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牛带来的佳讯,如同投入死水潭中的两颗石子,激起的涟漪虽不巨大,却真切地搅动了道观内多日沉积的压抑与绝望。林宵眼中那层厚重的、名为“认命”的冰壳,被这暖意融化了一丝裂隙,虽然深处仍是寒意刺骨,但至少表面,有了一点活气。苏晚晴更是喜形于色,捧着那个装着蕨菜心和粗饼的小布包,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眼中的泪光闪烁着希望。
阿牛自己也沉浸在兴奋中,搓着手,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属于少年人的光彩。他看看林宵,又看看苏晚晴,再看看手中那包珍贵的“礼物”,只觉得这趟冒险上山,值了!林宵哥画的符救了大家,找到了新食物,营地有了盼头,连带着这荒山破观,似乎也没那么阴森可怕了。
“林宵哥,晚晴姐,这些东西你们收好!”阿牛将小布包又往苏晚晴手里推了推,憨厚地笑着,“赵爷爷说了,你们在这儿也不容易,陈道长肯收留指点是天大的恩情,可咱也不能白受着。这点东西不多,是个心意。等日后……日后咱们缓过来了,再想法子……”
他话没说完,声音里却充满了对“日后”的憧憬。仿佛那蕨菜地便是希望的起点,符箓墙便是安全的保障,挨过了眼前的饥荒与恐惧,好日子总能慢慢挣出来。
就连一向清冷自持的苏晚晴,此刻也忍不住露出温柔的笑容,对阿牛点点头:“阿牛,回去替我谢谢赵爷爷,谢谢大家。你们在那边,一定要互相扶持,小心谨慎。这些蕨菜和饼子,我们……”她看了一眼林宵,见他微微颔首,才继续道,“我们收下了。你们的心意,我们明白。”
林宵也走上前,用力拍了拍阿牛的肩膀,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自己一阵气血翻腾,魂魄隐痛,但他脸上却带着多日未见的、一丝勉强的笑意:“阿牛,辛苦你了。告诉大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符要定期检查,若有破损、褪色,及时更换。那蕨菜地,也不要过度采摘,留些根本。小心……总是没错的。”
他的嘱咐带着久违的关切,虽然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让阿牛心头暖烘烘的,连连点头:“嗯!林宵哥你放心,我都记下了!我这就回去,把话带到!”
少年说着,转身就准备离开,恨不得立刻飞回营地,把这边的关怀和肯定带回去,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然而,就在阿牛转身,脚步即将迈出的刹那,一个沙哑平淡、不高不低,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瞬间穿透了院内那点微弱欢欣气氛的声音,从主屋门口传来:
“站住。”
是陈玄子。
他不知何时又走了出来,依旧佝偻着背,倚在门框上,双手拢在破旧的袖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阿牛,又扫过苏晚晴手中那个小布包,最后落在林宵那刚刚泛起一丝生气的脸上。
阿牛的脚步立刻钉在原地,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转为恭敬和一丝本能的畏惧,连忙躬身:“道长。”
林宵和苏晚晴也收敛了神色,看向陈玄子。不知为何,陈玄子此刻那平静无波的样子,比之前醉酒吐露往事、或严厉警告时,更让人心头莫名一紧。
陈玄子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踱下台阶,走到院中。他的目光,落在苏晚晴刚刚打开、露出里面嫩白蕨菜心的小布包上,停留了片刻。
院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永夜的风,卷着魔雨停歇后更加浓郁的湿腐气息,呜咽而过。
“你们……”陈玄子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以为,找到点能下咽的草根,便能高枕无忧了?”
这话如同冰锥,瞬间刺破了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
林宵心头一沉,苏晚晴也蹙起了眉头,阿牛更是茫然地抬起头,不知所措。
陈玄子没有看他们的反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魔气侵蚀,无孔不入。山川河流,草木土石,飞禽走兽,乃至这天地间无所不在的‘气’,皆难幸免。你等凡俗肉眼,见那蕨菜外表颜色稍异,剥开内里尚算洁白,便以为可食?”
他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冰冷,毫无温度。
“魔气之毒,最是阴损刁钻。它未必会立刻要了你的命,也未必会让食物瞬间腐坏变色。它更擅长潜伏,渗透,如同滴水穿石,缓慢侵蚀生灵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乃至……魂魄根本。”
陈玄子的目光转向阿牛,那目光平静,却让阿牛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食用沾染魔气的食物,短则数日,长则月余,必生怪病。初时或只是食欲不振,乏力眩晕;继而可能产生幻听幻视,心神不宁,噩梦连连;严重者,血肉萎缩,经脉郁结,魂魄躁动,形销骨立,最终在极致的痛苦和疯狂中,生机耗尽而亡。且此症极易传染,一人发病,照顾者、亲近者,皆可能被其身上散发的、更加浓烈的魔气病气侵染,相继倒下。”
他每说一句,阿牛的脸色就白一分,到最后已是面无血色,身体微微发抖。林宵和苏晚晴也听得心头冰凉。他们知道魔气有害,却从未想到,对食物的侵蚀竟如此隐蔽而可怕!若真如陈玄子所说,那营地众人欢天喜地发现的“救命粮”,岂不是成了催命的毒药?而且可能是缓慢发作、贻害无穷的剧毒!
“道长……那……那怎么办?”阿牛的声音带上了哭腔,之前的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恐慌,“大家……大家已经吃了两顿了!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现在知道怕了?”陈玄子瞥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两顿,量少,或许还不至于立刻引发重症。但若继续食用,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索,然后缓缓道:“老道这里,有一个最简单的土法,可粗略检验食物是否已被魔气深度侵染,是否已到了不可食用的地步。虽不精准,但聊胜于无。”
“什么方法?”林宵急忙问道,声音急切。
陈玄子看向苏晚晴:“你们之前辨识材料,可知‘糯米’?”
苏晚晴连忙点头:“知道,性黏,可吸附阴秽。道长讲过。”
“嗯。”陈玄子道,“取洁净糯米一小撮,用清水浸泡半个时辰,令其充分吸水。然后,将需检验的食物——比如那蕨菜嫩心,捣烂出汁,取其汁液数滴,滴入浸泡糯米的水中。静置观察。”
“若糯米与水皆无异状,或仅有轻微浑浊,说明食物沾染魔气尚浅,或魔气性质不与糯米相冲,可谨慎食用,但亦不可多食、久食。”
“若水滴入后,糯米迅速变色,如发黑、发灰、或呈现不正常的暗红、暗绿色;或清水迅速变得浑浊污秽,散发异味;甚至……糯米本身出现蠕动、软化、仿佛要‘活’过来般的异状……”
陈玄子的语气微微低沉:“那便说明,此食物已被魔气深度侵染,内蕴邪毒,绝不可再食!连碰都最好不要碰!处理时需格外小心,最好掩埋或焚烧。”
糯米验毒!这方法听起来简单,却蕴含着对魔气与材料特性相生相克的深刻理解。林宵立刻将这个方法牢牢记在心里。
“你们带回的这点蕨菜,”陈玄子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小布包上,“也可用此法一试。不过,依老道看,生长在魔气笼罩之地,又经人手采摘处理,或多或少,必已沾染。区别只在深浅罢了。”
他看向面如土色的阿牛,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回去后,立刻将此验毒之法告知主事之人。所有找到的食物,尤其是这类野外采集之物,食用前必须经过检验!一旦有异,立即停食,并将已食用者隔离开,密切观察。若有发病迹象……唉,及早准备后事吧。”
阿牛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希望刚刚升起,就被更沉重的绝望和恐惧狠狠砸下,这比一直身处绝望中更令人难以承受。
林宵上前一步,扶住阿牛,看向陈玄子,眼中带着最后的希冀:“师父,除了验毒停食,可还有……缓解或医治之法?若有人已觉不适……”
陈玄子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魔气侵体,深入脏腑经脉,非同一般毒物。寻常草药,效力微弱,且需对症。老道观中,并无合适药材。即便有,以你们如今处境,也难凑齐配伍,精准施治。”
他顿了顿,看着林宵扶住阿牛、那明显透着关切与不甘的样子,眼底深处幽光微闪,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若真有人出现轻微症状,可尝试以大量洁净泉水(若还能找到)催吐洗胃,再辅以最基础的、有微弱祛湿解毒之效的草药,如蒲公英、车前草等,大量煎服,或许能稍稍缓解,延缓病情。但能否活命,能否不留下病根,全看个人体质、沾染魔气多寡,以及……造化。”
“另外,”陈玄子的目光扫过林宵和苏晚晴,“你们自身,也需小心。在此地,食物饮水,皆需留意。那眼泉水暂时还算洁净,但日后如何,亦未可知。”
警告完毕,陈玄子不再多言,只是最后看了一眼那包蕨菜,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含义不明的叹息,便转身,再次慢吞吞地踱回了主屋,关上了门。
将一片冰冷、沉重、混合着后怕与无力的死寂,留给了院中的三人。
阿牛失魂落魄,来时的高兴劲儿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恐慌和茫然。林宵扶着他,自己的心也沉甸甸的。刚刚因营地好转而升起的一丝暖意和希望,被陈玄子这盆冰水浇得透心凉,甚至比之前更加寒冷——因为这一次,失望源于希望本身。
苏晚晴默默地将那个小布包重新系好,动作缓慢而沉重。她知道,这里面装的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山下乡亲们沉甸甸的心意,或许……也真的可能隐藏着致命的危险。
“阿牛,”林宵稳了稳心神,用力握了握阿牛冰冷的肩膀,声音嘶哑却坚定,“别慌。陈道长的话,记住了。回去,一字不漏地告诉赵爷爷。验毒之法,务必照做。已经吃下去的……只能看天意了。但无论如何,不能再吃。蕨菜地……暂时封了吧,等想到更稳妥的办法再说。”
阿牛抬起头,看着林宵,眼中含泪,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我……我知道了,林宵哥。我……我这就回去。”
“路上小心。”苏晚晴走上前,将那个小布包又塞回阿牛手里,“这个……你带回去。或许……还能用来验一验。告诉赵爷爷,我们这边……暂时还能撑住。你们……保重。”
阿牛握着那包变得无比沉重的“礼物”,最后看了林宵和苏晚晴一眼,那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道观,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的山道尽头,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院中,重新只剩下林宵和苏晚晴。
寒风凛冽,带着魔雨后的湿冷,穿透单薄的衣衫。那点因佳讯而短暂升起的微光,已然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浓重、更真实的黑暗,以及对未知风险的深深忌惮。
陈玄子的警告,如同警钟,在他们心中沉重地敲响。
在这魔气笼罩的绝地,生存的每一线希望背后,都可能藏着致命的陷阱。而他们的路,注定要比想象中,更加艰难,更加需要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