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媚大夜，月亮如同狐狸的眼睛，漠然地望着人间。幽幽小道上，夜风如驻，长河如停。柳章台浑身颤抖，惊恐地看着眼前，看着眼前那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想过千万...张星斗。这三个字一出，老街仿佛被冻住的江面骤然裂开一道无声的缝隙。灵宗瞳孔骤然收缩，脊背一挺，下意识踏前半步，将随心生挡在身后。他未开口，可浑身筋骨已在无声绷紧——不是如临大敌的炸毛，而是古松遇风时根系悄然深扎、枝干蓄势待发的静默警觉。那不是寻常修士面对强者的退避，是猎豹凝视山涧暗流时，肌肉记忆里刻进骨髓的本能。随心生喉结上下滚动，指尖已掐进掌心，却不敢呼痛。他不懂眼前这西装墨镜之人究竟有多高，可方才那脚步声入耳的刹那，他丹田内一枚初凝的微光元种竟自行震颤，如烛火遇罡风，几欲熄灭。那是道盟《玄枢引气录》中记载过的“神压返照”——唯有修为臻至炼神返虚之境，神念凝为实质，方能在不泄一丝灵机的情况下，仅凭存在本身便令低阶修士本源动摇！“张星斗……”灵宗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像两块生铁缓缓相磨，“紫金山上，你跟在他身边。”“眼力不错。”张星斗嘴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如刀锋刮过青石，“大老爷说，老二的孙子，得亲手试试成色。”话音未落，他右脚向前轻轻一踏。没有风，没有声，没有灵光迸射，可灵宗脚下那块被无数鞋底磨得油亮的青砖，毫无征兆地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以他足尖为中心轰然炸开，碎屑尚未扬起，整条裂缝便如活蛇般急速蔓延，直扑灵宗双足！灵宗动了。不是后撤，不是横移，而是左膝微屈，右掌翻转，五指并拢如剑，朝地面斜斜一按！“嗡——”一声沉闷如古钟鸣响自地底深处迸发。他掌缘未触砖面，三寸之上却陡然腾起一道淡金色涟漪，如水波逆流而上，撞上那奔袭而来的裂痕。两股无形之力在半空悍然对撞！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只有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千斤巨石在碾磨朽木。地面裂痕猛地一滞，继而寸寸反向崩解，碎砖簌簌回填，竟在眨眼间复归平整，唯余掌印所覆之处，青砖表面浮现出一层薄如蝉翼、金纹流转的细密光膜，如熔金凝固。随心生倒抽一口冷气——那光膜之上，竟有细微雷纹游走，隐隐勾勒出半枚残缺的“卍”字轮廓！“斩尸剑意……”张星斗眸光一闪，首次真正凝神，“竟能将碎片残韵炼入掌力？范凌舟死得不冤。”他话音未落，身影已消失。不是瞬移，不是遁术，而是整个人如同被投入水墨的墨滴，在路灯昏黄的光晕里骤然洇开、拉长、扭曲，再于灵宗身侧三尺之外无声聚敛！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五指如钩，径取灵宗颈侧命脉，指尖未至，一股森寒刺骨的阴风已先一步割开空气，吹得灵宗额前碎发向后狂舞！灵宗头也未偏，左手依旧按在地面光膜之上，右手却闪电般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点向自己左肩井穴！“噗！”一声轻响，似热油泼雪。他肩头衣衫骤然炸开一片焦黑，一缕幽蓝火焰自穴道中喷薄而出，迎向张星斗爪风！那火焰无声无息，却将周遭光线尽数吞噬，连路灯昏黄的光晕都为之黯淡，仿佛虚空被烧穿了一个小洞。两股力量再次相撞。张星斗爪势一滞，袖口黑纱“嗤啦”一声裂开三道细缝，幽蓝火焰擦着指尖掠过，灼烧出三道焦痕。他手腕微不可察地一抖，旋即收爪，后撤半步，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灵宗脸上：“封神立像……你果然去了北边。”灵宗缓缓收回右手，指尖幽蓝火焰已然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腾。他肩头焦痕处皮肉完好，唯有一层薄薄灰烬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玉质光泽的肌肤。“大老爷问的，就是这个？”灵宗声音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里凿出来，“他以为，封神立像，是给人立碑？”张星斗沉默一瞬，墨镜后的视线如探针般扫过灵宗眉心、咽喉、心口三处。那里皮肤之下，隐约有三道极淡的金线若隐若现，彼此呼应，构成一个微缩的、不断缓慢旋转的三角阵图。阵图中央，并非神像，而是一枚蜷缩的、通体赤红的胎儿虚影，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却每一次起伏，都让灵宗周身空气微微震颤，仿佛承载着难以想象的重量。“神魔圣胎……”张星斗缓缓吐出四字，语气竟带一丝罕见的凝重，“老二真敢赌。用封神立像之法，将‘祂’的神性烙印，强行镇压在胎儿元神之内，而非供奉于庙宇金身？此法一旦失控，便是元神俱灭，永堕寂灭，连轮回都不可得。”灵宗没答，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吸入肺腑，竟带着浓烈的铁锈腥气，仿佛刚从万人冢中爬出。他脚下青砖无声寸寸化为齑粉，粉末悬浮于离地三寸，缓缓旋转，渐渐凝聚成一座三寸高的微型山峦轮廓——峰峦叠嶂，沟壑纵横，山腰处赫然可见一条蜿蜒小径，尽头矗立着一座歪斜破败的泥塑小庙，庙门匾额上，依稀可辨“紫金山”三字朱砂残迹。“大老爷没没说错。”灵宗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异常苍老沙哑，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在胸腔里重叠回响，“老二……确实看得太远。”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张星斗，投向远处紫金山方向，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悲悯，有讥诮，更有一种近乎神性的疲惫。“可他忘了，看得太远的人，往往看不清脚下踩着的，究竟是土地，还是棺盖。”话音落下，灵宗并指如剑，朝那悬浮的微型紫金山轻轻一划！“嗡——”山峦虚影骤然崩解！无数齑粉并非散落，而是化作亿万点金芒，如暴雨梨花，无声无息，尽数射向张星斗周身三百六十处窍穴！每一粒金芒之中，都裹挟着一缕微不可察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香火愿力”——那是紫金山万年香火沉淀的残渣，是信徒跪拜时最虔诚也最愚昧的祈愿，此刻被灵宗以秘法逆转，化作蚀魂销骨的剧毒！张星斗脸色终于变了。他墨镜镜片上，映出漫天金雨，却不见丝毫慌乱。只见他双手十指猛地向内一合，掌心相对，做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印诀——拇指交叠，食指弯曲如喙，中指竖直如剑，无名指与小指则紧紧绞缠，形如一只正在吞食自己尾部的黑色衔尾蛇！“敕！”一声短促如刀的低喝。他周身三尺之内，空间猛地一荡！仿佛水面被投入巨石，一圈肉眼可见的、漆黑如墨的涟漪轰然扩散！那亿万点金芒撞入黑涟，竟如泥牛入海，瞬间被吞噬、消融，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唯有黑涟边缘，金芒触及之处，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一缕缕带着檀香与腐臭混合气息的青烟。“幽冥锁魂印？”灵宗瞳孔骤缩，“他是幽冥道宗弃徒？”“弃徒？”张星斗冷笑一声，墨镜后的眼白，竟在刹那间染上一层幽邃的墨色，“不过是大老爷当年，从幽冥道宗祖师墓里，顺手牵出来的半卷残经罢了。”他话音未落，那圈黑涟并未消散，反而如活物般急速收缩，凝聚于他掌心，化作一颗鸽卵大小、表面布满细密符文的墨色圆珠。圆珠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摄之力，老街两侧斑驳墙面上那些鲜红的“拆”字，竟开始簌簌剥落漆皮，化作一缕缕猩红雾气，被圆珠疯狂吞吸！雾气入珠，圆珠表面符文骤然亮起，血光冲天！“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张星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狂热，“何谓真正的‘拆’字真意！”他掌心圆珠猛然向前一推！没有光，没有声，唯有空间本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以圆珠为中心，一道直径三尺的、纯粹由“虚无”构成的圆环，悍然成型！圆环所过之处，青砖、墙壁、甚至路灯昏黄的光线，皆如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画，无声无息，彻底湮灭，只留下一个边缘光滑、深不见底的绝对空洞！“湮灭之环！”随心生失声尖叫，魂飞魄散！这是传说中足以抹除“存在”概念的禁忌神通，连因果痕迹都能一并擦除！灵宗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不再看那吞噬一切的圆环，反而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此刻已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彻底化作了半透明的琉璃状，内部流淌着熔岩般的赤金色光芒，光芒之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痛苦挣扎的人形光影，正被一股无形伟力强行撕扯、糅合、锻打……“他练成了……”灵宗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斩尸’。”他五指张开，迎向那吞噬万物的湮灭之环。没有抵抗，没有格挡。只是轻轻一握。“咔嚓。”一声清脆如琉璃碎裂的声响，响彻整个老街。那毁灭一切的湮灭之环，竟在他五指合拢的刹那，寸寸崩解！无数细碎的、闪烁着最后幽光的黑色晶屑，如星辰凋零，簌簌飘落。张星斗脸上的墨镜，无声无息，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细纹。他踉跄后退一步，喉头一甜，硬生生将涌上的腥气咽了回去。墨镜后的双眼，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惊骇：“你……你的手……”“不是我的手。”灵宗的声音变得无比空旷，仿佛来自九天之外，又似源自幽冥之下。他缓缓摊开手掌，掌心之上，一枚巴掌大小、通体赤红、形如胚胎的“心”正静静搏动。每一次搏动，都有一圈肉眼可见的赤金涟漪扩散开来，涟漪所及，老街两侧墙壁上那些被湮灭之环擦除的“拆”字，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浮现、凝实，甚至比之前更加鲜红、更加狰狞！“这是……”张星斗声音嘶哑。“祂的心。”灵宗平静道，“也是我的胎。”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张星斗，仿佛看到了紫金山上那个拄杖的老者：“大老爷想试的，不是我的修为，也不是我的剑。他想试的，是这颗心，能不能……把‘拆’字，重新写回人间。”张星斗沉默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在空中凝而不散，竟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墨色蝴蝶，翩跹绕着他指尖飞舞一周，随即化为点点墨光，消散于夜风。“好。”他沙哑道，“我认输了。”他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瞳孔深处，正有无数墨色符文如星辰般明灭生灭的眼眸。那里面，再无半分倨傲，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大老爷猜错了。”张星斗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叹息，“他以为，封神立像，是请神入庙。可你……却是把神，钉在了自己身上。”他深深看了灵宗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保重，小星。”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墨滴入水，彻底消散于老街尽头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再无半分痕迹。夜风卷起，吹散最后一丝墨香。老街恢复死寂。唯有炉灶中煤火，依旧噼啪作响，锅中骨汤，兀自咕嘟咕嘟地翻滚着，热气氤氲，将灵宗与随心生的身影，温柔地笼罩其中。随心生僵在原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方才那毁天灭地的交锋，那颠覆认知的“心”与“胎”，早已将他所有的思维、所有对世界的理解，尽数碾为齑粉。灵宗缓缓收回那只赤红如胎的手，皮肤表面的琉璃光泽渐渐褪去，重新变回温热的血肉。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微微颤抖的掌心，那里，一点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赤金星火，正顽强地燃烧着，如同永不熄灭的灯芯。他轻轻握拳，将那点星火，紧紧攥在掌心。“走吧。”灵宗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疲惫，“面凉了。”他转身，走向那盏依旧昏黄的老街灯下，背影在光影里被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条通往未知的、沉默的路。随心生机械地迈开脚步，紧紧跟上。他不敢回头，不敢看那墙壁上重新浮现的、愈发狰狞的“拆”字，也不敢看灵宗手中，那点倔强燃烧的赤金星火。老面馆的门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炉火映照下，灶台旁那十几只盛满浇头的搪瓷盆，盆壁上斑驳的掉瓷处，不知何时，悄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带着金属质感的赤金色霜花，在昏黄灯光下，幽幽反光。远处，玉京城的万家灯火，依旧如天河星斗，无声闪烁。而紫金山上，登山老者拄着手杖，久久伫立。他面前，那杯一直未曾饮下的冷茶，茶汤表面，正有一朵小小的、赤金色的莲花，无声绽放，又无声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