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时,那碎裂的镜面如霜花蔓延,蛛网般的裂痕爬满整面铜镜,最后一声轻响,镜心坠地,化作齑粉。偏殿内无烛自明,幽光浮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在空气中游走。青铜面具的残影在空中滞留片刻,随即被一阵无形之力卷入墙角暗格,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陈迹抱着郡主穿过南城门,乌云紧随其后,步伐轻悄如夜行之影。城门口守卫早已换防,新来的巡骑是解烦卫中的生面孔,目光呆滞,动作僵硬,像是提线木偶。他们望见陈迹一行,并未阻拦,甚至连眼神都未曾交汇,只是机械地转身归列,仿佛从未察觉有人出城。
“不对劲。”乌云低语,“他们的气息……像死人。”
陈迹脚步未停,声音压得极低:“军情司的‘傀儡术’已深入禁军血脉,这些人怕是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别回头,走得稳些。”
郡主伏在他怀中,指尖微微颤抖:“你说……我们真能活到洛城吗?”
“能。”陈迹道,“只要我还站着,你就不会倒下。”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三短一长,是军情司独有的追袭令。紧接着,四面八方的屋脊上跃下数十黑衣人,皆蒙面覆甲,手持弯刀,落地无声,围成半圆,将去路封死。他们手中兵器非铁非钢,通体漆黑,隐约泛着青紫光泽,竟是以“阴铜”铸就,专克内力运转。
为首者立于高台,披着鸦羽斗篷,脸上戴着半张银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瞳孔竟呈竖瞳,如蛇如狸。
“陈迹。”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扭曲,似多人合诵,“你带走了不该带走的人。”
陈迹缓缓将郡主放下,脱下外袍垫于地上,让她倚墙而坐。他直起身,拍了拍乌云的脑袋:“护好她。”
乌云低吼一声,毛发炸起,身形再度膨胀,四肢着地,背脊弓起,俨然一头猛兽临世。
陈迹踏前一步,掌心赤红印记再次浮现,炎心砂自心脉涌动,沿经络奔腾而上,瞬间灌注双臂。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炉火轰然点燃,周身热浪翻滚,地面青砖竟开始龟裂、发红。
“你们不是人。”他冷冷道,“是彩面门径用‘换骨术’炼出的伪躯,连魂魄都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听命行事的壳子。”
银面人轻笑:“可笑。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能斩断龙脉的山君传人?如今的你,不过是个背着命债的逃犯。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所。”
话音落下,数十黑衣人同时暴起,刀光如雨,交织成网,封锁四方退路。乌云怒啸一声,扑向左侧三人,利爪撕裂空气,当场将一人开膛破肚,黑色血浆喷洒而出,落地竟腐蚀出缕缕白烟。
陈迹不退反进,右拳轰出,赤焰缠绕,一击砸向正前方。火焰与阴铜刀相撞,发出刺耳鸣响,对方手腕断裂,整个人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撞塌半堵墙。
但他眉头骤皱??这一拳,竟未能焚尽敌手生机。
“阴铜护心?”他低语,“难怪不怕火。”
银面人立于高处,双手结印,口中念出晦涩咒言。刹那间,地下传来闷响,七根漆黑铁链破土而出,每一根都刻满符文,末端连接着一副副锈迹斑斑的镣铐,直指陈迹四肢与脖颈。
“地锁?七狱缚!”银面人厉喝,“镇!”
铁链如活蛇般疾射而来,速度快若雷霆。陈迹纵身闪避,却被一根擦过左肩,顿时皮肉焦黑,痛彻骨髓。他咬牙翻滚,躲过第二根,第三根却已缠上右腿,猛地一扯,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呜??”乌云欲扑,却被两名黑衣人死死拖住,利爪与刀刃激烈交锋,火星四溅。
银面人缓步走下高台,蹲在陈迹面前,伸手抬起他下巴:“知道为什么军情司要等到现在才动手吗?因为我们一直在等你炼化冰流。只有当你真正承载地支之力,才能成为‘钥匙’。”
“钥匙?”陈迹喘息着,“什么钥匙?”
“打开‘天牢井’的钥匙。”银面人冷笑,“百年前,山君封印了九幽之门,将叛神‘玄冥’镇于京畿地脉之下。而开启封印的唯一方法,便是以山君血脉为引,配合地支之力,唤醒沉睡的井眼。你师父宁死不肯出手,如今……轮到你了。”
陈迹瞳孔骤缩。
原来如此。
难怪金猪不愿轻易帮他炼化冰流??他早知这一天会来。
“你们疯了。”他嘶声道,“一旦玄冥脱困,天下必遭浩劫,山河倾覆,万民涂炭!你们到底是谁的奴仆?”
“我们是‘新朝’的先锋。”银面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眉心一点朱砂痣,赫然是薛贵妃族中秘纹,“旧帝昏庸,宫权腐朽,唯有以血洗世,重建秩序。而你,将成为献祭的第一炷香。”
陈迹猛然抬头,眼中燃起怒火:“我宁死,也不会让你们得逞!”
“那就死吧。”银面人挥手,“绞杀!”
七根铁链同时收紧,陈迹四肢几欲撕裂,骨骼咯咯作响。炎心砂在体内疯狂燃烧,试图冲破束缚,却被铁链上的符文一点点吞噬、压制。
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得一声清越铃音,自远方悠悠传来。
叮??
铃声轻柔,却如剑破雾,直刺人心。
银面人脸色一变:“不好!是‘星引铃’!”
话音未落,天空骤然变色。原本晴朗的天幕被一层淡紫色光晕笼罩,北斗七星光芒大盛,尤其是第七星??摇光,竟如坠落般低垂,星光如瀑,倾泻而下,正正落在乌云头顶。
乌云浑身黑毛倒竖,双眼化作金色竖瞳,口中发出不似猫类的长啸,音波震荡,竟将两名黑衣人震得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它跃至陈迹身前,张口一吐,一枚铜铃自虚空中浮现,悬于半空,轻轻摇晃。
正是金猪藏于药炉底下的那一枚。
“爷爷说……”乌云的声音忽然变了,稚嫩中夹杂着苍老,“若有一日见你濒死,便以此铃唤星引魂,借我半生修为。”
铃声再响,星光汇聚,一道虚影自天而降,形如老者,独眼蒙布,右手残缺,正是金猪的元神投影!
“孽障!”金猪虚影怒喝,“敢动我徒儿,活得不耐烦了!”
他单手掐诀,口中念咒,铜铃共鸣,霎时间,七根铁链上的符文纷纷崩裂,束缚之力瓦解。陈迹闷哼一声,趁机挣脱,翻身而起,一掌拍向心脉,催动炎心砂极限燃烧。
赤焰冲天,化作一头火虎,咆哮而出,横扫战场。
黑衣人成片倒下,阴铜刀熔化成汁,尸体焦黑蜷缩。银面人怒吼连连,双手结印欲再施法,却被乌云一爪拍中胸口,整个人倒飞十余丈,撞断石柱,生死不知。
金猪虚影渐渐黯淡。
“快走……”他喘息道,“我撑不了多久……军情司真正的高手还在后面……这铃音……会引来更多追兵……”
陈迹抱起郡主,跪地一拜:“师父大恩,弟子没齿难忘。”
“少废话……”金猪苦笑,“活着回来,给我带壶洛城桂花酿……我就认你这个徒弟……”
话音未落,虚影消散,铜铃落地,化作粉末,随风飘去。
乌云踉跄几步,恢复原形,虚弱地趴在地上。
“走……”它喃喃道,“我还能跑……”
陈迹将它也抱起,头也不回,冲入南郊荒野。
身后,长安城方向,钟声齐鸣??那是军情司最高级别的通缉令:**“一级追影,活捉陈迹,格杀勿论。”**
三日后,洛水畔。
春寒料峭,枯枝新芽初绽。一座荒废多年的宅院静静伫立在山腰,门前两株桂花树虽已多年未修,却依旧挺拔,枝头隐隐鼓出花苞。
陈迹将郡主安置在堂屋暖榻上,喂她服下最后一粒“固元丹”,又为乌云敷上药膏,包扎伤口。
“到了。”他轻声道,“这是娘亲留下的家,她说……只要树还在,我们就还有归处。”
郡主靠在枕上,望着窗外微光,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真好啊……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春天了。”
乌云蜷缩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我也以为……我不会再记得家的味道。”
陈迹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手中摩挲着一块残破的玉佩??那是他在坤宁宫废墟中找到的,背面刻着一个“胡”字,正是皇前的姓氏。
他忽然想起昨夜做的梦。
梦中,娘娘站在奉先殿前,身穿素白礼服,手持一卷竹简,对他说:“十恶不赦,唯‘忘恩’与‘负义’不可恕。你若不忘本心,青山常在。”
他还想问些什么,可娘娘只是微笑,转身走入迷雾,身影渐淡,终至不见。
“青山常在……”他低声重复。
乌云抬起头:“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收起玉佩,站起身,“我去打点柴火,今晚煮粥。”
他走出院子,沿着小径走向林间。阳光透过枝叶洒落肩头,温暖而不灼人。
可就在他弯腰拾柴的一瞬,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树根下,压着一片褪色的红布??像是宫中女使的裙角。
他走过去,拨开落叶,发现那布条下竟藏着一只小巧的绣鞋,鞋尖绣着一朵梅花,针法细腻,与梅花渡柳行首惯用的手法一模一样。
陈迹心头一震。
他记得,那天在祁公楼,柳行首曾悄悄塞给他一封信,说是有位故人托她转交,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出名字,就被袍哥打断了话头。
后来那信不见了,他以为是遗失了。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绣鞋,忽然意识到??有人来过这里。
而且,刚刚离开不久。
他猛地回头,望向宅院方向。
风静,树不动,屋檐下挂着的旧风铃无声。
可他知道,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而在千里之外的紫禁城,皇帝独自坐在仁寿宫深处,手中握着一枚黑色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
对面空无一人。
他却笑了笑,低声说:“你终于回家了,陈迹。”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赫然摆成一个“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