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陈迹坐在银杏苑的屋脊上默默擦着鲸刀,狭长的鲸刀宛如流动的水银,照着天上的月光,也照着陈迹的眼睛。
他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影子跃进陈府,这才松了口气。
对方在屋顶间灵活跳跃,...
陈迹站在林间,手中握着那只绣鞋,指尖触到鞋面时微微一颤。那梅花针脚细密如旧,仿佛还带着柳行首指尖的温度。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祁公楼那一夜的风声、烛影,还有她欲言又止的眼神。
“不是遗失了……”他喃喃,“是你故意藏起来的。”
他迅速环顾四周,脚印?无。落叶未动,枝叶无折,来人轻功极高,落地无声,且有意遮掩气息。但有一点破绽??红布一角露在土外,像是刻意留下线索。
是警告?还是召唤?
他将绣鞋贴身收好,转身疾步回宅。刚踏上门槛,便见乌云猛然睁眼,尾巴炸起:“有人动过郡主的药碗!”
陈迹心头一沉,冲进内室。暖榻上,郡主沉睡未醒,呼吸微弱却平稳。床头小几上的青瓷碗中,残存半盏褐色药汁,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光,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他俯身嗅了嗅,瞳孔骤缩:“**月影砂**。”
此毒出自彩面门径秘典,无色无味,唯遇“固元丹”则生异变,化为蚀魂之引,可悄然唤醒宿主体内潜藏的傀儡印记??那是军情司控制罪眷的最后手段。郡主被囚三日,看似无人近身,实则早在入狱之初,就被种下了“影契”。
而今,若非乌云警觉,待她服下下一剂药,便会成为军情司埋在京畿之外的一枚活棋,随时可被操控,反噬陈迹。
“好狠。”陈迹冷笑,“连死人都要利用。”
他立刻取出金猪所授的“破契针”,以炎心砂为引,渡入郡主经脉,在她后颈脊椎第三节处轻轻一点。一道幽蓝光芒自穴道浮现,随即被针尖吸出,化作一缕黑烟,惨叫一声,形如人脸,转瞬消散。
“这是……她的影奴?”乌云低语。
“不止。”陈迹收针,脸色凝重,“这是双生契,说明另有一人与她血脉相连,共承契约。若那人不死,哪怕我毁去这一道,也会再生。”
“谁?”乌云问。
陈迹沉默片刻,缓缓道:“胡娘娘。”
屋外忽然响起一声轻笑,如风吹铃,清冷悠远。
“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两人猛地回头,只见堂屋门口不知何时立着一名女子,身穿素白衣裙,外罩一件褪色红纱披帛,眉目如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赤足而立,脚上只穿了一只绣鞋,另一只空荡荡的。
正是那只失踪的鞋主。
“柳行首。”陈迹缓缓起身,手已按在山君印上,“你到底是谁的人?”
柳行首不答,只是轻轻走进屋来,步伐虚浮,仿佛踩在云端。她走到郡主榻前,伸手抚过她的脸颊,眼中竟有泪光闪动。
“她是我的妹妹。”她说。
陈迹一震:“什么?”
“我不是袍哥细作,也不是军情司眼线。”柳行首收回手,望向窗外,“我是胡家流落在外的庶女,十二岁那年因母婢出身,被逐出宗族,卖入教坊。娘娘登基后暗中寻我,却不敢相认,只每年托人送来一枚金钗,插在我发间,旁人只道是恩客厚赐,实则是她在说:‘我还活着,我也记得你。’”
她顿了顿,声音微颤:“三日前,她托人送来最后一支钗,上面刻着一句话??‘速离京,南行,莫回头。’可我还没来得及走,就被抓了进去。他们用刑,逼我说出你下落,我咬舌自尽,却被人救出。”
“谁救的你?”陈迹问。
柳行首看向他,嘴角浮现一抹苦笑:“是你师父。”
“宁先生?!”陈迹脱口而出。
“他还活着。”柳行首点头,“藏身于洛水底窟,借‘龟息阵’苟延残喘。那一夜你离开皇宫后,他拼着最后一口气破开地牢,将娘娘的遗诏交给了我,并让我务必找到你,把两样东西亲手交给你。”
她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和一枚青铜钥匙。
竹简封口以血漆密封,正面写着四个字:“**青山不改**”。
钥匙小巧古朴,柄部雕成猫首形状,眼珠竟是两粒绿玉,隐隐流转光泽。
“竹简是娘娘临终前所书,记载百年秘辛,包括山君一脉真正的来历、玄冥为何必须被封印、以及……你父亲的真实身份。”柳行首将东西递来,“而钥匙,能打开洛城西郊的‘旧钟楼’,那里埋着山君印的另一半。”
陈迹接过,掌心滚烫,仿佛握住的不是物件,而是命运的咽喉。
“为什么现在才来?”他低声问。
“因为军情司布下了‘天耳阵’,凡携带此物者,踏入京城百里之内,必被感知。”柳行首苦笑,“我绕道西北,穿漠北荒原,历时二十七日,才避开追兵。可我还是迟了……娘娘已经不在了。”
屋内一片寂静。
良久,乌云忽然开口:“她说的都是真的。我闻得到,她身上有娘娘的气息,还有……一点点爷爷的味道。”
陈迹终于抬眼,郑重一拜:“多谢你,带她们回来。”
柳行首摇摇头:“别谢我。我只是个逃命的歌女,做不了大事。但我求你一件事??若你真能掀翻这吃人的朝廷,替娘娘讨回公道,请留我最后一个名分。”
“什么名分?”
“让我葬在她坟前,做个守墓人。”她轻声道,“哪怕千年万年,我也想让她知道,我不是忘了她。”
话音落下,她转身欲走。
“等等。”陈迹叫住她,“你现在回去,必死无疑。”
“我知道。”柳行首回头一笑,美得惊心动魄,“可有些路,明知是绝境,也得走。就像你们守护郡主,我也要守护我的姐姐。”
她赤足踏出门槛,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雾之中。
陈迹久久伫立,直到乌云咳嗽一声,才回过神来。
“她说的‘你父亲’……”乌云趴在地上,虚弱地问,“你是谁的孩子?”
陈迹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那个“胡”字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我一直以为,我是孤儿,被师父捡回山中抚养。”他缓缓道,“可师父从未提过我的父母。直到七岁那年,他带我去祭拜一座无名坟,坟前只有一块石碑,刻着‘青山常在’四字。那时我不懂,现在想来……那或许是娘亲的名字。”
他握紧玉佩:“也许,答案就在那卷竹简里。”
当夜,月华如练。
陈迹守在堂屋中央,点燃三支香,摆正竹简,以血破封。血滴落的瞬间,竹简自动展开,一行行墨字浮现空中,竟似由无数细小虫蚁组成,缓缓爬行,织成一篇长文。
《大周秘录?卷九》
> “昔年先帝无子,国本动摇。贵妃胡氏伪孕夺嫡,私纳外臣之子,谎称龙种,终诞一男,即今上。然此事唯皇后与山君知晓。山君不忍无辜婴孩遭劫,暗中调换,携真皇子隐入深山,交由弟子抚养,是为陈迹。
>
> 而假皇子登基,体弱多病,性情阴鸷,实为军情司傀儡。百年来,朝政皆由幕后‘影阁’把持,借皇帝之名行篡权之实。胡皇后明知真相,却为保全血脉,甘受污名,忍辱负重十载,终被薛贵妃残党构陷,打入冷宫。
>
> 至于山君一脉,并非寻常修士,乃上古‘守陵人’之后,世代镇守京畿地脉,防玄冥复生。山君印,实为封印钥匙之一,另一半藏于洛城钟楼之下,唯有血脉相承者方可开启。
>
> 今玄冥将醒,井眼震动,唯有真皇子归来,以血启钥,重铸封印,方能救苍生于水火。
>
> 吾儿陈迹,汝身负双重使命:既为山君传人,亦为大周正统。若你读至此信,切记??
>
> **青山不改,日月同证;山河未倾,吾嗣当归。**”
竹简燃尽,灰烬飘散。
屋内死寂。
乌云瞪大眼睛:“所以……你是真正的皇帝?”
陈迹没有回答。他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苏醒,与炎心砂共鸣,激荡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他的双眼泛起金光,额心隐约浮现出一道古老纹路,形如山岳叠嶂。
“难怪军情司非要活捉我。”他苦笑,“他们不是要我当钥匙,而是要我这个‘正统之躯’,完成仪式的最后一环??用真龙之血,唤醒玄冥,再以傀儡新皇取而代之,建立所谓‘新朝’。”
“那你怎么办?”乌云焦急道,“难道你要回去夺位?可郡主还在病中,我们才刚逃出来!”
陈迹望着熟睡的郡主,目光复杂。
他知道,一旦承认身份,便再无退路。天下将视他为乱臣贼子,或奉为真主,战火必将席卷九州。而他最想护住的人,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可若不回归,玄冥破封,山河崩裂,万民涂炭,连这片小小的宅院,也将化为焦土。
“我没有选择。”他轻声道,“但我可以选怎么走。”
次日清晨,他将郡主抱至后院梅树下,让她靠坐在石凳上。春阳洒落,花苞微微颤动,似有绽放之意。
“我想听故事。”郡主虚弱地笑,“讲讲你的小时候好不好?”
陈迹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好。”
他开始讲述:山中寒窑,炉火不熄;师父教他打坐炼气,说“人心比妖魔更难降伏”;十五岁那年误闯禁地,见到第一眼的她,穿着鹅黄裙子,在宫墙下摘杏花……
他说得很慢,语气温柔,仿佛时间真的停住了。
直到太阳升至中天,乌云突然竖起耳朵:“有人来了。”
不是敌人。
是一队背着药箱的老者,领头的是金猪,拄着拐杖,满脸风尘,却精神矍铄。
“我就知道你会躲这儿。”金猪喘着气走进院子,“你师父快不行了,撑不过今晚。他让我告诉你??钟楼之钥,必须在月圆之夜插入井眼,否则封印反噬,洛城十里皆成死域。”
陈迹站起身:“我这就去。”
“我也去。”郡主挣扎着要站起来。
“不行!”陈迹厉声,“你体内还有余毒,经不起颠簸!”
“可你说过……”她望着他,眼中含泪,“你会一直陪着我。”
陈迹僵住。
良久,他蹲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那我带你一起去。但你要答应我,到了地方,乖乖等我回来。”
“嗯。”她点头,笑了。
午时三刻,三人一猫再度启程。
金猪留下守宅,其余人沿洛水北上。途中,乌云趴在郡主肩头,忽然说:“其实……我能感觉到。娘亲的气息,一直跟着我们。”
陈迹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山巅,一朵白云静静悬浮,形状宛如一位女子,手持竹简,微笑凝望。
他没有说破,只轻轻握紧了手中的青铜猫首钥匙。
夜幕降临,月圆如盘。
洛城西郊,旧钟楼孤零零矗立在断崖之上,四周布满碎石与枯藤。楼体倾斜,铜钟早已锈蚀,悬挂半空,随风轻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迹抱着郡主登上最高层,推开腐朽木门,露出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口。井壁刻满符文,中央嵌着一个凹槽,正是钥匙之位。
“就是这里。”乌云跳下地,警惕环顾,“我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金猪曾言:此井通九幽,直连地脉核心。每百年需以山君之血祭祀一次,方能维持封印稳固。如今断祭三载,井眼已现裂痕,黑气丝丝溢出,沾之即腐。
陈迹将郡主安置在角落,披上外袍。
“等我回来。”他说。
“你一定要回来。”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角。
他点头,转身走向井口,举起青铜钥匙。
就在此时,天空骤变。
北斗七星再次亮起,摇光星垂落如剑,直指钟楼。一道黑影自天而降,落地无声,身穿玄袍,头戴青铜猫面,正是紫禁城铜镜中那道残影!
“终于等到你了。”影使开口,声音空洞如风穿古墓,“你以为你在封印玄冥?不,你是在唤醒它。”
“你是谁?”陈迹握紧钥匙。
“我是第一个山君。”影使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与陈迹极为相似的脸,只是苍老、扭曲,眼中无光,“也是被你们世代封印的??玄冥之仆。”
原来,百年前那一战,山君并未斩杀叛徒,而是将其肉身镇压,灵魂囚于地脉,化作“守墓人”。可千年的孤独与怨恨,让他逐渐与玄冥同化,成了封印的一部分,也成了破封的关键。
“只有真正的山君血脉,才能打开井眼。”影使冷笑,“而你,只要插入钥匙,就会触发连锁反应,释放我,进而唤醒玄冥。你的牺牲,将成为新世界的开端。”
“那你就试试。”陈迹冷笑,猛然将钥匙插入凹槽!
刹那间,天地失声。
井口爆发出刺目金光,符文逐一亮起,形成巨大阵法。影使狂喜,张开双臂迎接解放??
可下一瞬,他脸色突变。
“不对……这不是开启……是……重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