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夜，秦淮水，千古风流一卷收。华灯初上时，十里秦淮便活了。那灯火不是寻常人间灯火，浸了六朝金粉、染了明清烟水，一盏盏悬在画舫檐角，垂在石桥栏边，落在粼粼波光里，碎成万千点游动的金鳞。...紫金山天生居，坐落于金陵城东麓云气最盛之处，背倚钟灵，面朝玄武，地脉如龙，隐有凤鸣。此地本为前朝皇室私苑，后经道门七十二支中“玄机一脉”三代真人以三十六道锁龙桩、七十二枚镇岳钉重定山势，又引紫金泉眼之气贯入地宫，终成一方隔绝尘嚣、养神蓄炁的绝妙洞天。张凡踏进天生居山门时，天光未明，山雾如练，裹着松脂与冷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身着素青道袍，腰束玄丝绦，足下芒鞋不染微尘，步履轻缓，却每一步都似踩在地脉节律之上，无声无息间，山雾竟自发向两侧退开三尺，露出青石阶上千年苔痕。“张道兄果然守信。”一声清越之音自雾中响起，陈十安负手立于九曲桥头，一袭雪白鹤氅，发束玉簪，眉目如画，腰间悬一枚青铜罗盘，指针微微震颤，始终指向张凡心口方位——并非寻人，而是测“气运所聚之枢”。张凡颔首：“你既知我来，便该知我为何而来。”陈十安一笑，罗盘倏然收起，抬手引路：“拍卖会亥时开场，主拍之物尚未揭榜，但已放出风声——‘太初残卷·呼吸篇’。”张凡脚步一顿。太初残卷。四百年前，道门大分裂之际，纯阳真人座下第七弟子“无相子”携半部《太初经》叛出玉京，遁入东海蜃楼岛，三百年后岛毁于雷劫，唯余残页三卷流落江湖。其中“呼吸篇”早已失传，连玉京藏经阁《玄穹宝箓》中亦只存其名，无一字录。“谁放的消息？”张凡声音低沉。“不是‘谁’放的。”陈十安侧首，眸光幽邃，“是‘它’自己显形的。”话音未落，天生居深处忽起一声钟鸣。咚——！非铜非铁，非木非石，音质浑厚中透着一股胎息未散的稚嫩，仿佛初生婴儿第一次吐纳时胸腔震动所发。钟声未歇，整座紫金山竟随之轻颤，山腹中传来汩汩水声，似有巨龙在地底翻身吐纳。张凡瞳孔骤缩。这不是钟声。是地脉呼吸。天生居地宫深处，那口镇压山根的“混元母鼎”，活了。陈十安压低声音：“昨夜子时，鼎腹内壁浮现三百六十五个朱砂符点，按北斗七星、二十八宿、十二元辰排列，自行流转……而鼎心处，浮出一行古篆——‘息者，自心也；心不动，则息自匀；息若停，则万念归一’。”张凡默然。这正是他三日前在随心生元神内景中所悟的“天地合相”之律。念头即息，息即心，心即命。所谓修行第一秘要，从来不在口鼻之间，而在心源深处。“走。”他不再多言，足尖一点，身形已掠过九曲桥，衣袂翻飞间，雾气竟凝而不散，化作数十道淡青符影，尾随其后，如侍如从。陈十安眼中精光一闪，快步跟上。天生居正殿名为“观复堂”，取“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之意。殿内无梁无柱，四壁皆为整块墨玉雕成，映得满室幽光浮动。此时堂中已聚三十余人，或坐蒲团，或倚屏风，或悬空盘膝，气息各不相同——有厚重如山者，乃佛门金刚禅修；有锐利如剑者，属北邙剑冢嫡系；更有几人周身氤氲着淡淡血雾，分明是南疆蛊道与尸解派混修之辈。张凡步入时，众人目光齐刷刷扫来。一道赤红目光最先钉住他，来自殿角黑袍老者，枯瘦如柴，指甲乌黑弯曲，指尖缠绕三缕黑气，似蛇非蛇，似雾非雾。他盯着张凡看了足足三息，忽将手中一枚暗红核桃捏碎，汁液溅地，竟嘶嘶冒烟，蚀出三个焦黑小字：“纯阳余孽。”张凡看也不看，径直走向中央一座空置蒲团。“他敢坐‘观复位’？！”有人低呼。观复位，乃观复堂唯一设于地心阵眼之上的蒲团，历代仅容主事者或压轴竞拍者入座。坐此位者，气机直通地宫母鼎，一呼一吸皆被全堂感知——若心虚、若躁、若乱，顷刻暴露无遗。张凡盘膝，垂眸，双手叠于丹田，拇指轻扣，结成“胎息印”。刹那间，满堂气息为之滞涩。他未动用一丝法力，未催半分真元，只是静静坐着，却仿佛整座观复堂的呼吸节奏，悄然偏移半拍，缓缓向他靠拢。那黑袍老者瞳孔一缩，枯指微颤，三缕黑气竟不受控地朝张凡方向飘去，半途却被无形屏障弹回，啪地炸开，化作三朵细小血花。“有趣……”一声轻笑自高处传来。张凡抬眼。观复堂穹顶悬着一座青铜镜，镜面蒙尘，本应照不出人影。可此刻镜中，却清晰映出一个青衫少年身影，负手而立，衣带当风，眉目清朗，唇边含笑——正是他三日前在随心生内景中所见的“念先生一念化身”。镜中少年眨了眨眼。张凡心神一震。镜非幻术，亦非法器。那是“念”的具象，是意念跨越时空在此地留下的“回响”。正如雷霆过后空气尚存电鸣，一念既出，纵使本体远在万里，其“余韵”仍可在同频之地自然显形。念先生……在看着这里。不止看着，还在参与。张凡缓缓闭目，不再看镜，却将全部心神沉入丹田。那里，一缕极淡的金色气息正随着他心跳起伏，每一次搏动，都与远处地宫母鼎的嗡鸣隐隐相和——那是七日前他突破“炼神入虚·七返之境”时，由天地呼吸法则反哺元神所凝的“先天息种”。息种微弱，却真实不虚。就在此时，殿门再启。两名童子抬着一方紫檀托盘缓步而入，盘上覆着玄色锦缎，缎面绣有九条盘绕升腾的金线游龙，龙目皆为活玉镶嵌，在幽光中流转不定。“太初残卷·呼吸篇，真迹。”主持拍卖的老道稽首，声如古磬，“非抄本，非摹本，乃无相子亲笔所书，墨中掺入其本命元婴胎血，故能随观者呼吸而显隐字迹。”他伸手，轻轻掀开锦缎一角。没有卷轴，没有竹简。只有一片薄如蝉翼、半透明的琥珀色薄片，约莫巴掌大小，内里封存着一缕缓缓旋转的银白气流。气流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若微尘的符文沉浮生灭，每一枚符文亮起，都对应人体一处窍穴；每一次明灭，都契合一次呼吸节奏。“这是……气凝成晶？”陈十安倒吸一口冷气。张凡却心头剧震。这哪里是气凝成晶？分明是“念头结晶”！那银白气流，是无相子临终前将毕生对“呼吸大道”的领悟，以神魂为炉、意志为火，千锤百炼所凝的一念真晶！内中每一个符文，都是他对“息即心、心即命”这一至理的终极诠释。此物若炼化，无需苦修，只需静坐观想，便能让观者元神自动校准呼吸频率，直抵“胎息”门槛。“起拍价，三万香火通宝。”老道拂袖，“或等价之物——比如，一枚纯阳真人当年赐予南张道脉的‘玄真令’。”满堂哗然。玄真令，玉京敕封，持令者可调用道盟三省之力，更可直入玉京藏经阁第三层。整个江南省，现存不过五枚，张凡手中正有一枚——是他代师赴玉京参加“九曜论道”时，纯阳真人亲手所赐。张凡指尖微动。他当然可以拍下。但就在他即将开口之际，那青铜镜中的念先生化身，忽然抬起右手，食指朝他方向，轻轻一点。无声无息。张凡丹田中那缕“先天息种”，骤然沸腾！不是狂暴，而是……苏醒。它猛地挣脱束缚，沿着奇经八脉逆冲而上，直贯泥丸宫！途中所过之处，百会、上星、神庭、印堂……十二重窍穴如莲次第绽放，每开一窍，便有一道银白符文自息种中析出，烙印于窍穴深处，与镜中残卷气流内的符文分毫不差！轰——！张凡识海剧震，眼前豁然展开一幅浩瀚图景：无边混沌之中，一尊巨人仰卧，胸膛起伏，每一次呼吸，便有星辰诞生，又有星河寂灭。其鼻息化为天河，其吐纳凝为山岳，其呵气成云，其蹙眉生雷……而巨人眉心，赫然悬浮着一枚与镜中残卷一模一样的银白气流！“原来如此……”张凡喉头微动，喃喃自语。所谓太初，非指时间之始，而是指“呼吸之始”。所谓呼吸篇，根本不是教人如何调息吐纳，而是教人如何……成为呼吸本身。念头即息，息即天地，天地即我。无相子一生困于“如何模仿纯阳”，到死才悟：纯阳从不呼吸，纯阳即是呼吸。张凡缓缓睁开眼。镜中少年对他颔首一笑，身影渐淡，终化青烟消散。而此刻，殿中竞价已至白热。“五万通宝！”黑袍老者嘶声道，枯指划破掌心，滴落三滴黑血，血珠悬浮空中，化为三枚扭曲符文，“另加南疆‘蚀骨咒’三道！”“六万，外加北邙‘断剑帖’一枚！”剑冢青年剑眉倒竖，腰间古剑嗡鸣。张凡却站起身，朝老道拱手：“前辈，晚辈不竞拍。”满堂愕然。陈十安急道：“凡哥？！”张凡望向那琥珀薄片，目光澄澈：“此物，本就是我的。”他缓步上前，无视众人惊疑，伸手探向托盘。“大胆！”老道怒喝，袖中甩出一道黄符，符纸燃起金焰，化作枷锁朝张凡手腕套来。张凡指尖微屈。未见法诀，未动真元。只是轻轻一弹。啪。金焰枷锁应声碎裂，化作点点星火，飘落于地，竟在青砖上灼出一个个微小的“息”字，字迹转瞬即逝，却让全场修为稍浅者胸口一闷，呼吸骤然紊乱。老道脸色煞白：“你……你怎会……”“因为。”张凡手指已触到琥珀薄片边缘，银白气流骤然加速旋转，发出婴儿初啼般的清越之声，“我刚刚，学会了呼吸。”话音落，薄片离盘而起，悬于张凡掌心三寸，银白气流倏然暴涨，化作一道匹练直贯其天灵！无数符文如雨洒落，尽数融入他眉心祖窍。刹那间，张凡周身毛孔张开，吐纳之间，竟有丝丝缕缕的银白雾气逸出，落地即凝，化为细小符文，环绕其身缓缓旋转。“炼神入虚……圆满？”陈十安失声。不可能。七返之境到圆满，至少需十年静修，参悟三百六十种呼吸变化。可张凡分明……只用了七日。他不知，这七日里，随心生体内“天地合相”的烙印日夜不休地模拟着苍天呼吸、大地吐纳；他更不知，念先生那一念化身，早已将无相子残卷中最核心的“呼吸真意”，以最直接的方式，渡入他元神深处。此时，张凡仰首，望向观复堂穹顶。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横梁上，竟浮现出一行新凝的古篆，字字如金，熠熠生辉：“息之所起，万法之宗；心之所止，诸相之门。”满堂寂静。连那黑袍老者，也僵在原地，枯爪悬于半空，忘了收回。张凡收手，琥珀薄片已化作一粒米粒大小的银白舍利，静静躺在他掌心，温润内敛，再无异象。他转身，对陈十安道：“走。”“就……这就走了？”陈十安懵然。“嗯。”张凡迈步向殿外，“还有一件事没做完。”“什么事？”张凡顿步，眸光如电，投向紫金山深处某处幽暗山谷：“去把随心生接回来。”“他不是在道盟食堂吃早饭吗？”张凡摇头，声音低沉如雷：“不。他今晨寅时，独自进了紫金山禁地‘葬龙谷’。”陈十安脸色大变：“葬龙谷？！那地方连观主都不敢轻易踏入！他……他怎么进去的？”张凡望向自己左手，掌心一道细微银线正缓缓游走，勾勒出半幅山川脉络——正是葬龙谷地形。“因为他体内，”张凡一字一顿，“正在学会真正的呼吸。”话音未落，他人已消失于山雾之中。只余观复堂内，满地银白符文微微明灭，如同无数双刚刚睁开的眼睛，在幽暗中，静静注视着这方天地的第一口真正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