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臣止住控诉，看向蓝玉，冷冷地说：“梁国公，考虑到你违背军法，擅自调动兵马，导致姚舟身死。你是国公，又立下过大功劳，没有陛下的旨意，我也不好将你正法。”“但出于对西线战略、全军安全的考虑，你去酒泉吧，负责征西大军的后勤事宜，宋国公代替梁国公，负责相应军务之事！此间事，我会上书陛下，请旨降罪！”蓝玉瞠目，他——竟然一脚将自己踢开了？冯胜心头一颤。顾正臣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则按住了蓝玉！真是......顾正臣说完，竟不等众人回应，径直转身朝外走去。朱棣微微颔首，抬手一招，张玉、唐云立时跟上；沐春、马三宝对视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却极笃定的笑意，也未多言，只整了整甲胄，大步随行而去。李景隆揉了揉鼻子，低声嘟囔：“先生说看日出，那就真去看日出——可这日头还没升呢，他倒先亮了。”段施敏咧嘴一笑，拍了拍腰间火铳：“那咱也得备足了火药，省得日头太烈，晒化了引信。”汤鼎则已唤来亲兵，命即刻调拨两辆宽厢马车，一辆载夫人与幼子，一辆专装先生惯用的沙盘、舆图、炭笔、火油灯与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西域水道考》。冯胜站在原地，未动，目光沉静如古井，却将这一幕尽数收进眼底。蓝玉却像被钉在了门槛上，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委鲁母……是他的营盘，也是我的哨口。”话音未落，忽听冯克让低声道：“父亲，高令时刚遣人快马回报，说顾公所乘马车离城时，并未走西门官道，而是折向北，绕过交河故城废墟，经烽燧台旧址，直插天山余脉谷口——那条路，三年前还是流沙断道，去年才由远火局匠人铺了碎石夹灰土，仅容双马并驰，寻常卫所斥候从不巡此线。”冯胜眉峰微蹙：“他连路都选得如此周密？”蓝玉心头一凛。那条小径，正是泉州卫与京军防区接壤的模糊地带，既不在交河守备图册内，也不在委鲁母卫所辖界中，属“三不管”的军事飞地。更关键的是——沿途三座废弃烽燧，早已被远火局征用为火药临时储藏点，每处皆有重兵把守，守军臂缠黑绸，只听一人号令：顾正臣。他不是去委鲁母避风头，他是去布阵。蓝玉额角渗出细汗，终于明白冯胜为何一路沉默至此。此人并非来压顾正臣，而是来压自己。压他那蠢蠢欲动、借势夺权的念头；压他那自以为是、以己度人的狂妄；压他心底深处那一丝隐秘的侥幸——若顾正臣真反了，他蓝玉便是力挽狂澜的擎天柱，是再造乾坤的定海针，是下一任征西主帅，甚至……是西域之主。可顾正臣偏偏不去辩白，不怒不争，不请旨不自证，只带夫人孩子去看日出。日出之后呢？蓝玉猛地抬头，望向窗外渐明的天色，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金红，像烧熔的铜汁缓缓倾入墨砚，而那抹红，正沿着天山雪线一寸寸爬升，仿佛一支无声的军队，正列阵于云海之上，静待号角。冯胜忽然开口：“梁国公，你可记得洪武十四年，云南初平，我奉旨督运粮草至曲靖，途中遇瘴疠横行，三万石军粮霉变七成。那时镇国公尚在户部做主事，连夜召齐京师匠人，以竹管导气、石灰吸潮、桐油封箱之法，七日内再造干粮二万石，又亲率五百民夫，冒雨抢修滇黔驿道塌方十二处，使大军未断一餐，未迟一日。”蓝玉怔住。“还有十七年冬，黄河决口于开封，朝廷拨银三十万两，命工部督修。结果银子未到工所，已有三十六名河工暴毙，尸身僵硬如铁，指甲发青，唇角泛紫——是砒霜。工部郎中畏罪自缢，案卷封存。可半月后，镇国公带着两个药童、三坛雄黄酒、一筐活蟾蜍，坐镇开封府衙七日，亲手剖验十一具尸首，查出砒霜混于糯米粉中，掺入河工每日所食‘抗寒膏’里。幕后之人，是当年你麾下一名千户，叫韩守业，如今——还在凉州卫做指挥佥事。”蓝玉面色骤然煞白。韩守业是他安插在西北牵制顾正臣的暗子，此人精于毒理，擅伪病状，曾在交趾设局陷害顾正臣染疫，致其卧床月余。此事从未宣之于口，连冯胜都不可能知晓。可冯胜知道了。冯胜没看他，目光落在门外一株胡杨树上，枝干虬曲，皮如龟甲，却于枯裂处迸出新绿：“他从不记仇，只记事。记谁在危局中递过一碗热汤，也记谁在暗处下了三钱砒霜。梁国公，你今日怕的，不是他谋反，是你怕他记得。”蓝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此时，公署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一名传令兵滚鞍下马，甲叶铿锵，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印信：“报！锦衣卫千户高令时自吐鲁番急报——泉州卫主力昨夜子时悄然拔营，未举火，未鸣角，沿博斯腾湖西岸北上，今晨卯时已过焉耆，前锋距委鲁母不足百里！”满堂寂静。李聚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蓝玉瞳孔骤缩：“他……他竟敢调泉州卫？那是朝廷亲军，直隶五军都督府，非有圣旨不得擅动！”徐允恭冷冷一笑：“泉州卫调动，需得镇国公虎符、燕王勘合、甘肃行省布政使联署印信三方俱全。三日前，三印已齐备。泉州卫调防委鲁母，是为配合征西先锋营演练‘火网遮蔽、油弹纵掠’新战法，此乃征西大将军府十日前下发的第三十七号军令，抄送各卫所、都司、行省——梁国公，您没收到？”蓝玉哑然。他当然没收到。因那道军令，是顾正臣以“演训推演”为名，直接发至泉州卫指挥使夏侯征手中，未经交河城中任何一级转运，也未抄送蓝玉帐下。在他眼里，这只是一次寻常操演；在他耳中，泉州卫不过是在“例行换防”。可眼下，十万火急的“消息”，竟成了泉州卫北上的掩护。冯胜缓缓踱步至窗前，望着远处天山雪顶上跃出的第一轮朝阳，金光泼洒，如熔金浇铸，耀得人睁不开眼。他忽然道：“梁国公，你可知为何委鲁母一带，至今未设驿站？”蓝玉茫然摇头。“因为那里，有三处天然盐碱滩，地下咸水涌出，马匹饮之即溃肠。十年前，镇国公率测绘队踏勘至此，命匠人凿深井二十口，引天山雪水入渠，覆以芦苇席、夯土层、青砖穹顶，建起三座地下蓄水池，池壁涂桐油石灰浆，密不透风。池旁设蒸馏灶十二座，日夜熬煮咸水，析出精盐供军需，余下淡水汇入主渠，灌溉屯田三千亩。去年秋，委鲁母产麦六万石，粟四万石，棉籽油一万五千斤——够十万大军吃三个月，够五十门神机炮打一年。”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如钟：“他若要反，何须等旨意？早就在盐碱滩下埋好了火药引线，只待一点火星，便能让整个委鲁母化作焦土。可他没有。他建水池，种麦子，教牧民用火油灯熬盐，给冻伤的士卒用酒精擦身，给咳嗽的工匠配止咳糖浆……他连马匹饮水都要替人想好，你说他要造反？”蓝玉喉头哽咽，竟觉胸口闷痛，似有一块烧红的铁块堵在那里，不上不下。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越铃声，叮当，叮当，由远而近，不疾不徐，如驼队穿行于戈壁晨风之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辆轻便马车缓缓驶入公署前院，车帘半卷，露出几截素色裙裾。最前一辆车上，顾正臣夫人沈氏怀抱幼子，正低头逗弄怀中襁褓；第二辆车上，沐春之妻携两女，正分食一枚胡桃；第三辆，则坐着李景隆之母与汤鼎之妹——几位夫人皆未着华服，只裹素绢披风，发髻简束，脸上不见惊惶，唯有晨光映照下的恬淡笑意。车停稳，沈氏率先下车，怀中幼儿忽咯咯笑出声，指着东方那轮金日，咿呀不止。沈氏仰头，目光越过众人肩头，望向屋内，温声道：“夫君说，日出时分，天地正气最盛，邪祟不敢近。诸位若无要事，不妨一道去看看？委鲁母的朝霞，可是能照进人骨头缝里的。”无人应答。可就在这片刻凝滞里，张玉已率亲兵列队于马车两侧，唐云指挥数十匠人，在院中迅速铺开三丈见方的毡毯，摆上矮案、铜壶、粗陶碗——竟是要就地煮茶。马三宝亲自捧来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二十支火铳，铳管锃亮，火帽新装，弹药袋鼓胀如饱腹之蛙。他将匣子置于案上，抱拳道：“先生交代，日出之前，每支火铳试射三发，校准诸军火器营弹道基准。烦请诸位将军，亲自监靶。”这不是示威。这是规矩。是顾正臣治军十年，刻进骨子里的规矩：令出如山，法行如刃，不因风声鹤唳而改，不因猜忌丛生而废，不因皇子国公而特赦，亦不因妇孺稚子而轻慢。蓝玉望着那二十支火铳，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在凤阳军屯初习火器时，教官也是这般，当着全营将士面，亲手装药、填弹、瞄准、击发。三响过后，靶心洞穿，教官只说一句：“火器不认人，只认律。乱了律，它杀的第一个人，就是你。”他慢慢松开一直按在刀柄上的右手，指尖冰凉。冯胜已迈步而出，走向沈氏，深深一揖：“夫人辛苦。冯某代交河将士，谢夫人携幼子前来安定军心。”沈氏还礼，笑意温婉：“宋国公言重了。妾身不过随夫赴约，看一场日出罢了。倒是听说梁国公昨夜未眠，不知可曾梦见——当年在交趾，您亲手斩杀的那个南洋巫医？他临死前，说您左肩胛骨下，有一颗朱砂痣，形如弯月，遇火则赤。”蓝玉浑身剧震，如遭雷殛！那巫医是他亲手所杀，秘不发丧，尸骨焚于密林，连冯胜都不知情！那颗痣，更是他从未示人之隐秘，连发妻都未见过！沈氏却连这个都知道？她不是来观日的。她是来点火的。一点就着的火。蓝玉踉跄后退一步，撞翻身后木椅，哗啦一声巨响，惊起檐角栖息的数只沙雀，扑棱棱飞向天际。他望着沈氏平静的眼眸，终于彻悟——顾正臣从没打算解释，也没打算自保。他只是将整个西域，连同所有人的心肝脾肺、过往恩怨、隐秘疮疤，全都摊开在日光之下，任其曝晒，任其蒸腾，任其在光明里自行腐烂，或结晶为盐。而此刻，朝阳已完全跃出雪峰，万道金光刺破薄云，倾泻而下，将委鲁母方向染成一片浩荡金红。远处，隐隐传来低沉号角声，悠长，肃穆，不似战前动员，倒似边关晨祷。冯胜整了整衣冠，转向蓝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梁国公，走吧。去看日出。若你仍不信他，就亲眼看着——看他如何用一双肉掌，在这流沙之地，捧出一捧净水；看他如何以一介书生之躯，在这绝域之间，立起一道长城。”蓝玉僵立良久，终是缓缓拾起地上佩刀，系回腰间，哑声道：“……走。”一行人默然出城，沿那条碎石夹灰土的小径向北而行。路旁胡杨林渐密，枝干扭曲如龙，树皮皲裂处，竟有嫩芽钻出，在晨光中泛着微光。行至半途，忽见前方道旁，十余名泉州卫士卒正蹲踞于地，围拢一处浅坑，坑中燃着小小一堆篝火，上面架着三口铜锅，锅中沸水翻腾，咕嘟咕嘟，热气蒸腾，裹挟着麦香、盐香与一种奇异的甜润气息，弥漫在清冽空气中。一名老兵抬头看见众人，咧嘴一笑，用火钳拨了拨炭火，朗声道：“将军说了，日出前喝碗热粥，暖胃更暖心。锅里是委鲁母新麦碾的粉，加了羊奶、酥油、葡萄干，还撒了一把烤松子——夫人说，松子补脑，防胡思乱想。”蓝玉脚步一顿。那老兵见他驻足，竟起身解下腰间皮囊，倒出半碗稠粥，双手捧上：“梁国公尝尝？这粥，是先生昨儿夜里亲手熬的。他说，火候太猛，米易糊；火候太弱，味不厚。得文火煨足半个时辰，中间搅七次，每次顺时针，不能乱。您瞧，这米粒都开了花，软糯不腻，入口即化——跟人一个道理，压得狠了，碎成渣；放得太松，散了架。得恰到好处。”蓝玉盯着那碗粥，热气氤氲，模糊了视线。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熬过粥，为病中的老母，为初生的长子，为负伤的袍泽。那时的火候，也是这般，小心翼翼，不敢偏移分毫。他伸手，接过陶碗。指尖触到碗壁，滚烫。可那烫意，竟不灼人，只顺着指腹，一寸寸，缓缓渗入血脉，最终停驻在心口，化作一声悠长、沉重、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日头更高了。金光漫过山脊，泼洒在广袤无垠的戈壁之上，照亮了远处委鲁母营盘飘扬的玄色大纛，也照亮了大纛之下，那一排排整齐如梳、静默如铁的火铳阵列——枪口斜指苍穹，寒光凛冽，却不再指向任何人。它们只是存在。如同这西域的风，这天山的雪，这戈壁的日头。亘古，凛然，不辩，不争，只待一声令下，便焚尽一切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