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寒门辅臣》正文 第三千一百九十六章 惊叹于老朱的改变
怪蓝玉?怪顾正臣?不,要怪只能怪自己,跟错了人,站错了队,在关键的时候,没有勇气迈出去那一步。毕竟指挥同知徐酉、指挥佥事徐兴道、千户林国栋等人,要么拒绝执行命令,要么带人回营了,而这些人,则得到了镇国公的宽恕,被留在了军中。这一日,杯酒相碰者众。汤弼一边吃一边说,当说到领旨出京之后,筷子从手中脱落,脑袋朝着桌子歪了下去,若不是一旁的沐晟扶住,怕是要弄得一脸狼藉。沐晟检查了下,对顾正臣道:“......沐春话音未落,院中忽起一阵风,卷起亭角垂挂的素白纱幔,如云翻涌。张希婉搁下手中针线,抬眼望向西北天际——那里云层低垂,墨色渐沉,似有雷霆将至,又似有铁骑踏破长空。顾正臣静默片刻,竟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强笑,而是真正松弛下来的、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笃定的笑。他缓步踱至亭边石栏,指尖轻叩青砖,一声、两声、三声,节奏不疾不徐,仿佛敲在人心最稳处。“沐春,你怕的不是朝廷换帅,”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怕的是——有人借着‘换帅’这把刀,顺势斩断西域的根脉。”沐晟闻言一震,手按腰间佩剑,眉锋微蹙:“先生是说……构陷之人,本就不图扳倒您一人,而是要借流言为引,逼朝廷自废西陲之基?”“正是。”顾正臣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亦力把里未灭,帖木儿虎视眈眈,高昌、哈密、别失八里诸部虽附,心未全归。此时若传令班师,或命大军暂驻关内,便是向天下昭告:大明无力控西,更不敢控西。消息一旦坐实,今日归附者明日倒戈,商旅闻风而散,军士疑信交加,火器再利,也压不住人心溃散之速。”林诚意终于开口,声音微哑,却极稳:“所以先生执意移帐委鲁母,并非避祸,而是——布阵。”“不错。”顾正臣颔首,“委鲁母扼河西走廊北口,控天山南北要道,东连嘉峪,西接别失八里,南倚祁连雪峰,北枕瀚海沙丘。我帅帐扎在那里,十万大军便如棋子落于中枢,进可攻,退可守,动则席卷,静则镇岳。蓝玉让朱煜带五千人来,看似围堵,实则送我一道铁证——他不敢动我,连试探都不敢真做,只敢派兵‘协防’,反将自己置于被动之地。”范南枝轻轻放下绣绷,指尖抚过绷上尚未完工的《西域舆图》——那是顾正臣亲绘的草图,山川城寨皆以朱砂标出,唯独委鲁母一处,被他亲手点了一枚金漆圆印,至今未干。“先生早料到会有这一劫?”她问。顾正臣没答,只望向严夫人。严夫人停下手中磨针动作,将那枚三棱飞针举至日光之下——针尖寒光凛冽,映出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似刚淬过新血。“我不是料到,”他缓缓道,“我是等它来。”众人一怔。顾正臣踱回亭中主位,拾起案上一卷《西域水道考》,随手翻开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去年秋,钦天监奏报荧惑守心,星象主君侧有奸佞,朝野震动。父皇召内阁、六部议策,独未召我入京——因那时我正率军收复哈密,父皇亲笔朱批:‘顾卿在西,朕心甚安。’”他顿了顿,指尖划过纸页上“荧惑守心”四字,声音陡然沉下:“可就在同月,礼部侍郎刘玒呈《西域弃守疏》,引《周礼》‘地广而民寡者不守’为据,称西域‘黄沙万里,无粟可征,无赋可敛,徒耗国帑,终成尾大不掉之势’。此疏未发廷议,却由通政司直送御前。”沐春瞳孔骤缩:“刘玒?他是宋国公门生!”“不止。”顾正臣合上书卷,“他还曾受蓝玉幕府延请,讲授《兵法权变》三月。”萧成忽地起身,重重一拳砸在石桌上,震得茶盏跳起半寸:“所以这次流言,根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他们等的就是先生功高震主、威压诸将之时,拿‘谋逆’二字一顶,逼朝廷削权、撤军、弃西——一石三鸟!”马三宝冷笑插话:“三鸟?我看是四鸟。第四只,是趁乱清剿先生在军中培植的将校。段施敏、高令时、林白帆这些年轻将领,哪一个不是先生一手调教?若主帅倒台,他们便是第一批被‘整饬军纪’的靶子。”“还有我。”严夫人淡淡补了一句,将飞针收入袖中,“我在哈密设立医馆十二处,收治伤卒、抚恤遗孤、教妇孺识字开蒙,三年间,哈密军户子女识字率已逾四成。若大军撤回,谁来护这些孩子?谁来守那些药圃?谁来续那三百副未配完的止血金疮膏方子?”她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钉,钉进人心深处。顾正臣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对张希婉道:“去取我的印匣来。”张希婉不问缘由,起身而去。不多时捧来一方紫檀印匣,匣面雕云雷纹,锁扣处嵌一枚铜质麒麟钮。她启匣,取出两方大印——一方是“征西大将军印”,青田石质,九叠篆文,沉甸甸压手;另一方却是新铸不久的“西域宣慰使司印”,白玉为材,螭纽盘绕,印面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设宣慰使司于委鲁母,统辖哈密、吐鲁番、别失八里、亦力把里故地军民事务,凡屯田、教化、刑狱、市易,悉听节制”。此印,本该待圣旨抵达后方可启用。可此刻,顾正臣竟当众取出。沐春、沐晟齐齐跪地,额头触地:“先生!此印未经敕封,擅自启用,乃僭越重罪!”“我知道。”顾正臣将两印并排置于案上,左手按征西印,右手抚宣慰印,“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何父皇会允我设此宣慰司?为何特意命我‘兼理民事’?”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因为父皇知道,打下西域容易,守住西域难。守住西域,不在坚甲利兵,而在民心所向。而民心所向,从来不是靠刀枪压出来的,是靠医馆里的药香、学堂里的书声、屯田埂上的汗珠、商路上的驼铃——一点一滴,熬出来的。”林诚意眼眶发热:“所以先生三年来,从未将西域当作战场,而是当成……家乡。”“对。”顾正臣声音微颤,却愈发坚定,“我视此地为家,故容不得任何人,以一句莫须有,毁我家园。”他忽然转向林白帆:“你今晨练枪崩裂木桩,可知那木桩取自何处?”林白帆一愣:“委鲁母旧军营拆下的槐木。”“槐木性韧,百年不腐,当年汉将李广利伐大宛,曾在委鲁母立槐为界,称‘槐界即汉界’。唐时安西都护府亦于此植槐百株,谓‘槐荫万里’。”顾正臣指了指远处,“你们看那墙头——”众人顺他所指望去,只见院墙西侧,果然有一株老槐斜倚而生,树皮皲裂如铁,枝干虬曲似龙,树冠却苍翠如盖,新芽初绽,在风中簌簌轻响。“那棵槐,是洪武八年,我随冯胜初至委鲁母时亲手所栽。”他声音低沉下去,“那时树不过人高,如今已高过城墙。三年前,我在此树下设第一座军医所;两年前,在树影里办第一间童蒙学;去年,又在树根旁埋下三百坛高昌葡萄酿,说待西陲大定,与诸君共饮。”他停顿良久,才缓缓道:“若今日我因流言去职,那三百坛酒,便只能烂在土里了。”无人接话。风过槐梢,沙沙作响,如万军低语。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段施敏一身甲胄未卸,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纸火漆密信:“先生!甘州急递!八百里加急,刚抵交河驿!”顾正臣接过,不拆封,只掂了掂重量,又嗅了嗅信封边缘——有淡淡墨香混着硝石味,是军中特制的防潮火漆。他忽然笑了:“不必拆了。”段施敏愕然:“先生?”“信里写的,必是‘暂缓调动,静候旨意’八字。”顾正臣将信搁在宣慰使司印旁,“父皇不会让我等太久。他知道,拖得越久,谣言越烈,军心越乱。他更知道,若真信我谋逆,早就密诏蓝玉、冯胜,就地擒拿,何须八百里加急?”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严夫人身上:“夫人,麻烦你一件事。”严夫人抬眸:“先生请讲。”“烦请夫人即刻拟一道《宣慰使司告谕》,明发委鲁母、哈密、吐鲁番、别失八里四地——”顾正臣语速渐快,“第一,宣慰使司即日开衙,凡屯田、市易、教化、刑狱诸事,照常施行;第二,委鲁母军屯今年免赋三成,哈密、吐鲁番两处医馆扩编,增设女医三十名,专治妇孺;第三,即日起,凡商人携粮草、药材、铁器、棉布入西域者,凭商引可于宣慰司支取官银预付三成货款,待售毕结算;第四……”他略一沉吟,声音陡然拔高:“第四,征西大军所用火器、铠甲、箭矢,由宣慰使司统一勘验、登记、调配,凡私藏、挪用、克扣者,无论官职高低,斩立决!”满庭寂然。这哪里是告谕?分明是一道无声惊雷!宣慰使司本无军权,可这一条,等于将火器调度权牢牢攥在手中——蓝玉再想暗中掣肘,便需先过宣慰司这一关!林诚意倒吸一口冷气:“先生这是……釜底抽薪?”“不。”顾正臣摇头,“是正本清源。”他伸手,拿起征西大将军印,在掌中缓缓转动:“兵权在手,是为战;民权在握,是为守。战可夺城,守才能固土。今日我若只争兵权,便落了下乘——他们构陷我,是要我困于‘将’之名;而我要做的,是跳出‘将’之局,成为这西域真正的‘主’!”沐春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先生……您是要——”“我要让父皇明白,”顾正臣目光灼灼,如刀劈开浓云,“这西域,不是大明的边地,而是大明的新疆域。而我顾正臣,不是朝廷派驻的将军,而是这片土地上,第一个真正落地生根的——父母官!”话音落下,院中槐树忽被一阵狂风撼动,哗啦啦抖落无数嫩芽,如绿雨纷扬。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号角长鸣——是军中集结之声。段施敏起身,朗声道:“先生,各营已按令整顿,明日辰时,全军开拔,移驻委鲁母!”顾正臣整衣起身,袍袖拂过案上双印,声音清越如金石相击:“传令——”“征西大将军顾正臣,率征西大军,即日北上!”“宣慰使司,择吉开衙!”“西域新政,自委鲁母始!”他迈步而出,青衫猎猎,背影挺直如剑,直指西北苍茫天地。身后,张希婉悄然将那卷《西域水道考》收入袖中,指尖摩挲过书页夹层——那里藏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绢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三百二十七个名字:哈密孤儿、吐鲁番寡妇、别失八里残卒、亦力把里降将之后……每一个人名旁,都标注着年龄、籍贯、特长、所缺药食、所愿所求。这是顾正臣三年来,一笔一划写下的西域民心账。风愈烈,槐叶愈响。而远在金陵宫城深处,朱元璋正将一份密奏掷于案上,朱砂批语力透纸背:“顾卿若反,朕宁信日从西升!”“传旨——”“着顾正臣兼领西域宣慰使,总督军民事务,便宜行事!”“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