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桃源秘境住到第三十天,星澜酿的桃花酒终于可以开封了。
她特意选了个晴朗的——虽然混沌海深处没有真正的天气,但今日能量流格外温和稳定,光芒也柔和如春日晨曦,姑且算是个“好天气”。
酒瓮是她从永恒神山带来的普通青瓷瓮,瓮口用黄泥封着。星澜小心翼翼地将泥封敲开,顿时,一股清雅中带着甜香的酒气弥漫开来。
她用竹勺舀了一小勺,倒在白玉杯里。
酒液呈淡淡的琥珀色,清澈透亮,能看见细小的、桃花花瓣的碎屑在杯中缓缓沉浮。香气很特别——既有桃花的清甜,又有混沌能量浸润后特有的、难以言喻的醇厚。
“尝尝。”她将酒杯递给凤临,眼中带着期待。
凤临接过,抿了一口。
酒液入喉,先是微甜,而后泛起淡淡的辛辣,最后回味悠长,竟隐隐有一丝混沌道韵流转,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如何?”星澜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很好。”凤临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比上次的果酒更好。”
星澜开心地笑了,自己也倒了一杯,小口品尝,满意地眯起眼:“果然,用混沌海深处最温和的那股能量流旁边的桃花,酿出来的酒就是不一样。下次可以试试加些别的……”
她正说着,忽然顿了顿,放下酒杯,看向远处混沌海深处某个方向。
“怎么了?”凤临问。
“那边……”星澜眉头微蹙,“能量流的走向……有点奇怪。”
凤临也凝神感知。
片刻后,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确实奇怪。
混沌海深处的能量流虽然变幻莫测,但自有其内在规律。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距离桃源秘境约莫千里外的某片区域,能量流的规律出现了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紊乱”。
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小石子打破了完美的圆。
“去看看?”星澜问。
凤临沉吟片刻,摇头:“不急。再观察几日。”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刻意留意着那片区域的能量变化。
紊乱持续存在,且范围在缓慢扩大——从最初的方圆百里,渐渐扩散到三百里、五百里……虽然相对于浩瀚的混沌海来说,这只是微不足道的一小片区域,但这种“扩散”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更奇怪的是,紊乱区域的中心,能量浓度在异常地升高。
不是狂暴的那种升高,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持续地“吸吮”着周围的混沌能量,导致中心区域的能量越来越稠密,渐渐有凝聚成“能量结晶”的趋势。
可自然形成的能量结晶,过程需要成千上万年,绝不可能在短短几天内完成。
“有人在布阵。”第七天傍晚,凤临站在桃源秘境的边缘,望着那片区域,沉声道,“一个极其庞大、极其精妙的大阵,正在混沌海深处缓慢成形。”
星澜走到他身边,神色凝重:“是归寂教吗?”
“不像。”凤临摇头,“归寂教的手法偏阴邪,以怨气死气为主。但这个阵法……纯粹是调动混沌能量,手法中正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古意。布阵之人,修为极高,且对混沌海的理解极深。”
这就有意思了。
一个修为极高、深谙混沌之道的神秘人,在混沌海深处悄悄布设大阵,想做什么?
“要不要过去看看?”星澜问。
“再等等。”凤临目光深远,“阵法尚未完成,现在过去会打草惊蛇。而且……我总觉得,这阵法有些眼熟。”
“眼熟?”
“嗯。”凤临点头,“像是我在某一卷极其古老的典籍中见过的某种……‘接引’或‘召唤’阵法。”
星澜心中一凛。
接引?召唤?
接引谁?召唤什么?
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望着远方那片越来越不平静的能量海。
夜色渐深时,星澜忽然开口:“凤临,你说……我们修行的‘道’,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但凤临似乎并不意外。
这段时间,星澜对大道的追问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深入。他知道,这是她修为到了瓶颈,即将突破的前兆。
“你觉得呢?”他反问。
星澜想了想,缓缓道:“以前我觉得,‘道’是规则,是法则,是天地运行的规律。我们修行,就是去理解这些规律,掌握这些法则,最终超脱其上。”
“后来呢?”
“后来……”星澜笑了笑,“经历得多了,又觉得,‘道’不仅仅是冰冷的规律。它应该还有‘情’,有‘意’,有众生万灵的喜怒哀乐、爱恨痴缠。就像混沌海,它孕育了万界,包容了一切——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这才是完整的‘道’。”
凤临安静地听着。
星澜继续道:“可最近,我又觉得这还不够。‘道’如果是包容一切的‘全’,那它本身又是什么?它的‘本源’在哪里?我们修到最后,是与‘道’合真,成为‘道’的一部分,还是……超越‘道’,成为‘道’之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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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完,看向凤临,眼中有着真实的困惑。
这是修行路上必然会遇到的终极之问。
凤临沉默了很久。
久到星澜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我不知道。”
星澜一怔。
凤临看着她,目光深邃而坦诚:“我不知道‘道’的本源在哪里,也不知道修行的终点究竟是什么。这条路,没人走到过尽头。我只能告诉你我自己的感悟——”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道’或许没有固定的形态,也没有绝对的答案。它就像混沌海,永恒变化,永恒流动。我们能做的,不是去‘定义’它,而是去‘体验’它,去‘成为’它变化中的一部分,同时……保留自己那份不变的‘本心’。”
星澜听得入神。
凤临伸出手,掌心向上,一缕混沌之气涌出,在他掌中变化万千——时而化作山川河流,时而化作飞禽走兽,时而化作日月星辰。
“看。”他轻声说,“混沌之气可以演化万物,但它本身,依旧是混沌之气。我们修行,就像这缕气——可以体验万般形态,历经万般劫难,但内心深处,总要记得自己最初的模样,记得自己为什么要走上这条路。”
他握拳,混沌之气散去。
“不是为了成为‘道’,而是为了在‘道’的洪流中,守住自己想守的人和事,走完自己选择的路。”
星澜怔怔地看着他,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释然,明亮。
“我明白了。”她说,“谢谢你,凤临。”
凤临也笑了,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夜色温柔,混沌海的能量流在远处无声流淌。
然而,就在这片温情脉脉的时刻,星澜忽然从他怀里抬起头,眨了眨眼:
“不过说到修行……我最近有个新想法,关于混沌之力的应用。我觉得我们之前可能走偏了方向。”
凤临挑眉:“哦?说说看。”
“你看啊。”星澜兴致勃勃地拉着他往竹舍走,边走边说,“混沌之力最大的特点是‘包容’和‘演化’。我们之前用它,大多是用在战斗上——包容对手的攻击,演化出克制对方的手段。这没错,但我觉得,这只是最基础的用法。”
她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继续道:“我在想,既然混沌之力能演化万物,那能不能……反向推演?比如,看到一朵花,就用混沌之力推演出它从种子到开花的全过程;看到一个人,就推演出他过去经历的关键节点,甚至……预见他未来的某些可能?”
凤临眉头微皱:“这涉及‘因果’和‘时间’法则,很危险。稍有不慎,就会引发大道反噬。”
“我知道危险。”星澜点头,“但理论上可行,对吧?混沌本就是一切的开端,理论上应该包含过去未来的一切信息。只是我们修为不够,无法完全解读而已。”
她越说眼睛越亮:“我们可以先从简单的开始试验——比如,用混沌之力推演一颗种子的生长过程。不用涉及时间加速,就只是‘模拟’它未来可能的样子。成功了,再慢慢增加复杂度……”
凤临看着她兴奋的样子,有些无奈,又有些纵容。
他知道星澜一旦对某个道法问题产生兴趣,就会钻进去,不弄明白不罢休。这也是她能进步这么快的原因之一。
“可以试试。”他最终点头,“但要循序渐进,我在旁边护法。”
“好!”星澜开心地应下。
接下来的几天,两人还当真研究起了这个“混沌推演”之法。
他们在桃源秘境里开辟了一小块试验田,种下几颗普通的青菜种子。然后,星澜尝试调动混沌之力,笼罩那些种子,去“读取”种子内部蕴含的生命信息,推演它们未来可能的生长轨迹。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混沌之力太过浩瀚,而种子蕴含的信息太过微弱,她一个控制不好,混沌之力直接将种子给“化”了——字面意义上的化成了最基础的能量粒子,连灰都没剩下。
星澜看着空空如也的泥土,有点傻眼。
凤临忍住笑,拍拍她的肩:“慢慢来。”
第二次,她学乖了,只调动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沌之力,小心翼翼地接触种子。
这次成功了——她能“看”到种子内部的结构,能感知到其中蕴含的生机,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它未来破土、抽芽、长叶的模糊轮廓。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想要更精确地推演具体哪天发芽、长多高、叶子什么形状……就做不到了。信息太过庞杂模糊,就像雾里看花,只能看个大概。
“还是修为不够。”星澜有些泄气,“对混沌之力的掌控精度达不到要求。”
凤临安慰她:“已经很难得了。混沌推演涉及的是‘可能性’的领域,本就比单纯的‘演化’要难得多。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超过绝大多数修行者了。”
星澜也知道急不来,便暂时放下了这个课题,转而和凤临探讨起另一个问题——
混沌之力的“防御极限”在哪里。
这个问题源于一次偶然的争论。
那日两人在桃树下喝茶,聊起当年对抗秩序之主的最后一战。星澜说,当时凤临用混沌神躯硬抗秩序锁链,虽然挡住了,但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说明混沌之力的防御并非无敌。
凤临却认为,那不是混沌之力的防御极限,而是他当时对混沌之道的理解还不够深。若换做现在的他,根本不会受伤。
两人各执己见,谁都说服不了谁。
最后星澜来了兴致,提议:“那我们试试?”
凤临挑眉:“怎么试?”
“你用混沌之力布下最强的防御,我用我理解中的‘最强攻击’来破。”星澜眼睛亮晶晶的,“理论探讨再多,不如实践一次。”
凤临看着她跃跃欲试的样子,觉得有趣,便点头应下:“好。去混沌海外围,这里经不起折腾。”
两人离开桃源秘境,来到一片空旷的混沌海区域。
凤临抬手,混沌之力涌出,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看似薄如蝉翼、却流转着深邃星光的透明护盾。护盾不大,只护住他身前丈许范围,但其中蕴含的混沌道韵却厚重如渊,仿佛能隔绝一切攻击。
星澜也认真起来。
她调动体内的混沌本源,同时引动混沌海深处的能量,在掌心凝聚出一枚小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光点。
光点无色透明,若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但其内部,却蕴含着恐怖的能量压缩和法则扭曲——这是她这些年结合混沌之力与自身感悟,独创的一种攻击手段,名为“混沌归墟”。
原理很简单:将一小片区域的混沌能量极致压缩,同时扭曲其中的基础法则,形成一个微型的、自发的“归墟”效应。一旦爆发,会将接触到的所有物质和能量,彻底分解、湮灭、回归混沌。
理论上,这种攻击能无视绝大多数防御,因为它的本质是“法则层面”的破坏。
“准备好了?”星澜问。
凤临点头:“来吧。”
星澜屈指一弹。
那枚小小的光点无声无息地飞向护盾,速度不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连空间都要被它“吞没”的诡异气息。
光点与护盾接触的瞬间,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刺耳的撞击声。
只有一片死寂。
护盾表面,以接触点为中心,泛起了一圈圈无声的涟漪。涟漪所过之处,护盾的星光黯淡、消散,仿佛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存在。
而光点自身,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消散——它在“吞噬”护盾的同时,自身也在被护盾中蕴含的混沌道韵反向“化解”。
这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三息。
三息后,光点彻底消失。
而护盾……还剩下薄薄的一层,虽然光芒黯淡,摇摇欲坠,但终究没有破碎。
星澜怔住了。
凤临也看着那面几乎透明的护盾,若有所思。
“我输了。”星澜先开口,语气里却没有失落,反而带着兴奋,“你的混沌防御,比我想象的更强。我的‘归墟’理论上能瓦解一切法则,却没能瓦解你的混沌道韵——这说明,你对混沌之道的理解,已经触及到了比‘法则’更深层的某种东西。”
凤临却摇头:“不,你没输。你的攻击很厉害,如果不是我提前布下了三层叠加的混沌护盾,只凭一层,绝对挡不住。而且……”
他看向星澜,眼中带着赞许:“你能创造出这种攻击,说明你对混沌的理解,也已经到了极高的层次。我们只是走了不同的方向——我偏向‘包容’和‘承载’,你偏向‘演化’和‘破灭’。没有高下之分,只是道路不同。”
星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笑了:“也是。不过这么看来,我们若是联手,你负责防御,我负责攻击,岂不是天下无敌了?”
凤临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本来就无敌。”
两人说笑着,正要返回桃源秘境,凤临却忽然顿住脚步,转头看向远处。
那片有异常能量紊乱的区域,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传来了极其强烈的、有规律的能量波动。
像是……阵法完成了最后的拼接,开始正式运转了。
星澜也感应到了,脸色凝重起来:“要过去看看吗?”
凤临沉吟片刻,点头:“去看看。但小心些,不要靠太近。”
两人隐匿气息,悄然向着那片区域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眼前的景象越来越让人心惊。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阵法,而是一个庞大到难以形容的立体阵图——由无数细密的、银白色的能量丝线构成,丝线纵横交错,层层叠叠,覆盖了方圆近千里的区域,像一个巨大的、精密的鸟巢,悬浮在混沌海中。
阵图中央,能量浓度已经高到了恐怖的程度,几乎凝成了实质的、液态的混沌能量。那些能量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不是秩序之主的纯白,也不是混沌之力的混沌色,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包含了所有颜色又仿佛什么颜色都没有的“虚无之光”。
光芒很微弱,却带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古老和威严。
仿佛有什么沉睡了亿万年的存在,正在被这个阵法,一点点地从混沌海的最深处,“召唤”出来。
星澜和凤临站在阵图边缘,看着这一幕,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
麻烦大了。
而就在这时,阵图深处,那团虚无之光中,忽然传来了一声悠长、低沉、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的——
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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