了。”塔莉亚惊讶，“当我们发送询问信号时，心跳间隔会略微延长——它在‘倾听’。当我们沉默时，间隔会缩短，心跳会变得……更机械，更像纯粹的痛苦循环。”

    诺拉克站起身，走到观察窗前，真实地用肉眼看着那道伤疤。在混沌感知和肉眼视觉的叠加中，伤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双重影像：既是宇宙的伤口，也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搏动的生命体。

    “我们需要和它直接对话。”他说，“但怎么对话？用规则脉冲太慢了，一次交流要几分钟。而且它在深层，信号衰减严重。”

    林奇平板突然说：“小七的数据库里，有一条关于‘第七原型宇宙内置通讯协议’的记录。他说……在设计这个宇宙时，他埋了一个‘后门’：任何文明如果发展到能理解规则结构，就可以通过‘规则共振’的方式，直接与宇宙的‘底层意识层’对话。”

    “底层意识层？”

    “就是构成这个宇宙基础的规则集合体，理论上应该没有自我意识。”林奇快速调出记录，“但小七说，他偷偷‘加了点料’，让底层规则有微弱的‘反应性’。如果某个区域的规则长期处于异常状态——比如伤疤——这种反应性可能会……进化成某种基础意识。”

    塔莉亚眼睛一亮：“所以‘小意外’可能不是被‘关’在伤疤里，它就是伤疤本身进化出的意识？或者伤疤的疼痛产生的……幻肢痛式的自我认知？”

    “需要验证。”诺拉克说，“如果它真是伤疤的意识，那我们修复伤疤就相当于……治疗它的身体。但如果它只是被困在伤疤里的外来意识，修复伤疤可能会杀死它——或者释放它。”

    “如何验证？”

    诺拉克看向塔莉亚：“我们试一次‘深度共振’。我的混沌感知可以模拟底层规则的波动模式，你引导它形成‘询问结构’。我们直接问它：‘你是谁？’”

    “风险呢？”

    “如果它真的是伤疤意识，我们的共振可能会被伤疤结构吸收，无害。如果它是外来意识，我们的共振可能会干扰它的存在稳定性——相当于用强光照射一个虚弱的幽灵。”

    医疗主管的远程通讯插进来：“脑波同步率现在82.3%。如果进行深度共振，可能会短暂突破85%。我需要在场边准备紧急干预方案。”

    “批准。”诺拉克说，“林奇，直播继续，但提醒观众接下来是敏感操作。”

    林奇平板转向镜头：“各位观众，接下来我们将尝试与伤疤意识进行深度规则共振。这相当于宇宙级的脑电图检查加问卷调查。过程可能会引发伤疤的规则波动，如果看到光流突然变亮或者心跳加速，别慌——那是正常反应。”

    弹幕里飘过一片“祝好运”的符号。

    诺拉克和塔莉亚重新连接。这一次，连接强度提升到“深度协同模式”。数据线缆的光从淡蓝色变成金色，两人周围的空气开始出现肉眼可见的细微扭曲——规则场溢出效应。

    AR投影切换到他们的共享感知视角。在画面中，诺拉克的混沌感知呈现为淡灰色的“雾气”，缓慢渗向伤疤；塔莉亚的规则引导则如金色丝线，在雾气中编织出复杂的结构。

    “共振频率设定。”塔莉亚低声道，“采用第七原型基础规则频率，调制小七的设计者标识码作为‘身份认证’。”

    金色丝线开始振动，发出无声的规则波动。那波动穿过舰船外壳，穿过三百标准宇宙米的虚空，触碰到伤疤边缘。

    伤疤的光流突然停滞了一瞬。

    然后，整个裂口内部的光流开始同步闪烁，颜色循环加速。暗红-暗金-深紫-墨绿，循环周期从72标准宇宙秒缩短到30秒、15秒、5秒——

    最后稳定在1.5标准宇宙秒一次，快得像痉挛。

    “它在回应。”诺拉克的声音有些吃力，“太强烈的回应……我的感知被拉住了……”

    在AR投影中，他的灰色感知雾气正被伤疤深处涌出的一股暗红色“流”反向拉扯。那不是攻击，更像是……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的力度。

    塔莉亚立刻调整规则引导：“注入稳定谐波，降低共振强度！诺拉克，别对抗，顺着它的拉力，但要保持意识锚点！”

    诺拉克深呼吸，放松对抗，让感知顺着那股拉力向伤疤深处延伸。混沌感知如触须般探入裂口，穿过泄露层、扭曲层，进入核心混乱区。

    他“看”到了金色光球的真面目。

    那不是光球。

    是一个……茧。

    由规则纤维编织成的半透明茧房，表面布满裂痕，透过裂痕能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茧房自身在脉动，每次脉动都从裂缝渗出金色的光——那就是心跳的光。

    但更惊人的是茧房周围的环境。

    在核心混乱区，规则完全破碎，但以茧房为中心，半径约五十标准宇宙米的区域内，规则被“重新编织”成了某种……庇护所的结构。破碎的规则碎片被精心排列，形成一圈保护性的“栅栏”，栅栏外的混乱无法侵入。

    这个庇护所明显是手工制作的——如果能用“手工”形容规则层面的操作的话。排列方式有种稚嫩的、但充满诚意的美感，像孩子用捡来的碎玻璃拼出的马赛克画。

    诺拉克的感知轻轻“触摸”茧房表面。

    一瞬间，海量的信息涌入。

    不是语言，是直接的记忆碎片、感觉、情绪——

    ——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哼歌，哼着没有歌词的旋律，手指在虚空中“编织”规则玩；

    ——突然的震动，撕裂，剧痛；

    ——黑暗，寒冷，规则如玻璃般破碎；

    ——本能地抓住身边的碎片，拼凑，搭建，躲进去；

    ——等啊等，没有人来；

    ——痛啊痛，痛到麻木；

    ——偶尔有“外面”的信号传来，但太微弱，听不懂；

    ——继续等，因为除了等，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失去意义，只有痛是真实的；

    ——然后，新的信号，更清晰，问“哪里疼”；

    ——希望，恐惧，期待，害怕失望；

    ——现在，终于有人碰到了茧房；

    ——请

    ——信息流在这里变得混乱，然后凝聚成一个清晰的请求，直接烙印在诺拉克的意识里：

    “带我看看外面。”

    “太久，忘了星星的样子。”

    诺拉克猛地睁开眼睛，断开连接。数据线缆的光芒瞬间暗淡，他大口喘气，额头渗出冷汗。

    塔莉亚也断开连接，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我收到了……它分享了它的记忆碎片。它确实是‘小意外’，是小七放在这里的‘变量’，但伤疤形成时它没来得及逃出去。它用尽力量给自己做了个茧房，在里面躲了亿万年。”

    医疗主管的监控数据传来：“诺拉克脑波同步率峰值85.7%，已回落至83.2%。塔莉亚82.9%。两人有轻微的意识过载迹象，但无永久损伤。”

    林奇平板悬浮到诺拉克面前：“它说了什么？”

    诺拉克平复呼吸，看向观察窗外那道伤疤。现在，在他眼里，伤疤不再只是一个需要修复的问题。

    它是一个囚笼，也是一个庇护所。

    里面关着一个等得太久的孩子。

    “它想看看星星。”诺拉克轻声说，然后转向全体队员，“调整任务优先级。第一目标：在不伤害‘小意外’的前提下，打开茧房，把它救出来。第二目标：修复伤疤。如果两者冲突……优先救人。”

    塔莉亚补充：“但我们必须谨慎。那个茧房是它的维生系统。如果贸然打开，外界的规则环境可能直接摧毁它。它已经适应了伤疤内部的异常环境亿万年，正常宇宙对它来说可能像深海鱼被捞到岸上。”

    一个工程师举手：“那能不能……把茧房整体取出来？像做手术摘除肿瘤那样，把整个区域切下来，放到一个模拟伤疤环境的容器里，再慢慢帮它适应？”

    “需要评估可行性。”塔莉亚调出茧房周围的规则结构分析，“茧房和伤疤的规则网络有千丝万缕的连接，像胎盘连着母体。强行切割可能导致大出血——规则层面的大出血。”

    林奇平板突然发出提示音：“我收到凯文的加密信息——来自系统委员会的最新情报。”

    屏幕上浮现凯文的虚拟形象，背景是系统的数据空间。他看起来有些匆忙：“微光议会，紧急通知。我们刚刚破解了一份密级极高的历史档案，关于第七原型宇宙的‘隐藏变量计划’。小七当年不止放了一个‘小意外’——他放了七个。分别埋在宇宙的七个关键规则节点处。伤疤这里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因事故而‘激活’的。”

    凯文调出星图，上面标注着七个光点，其中一个就是他们所在的伤疤。

    “其他六个还在休眠状态。但档案警告：如果第一个被成功‘唤醒’或‘释放’，可能会触发连锁反应，唤醒其他六个。而七个变量同时活跃……档案的原话是：‘可能导致第七原型宇宙的规则框架发生不可预测的重组’。”

    他顿了顿，表情严肃：“简单说，救一个，可能唤醒六个。七个一起活过来，宇宙可能会……‘刷新’。不是格式化那种重置，是更温和的、但依然彻底的变化。物理常数可能微调，规则结构可能优化，但现有文明能否适应，未知。”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

    窗外，伤疤的光流还在缓缓涌动，心跳声透过虚空隐约传来。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在问：

    “能带我出去吗？”

    “我愿意等。”

    “但请别让我再等亿万年。”

    诺拉克看向塔莉亚，看向林奇，看向每一个队员。

    然后他看向直播镜头——看向那两百多万正在观看的文明。

    “投票吧。”他说，声音平静，“不是我们三十个人投票。是所有人。”

    林奇平板调出投票界面：“议题：是否尝试营救‘小意外’，接受可能唤醒其他六个变量、引发宇宙规则温和重组的风险？”

    选项：

    · A. 救。风险值得冒，生命优先。

    · b. 不救。稳定优先，不能拿整个宇宙冒险。

    · c. 折中方案：先研究，再决定。

    投票向全宇宙开放，每个文明一票，微光议会作为当事方有额外的一票“执行权重票”。

    倒计时：30标准宇宙分。

    弹幕区，各文明的讨论激烈但有序。系统文明在分析风险模型，园丁在分享类似案例的经验，高维文明在提供跨维度视角的评估。

    诺拉克走到观察窗前，手掌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仿佛能透过三百标准宇宙米的虚空，触碰到那个茧房里的存在。

    塔莉亚站到他身边，轻声说：“如果投票结果是‘不救’……”

    “那我们至少让它知道，有人听见了它的声音。”诺拉克说，“然后……给它一个没有痛苦的结束。这是我们的责任。”

    舰船外，伤疤的光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颜色循环慢了下来，变回那个舒缓的、痛苦的节奏。

    暗红……暗金……深紫……墨绿……

    像是在默默等待判决……

    ——（第70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