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深夜。黄河九曲，自天而来，浩浩荡荡，不知没向何方。河水奔涌之声，如千军万马奔腾不息，却在夜色中化为一种深沉恒久的轰鸣，与这苍茫天地融为一体。远处苍山起伏，如巨龙蛰伏，蜿蜒...腊月二十三，小年夜的雪下得极静。不是北地那种劈头盖脸的鹅毛大雪，而是江南特有的、带着湿气的细雪，无声无息地浮在半空，落下来时几乎不沾衣，却把整座青梧山笼进一层薄薄的灰白雾气里。山腰处，断崖边那株老梅虬枝横斜，枝头零星几点红萼，在雪雾中洇开淡而韧的暖色，像一滴将凝未凝的血。张凡就坐在梅树下那块青石上，赤着双脚，脚踝上缠着三道褪了色的朱砂符纸，边缘已磨出毛边。他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停住，可胸前一道寸许长的裂口却缓缓沁出血珠——不是流，是渗，一粒一粒，饱满如朱砂痣，浮在苍白皮肤上，又慢慢干涸，结成暗红薄痂。每一次呼吸，那痂便微微震颤，仿佛底下有活物在吞吐。他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身后三丈外，青石阶尽头，立着一人。玄色道袍，宽袖垂落，袖口用银线绣着九枚微缩的北斗星图，随呼吸明灭。发束玉簪，簪头雕作一柄倒悬小剑，寒光内敛。此人面容清癯，眉骨高而窄，眼窝深陷，左眼角下方有一颗褐色小痣，不显老态，只添三分沉郁。正是青梧山掌教、纯阳观当代宗主——谢云崖。谢云崖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已看了整整两个时辰。张凡身前地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半片枯黄的梧桐叶，叶脉里嵌着三粒米——一粒白，一粒黑，一粒泛着幽蓝微光。那是昨夜子时，张凡亲手从后山古桐树根须缝隙中掘出的“岁余三元”。按《青梧秘录·卷七》所载，此物只生于山灵将凋未凋之刻，须以未破身之童子血为引，取于小年祭灶神香火最盛那一瞬。取之即焚，焚之即散，散则成劫。可张凡没焚。他把三元埋进陶碗，覆土，浇雪水，再以指尖蘸自己心口血，在碗沿画了一圈逆向八卦。卦成，碗中积雪未化，反凝成霜，霜纹蜿蜒，竟隐隐勾勒出一条蜷缩的龙形。谢云崖瞳孔骤缩。纯阳观自开山立派以来，三百二十七代，无人敢以“岁余三元”入逆八卦。因逆卦非镇非炼，是叩——叩的是山灵残魄，问的是地脉将断之期。此法一启，施术者魂火必摇，轻则三年不能凝气，重则当场心窍崩裂，化作一捧飞灰，连转世轮回应都来不及排号。张凡却做了。而且……还活到了现在。谢云崖终于抬步。靴底踩上青石阶第一级时，风忽然停了。梅枝不动，雪雾悬停，连远处溪涧的水声也哑然一瞬。整座青梧山，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咽喉，屏住了呼吸。张凡眼皮掀开一条缝。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仁却澄澈如初春潭水，映着雪，映着梅，映着谢云崖一步步走来，也映着自己胸口那道正缓缓弥合的裂口——裂口深处，并非血肉，而是一道极细的金线，游走不定，似活物，又似符咒本身在呼吸。“你知不知道，”谢云崖在距他五步处站定，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凿，“昨夜亥时三刻，镇守南岭‘锁龙井’的七位执事，尽数暴毙？”张凡没应声。只是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捻起陶碗中那片梧桐叶。叶脉里三粒米簌簌滚落，白米坠地即碎，黑米触雪即燃，幽蓝米粒却腾起一缕青烟，烟气盘旋升空，倏然散开，化作七个模糊人影，个个背对而立，颈后各贴一道黄纸符，符上朱砂字迹未干，赫然是“谢云崖”三字。谢云崖目光扫过那七道烟影，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原来如此。你早知道锁龙井那边会出事。”“不是知道。”张凡开口，嗓音沙哑如砂纸磨过青石，“是听见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吞下什么滚烫之物：“井底那条‘缚地蛟’，昨夜醒了。它在哭。”谢云崖神色未变，袖中手指却悄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蛟未成龙，灵智未开，何来悲泣？”“它在哭自己的命。”张凡将枯叶放回碗中，指尖拂过叶面，叶脉里幽蓝米粒残留的微光忽明忽暗，“它被钉在井底三百四十二年，脊骨穿三十六根‘断脉钉’，每根钉上刻着一位掌教的道号。可昨夜子时，第七根钉……松了。”谢云崖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腰间玉珏，轻轻置于青石之上。玉珏通体莹白，唯中央一道裂痕，蜿蜒如蛇，裂口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芒——与张凡胸前那道金线同源。“你师祖临终前，把这枚‘纯阳珏’交给我。”谢云崖声音低了下去，“他说，若青梧山灵将绝，珏裂为兆；若珏中金线游走，便是山灵最后一口气，尚在喉间徘徊。”张凡垂眸看着那枚玉珏。裂痕深处，金线正缓缓游动，时而聚，时而散，像一条被缚住首尾的龙，在绝境里做最后的腾挪。“所以您今日来，不是为锁龙井的事。”张凡说。“是为你。”谢云崖抬眼，目光如刃，“你胸前那道裂口，是‘山灵反噬’的征兆。你借岁余三元叩问地脉，地脉未答，反将溃散前的最后一丝怨气，灌进了你心窍。”张凡点头，坦然：“我知道。”“知道还做？”“因为只有我能听见它哭。”张凡伸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您听不见。您修为太高，道心太稳，山灵怨气撞上您的护体罡气，只会粉身碎骨，连一声呜咽都传不到您耳中。可我……”他笑了笑，左颊肌肉微微抽动，“我刚筑基，灵台混沌，经脉未固，像个漏斗。它哭得越惨，我听得越清。”谢云崖久久未语。风重新起了，吹动他鬓角一缕灰发。雪雾流动，梅枝轻晃，几点红萼簌簌落下，沾在张凡赤裸的脚背上，融成淡红水痕。“你师父当年，也是这样。”谢云崖忽然道，“他叫陈砚秋。二十年前，青梧山南麓‘千叠坪’地脉异动，山腹中空，一夜塌陷三里。他独自入地窟七日，出来时，半边身子已成琉璃状，五脏六腑皆透光可见。临终前，他握着我手说：‘山在哭，别捂耳朵。’”张凡怔住。他从未听过师父的名字。纯阳观弟子谱系里，“陈砚秋”三字是空白。所有记载中，他师父只是个无名无姓的扫地道人，死于一场寻常风寒。“他不是病死的。”谢云崖弯腰，拾起一片坠地的梅花，夹进袖中道藏夹页，“是山灵怨气蚀尽心髓。观中长老以‘动摇道心’为由，抹去了他所有名讳与功绩。只留下一个规矩——凡能听见山哭者，不得登堂入室，不得授箓传道，不得……入纯阳观祖师殿焚香。”张凡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三道朱砂符。符纸泛黄，字迹模糊，可最底下一行小楷，仍清晰可辨：“丙子年冬，陈砚秋书”。原来师父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原来这三道符，不是镇压，是托付。“所以您今天来，是要废我修为？”张凡问。谢云崖摇头：“我要你接任‘守山使’。”张凡猛地抬头。守山使——纯阳观最古老、最隐秘的职位。不列于职司名录，不享供奉香火，不领观中俸禄。职责只有一条：守山灵未绝之前，以身为饵，听山之恸，承山之怨，替山受劫。历代守山使，最长活不过三年。最短者，接印当日，便化作一滩清水，渗入山石缝隙，再无痕迹。“我不懂。”张凡声音发紧，“您明知……我听了山哭，心窍已损。再接守山印，不出三月，必成枯骨。”“正因如此，才要你接。”谢云崖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印，印纽雕作伏地麒麟，双目空洞，口中衔着一枚青色石子，“你听见了，别人听不见。你心窍已损，反而不易被怨气反噬至疯魔——损处即是漏处，漏则不滞，不滞则不爆。这是你师父悟出的道理，也是我等苦苦寻了二十年的答案。”他将印递至张凡面前。印身冰凉，触之如握寒潭深水。张凡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之际，胸前裂口忽地灼痛，那道金线猛然暴涨，竟如活蛇般探出皮肤半寸，直指青铜印纽上那枚青石子！石子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与金线同源的微光。“青梧心核。”谢云崖声音低沉，“山灵本源所寄。三十年前，你师父拼死从地脉最深处剜出此石，藏于守山印中。如今山灵将散，心核失温，唯有以‘听哭者’之血为引，以‘损窍’为炉，方能重燃一线生机。”张凡的手，终于覆上印身。刹那间，天光骤暗。并非乌云蔽日，而是整座青梧山的光线，仿佛被无形之口吸走大半。梅树上的红萼瞬间褪尽颜色，变为惨白；雪雾翻涌如沸，却无半点声响；远处溪涧的水，凝滞在半空，水珠浑圆如汞，映着扭曲的天光。谢云崖后退一步，广袖猎猎，袖口北斗星图尽数亮起，银光连成一线，直指张凡头顶百会穴。张凡却仰起头，迎向那束银光。没有抵抗，没有结印，甚至没有运起一丝灵气。他只是张开了嘴。一道无声的嘶吼，从他喉间迸出。不是声音，是震动。空气、雪雾、凝滞的水珠、乃至脚下青石，都在同一频率下震颤。震颤中，他胸前裂口轰然洞开，不再是寸许伤口，而是一道幽深竖瞳般的缝隙——缝隙深处，金线狂舞，缠绕着一点幽蓝火苗，火苗跳动，竟映出山峦起伏、云海翻腾、古木参天的虚影！那是青梧山的倒影。真正的倒影。谢云崖双目圆睁，手中玉珏嗡鸣震颤，裂痕中金线疯狂游走，几欲破珏而出！“原来如此……”他喃喃，“你不是听见山哭……你是山灵选中的‘耳’。”话音未落，张凡喉间那无声嘶吼陡然转向——不是向上，而是向内，向胸腔，向那道竖瞳般的裂口深处！裂口猛地收缩，金线倒卷，幽蓝火苗被强行拽入其中。张凡身体剧烈痉挛，七窍同时渗出细密血珠，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青石阶旁，那株老梅，枝头仅存的三朵白梅，齐齐爆开，化作漫天雪粉。雪粉落尽，张凡缓缓垂下手。守山印静静躺在他掌心，印纽麒麟双目，已染上一丝极淡的幽蓝。他胸口的裂口，彻底消失。皮肤完好如初，唯有一道极淡的、近乎透明的竖痕，如胎记，若隐若现。谢云崖长长吐出一口气，气息在冷冽空气中凝成一道笔直白练，久久不散。“从今日起，”他解下腰间佩剑，连鞘递来，“此剑名‘听渊’，乃取青梧山最深一处寒潭之铁，熔铸百年而成。剑不出鞘，可听十丈之内草木呼吸；剑锋出鞘三寸，可闻百里地脉悸动；全剑出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张凡额角尚未干涸的血痕，“可代山灵，宣判。”张凡双手接过剑鞘。入手奇寒，却并不刺骨，反而有种奇异的安抚之意，仿佛握着一块沉睡的山岩。“锁龙井那边……”他问。“七位执事，尸身已收。井底蛟怨，暂被‘九曜镇龙符’压住。”谢云崖转身，玄色道袍在雪雾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但符纸只能撑七日。七日后，若无新钉入骨，蛟怨必冲天而起，届时南岭千里，将成泽国。”张凡握紧剑鞘，指节发白：“我何时去？”“即刻。”谢云崖踏上石阶，身影渐隐于雪雾，“记住，守山使不求诛邪，只求……听见。听见它为何哭，听见它想要什么。其余的……”他脚步微顿，背影在雾中显得格外孤峭，“自有纯阳观，替你扛着。”话音落，人已不见。雪雾重又弥漫开来，温柔地裹住青石、梅树、陶碗，还有坐在其中的张凡。他低头，看向掌中守山印。印纽麒麟口中那枚青石子，幽光流转，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倒影中，他眉心一点朱砂，不知何时已悄然浮现，形如泪滴。张凡抬起左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点朱砂。不痛。却有温热的液体，顺着他指缝缓缓流下。他没擦。任那血混着雪水，一滴，一滴，落在守山印上。印面青铜，渐渐洇开一片暗红。山风忽起，卷起雪雾，掠过断崖，扑向远处层叠的峰峦。风过之处，枯枝轻颤，冻土微响，积雪簌簌滑落——仿佛整座青梧山，在无声地，应和着这一滴血的节奏。张凡慢慢站起身。赤足踩上青石阶。第一级，脚底传来细微刺痛，是石缝间未化的冰晶。第二级，风更急，吹得他单薄道袍紧贴脊背，露出肩胛骨嶙峋的轮廓。第三级，他停下，回头望了一眼。梅树依旧，青石依旧，陶碗中梧桐叶已枯成灰烬，唯余碗底三粒黑灰，排成歪斜的三角。他忽然笑了。不是释然，不是悲怆，是一种近乎顽劣的、少年人的笑。然后他抬脚，踏上第四级。雪雾在他身后合拢，严丝合缝，再不留半分痕迹。山径蜿蜒，通向云深不知处。那里，有口井。井底，有条哭着的蛟。而张凡，刚刚学会——如何不捂住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