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毅治政宁州数十年,虽说晚年处置不当,致使宁州大乱。但他待事认真,赏罚分明,早年的功绩依然为人牢记,在建宁郡内仍极得人心。因此,前来为他送葬的士子叟夷不下千人,白衣素服者如云。
刘羡顺势接管宁州刺史府,也借着这个机会,接触该地区亲近官府的势力,了解内部虚实,对下一步的平乱做准备。
虽说此时的宁州刺史府仅能控制半个建宁郡,但建制还是极为完善的。其刺史府原有幕僚四十一人,虽逃亡过半,此时尚存十九人,以别驾从事赵涛与建宁太守张峻为首,都已经有相当久的维持经验,对整个宁州局势,都有较深的了解。
而且他们掌控着全州的户籍文书。这其中包括李毅过往近二十年的行政记录,南中区域的详细地图,这都是极为重要的记录,可以作为刘羡接下来布局行政的参考。
相比之下,宁州刺史府的军事体系,就显得复杂多了。
宁州军采用部曲制度,即南中将校招募的士卒,皆是他们的私兵,上级除了指挥权以外,并没有其余的处置权力。一旦打起仗来,李毅身为宁州刺史,其实只能直接指挥自己手下的部曲,对于其余将校的掌控力,则完全依赖于中央的支持。中央强盛时,这些将校畏惧强大的中央力量,自然会完全听从李毅的军令,但中央衰弱时,他们身为当地的豪族,是否要执行李毅的军令,完全看自己的心意。
因此,名义上宁州军的实力仍然极为强大,在大乱之中,仍然保留有三万人左右的建制。但实际上,此时驻守在味县的军队,仅仅只有六千余人。
原本直属于李毅的部曲有八千人左右,他调了五千人给李秀北上,历经一年多的固守,剩下的三千人也折损过半,至今剩下一千四百余人。味县内其余的部曲,则是分别属于霍彪、周悦、董霸、孟岳四人,每人部曲皆不过千余人而已。他们家与李毅多算世交,因此一直支持李毅。
而在味县之外,青蛉有云南都护爨量的六千部曲、贲古有兴古都护李逷的七千部曲,夜郎有牂牁都护毛坚的六千部曲,南秦有朱提都护焦麻的八千部曲。他们名义上听从宁州刺史府的号令,也能守住自己的驻地所在,但想让他们平叛和进攻,若是没有好处,是不可能有任何指望的。
当然,决定整个宁州大局的,还是宁州境内占据绝大多数的夷越。
在宁州刺史府的巅峰时期,所辖共有五十八部夷越,每一部少则两三万人,多则四五万人。每年的冬季,这些夷人都要向李毅上供。从账册上来看,根据所产不同,这些夷人的进贡也不相同,他们或供金银,或供马牛,或供毡布,每次进贡,都数以万计,足可见其富饶。
比较诸年,收成最好的时候,也就是在元康七年。将当时的南夷府一年所得折算成丝绢,大概价值七十九万匹,当真是富夸江南。
也正是有这样的积蓄在,纵使大乱经年,眼下的州府府库仍然还算充实。经清点得知,库内尚存有储粮八万余斛,箭矢七万余支,即使刘羡没有赶来,应该还可以支撑一年之用。惟一的问题是盐用不足,不过只要恢复与郁邬县的交通,也可以很快得到补给。
只是时过境迁,大局已经很难挽回。如今还愿意为李毅追悼的,只有谈稿夷与漏江夷两部,再加上刘羡在越巂郡收服的四部斯叟,也就六部而已。换句话说,眼下的宁州境内,仍然有五十二部夷人需要收服。而他们中若抽调壮丁,组建军队,不论质量如何,但想要拉出一支十五万规模的大军出来,绝不算是空口无凭的说笑。
因此,在和霍彪、张峻等人接触后,他们都以保守的态度,对刘羡提出建议。认为当下第一的要务,是早日与其余的宁州部曲进行接触,以汉王的权威拉拢这些将校,让他们重新回到宁州刺史府的麾下,然后再分而化之,逐个去处理那些不服王化的蛮夷,以此来恢复统治。
可惜的是,这与刘羡的原定策略并不相符,也不符合当下的实际。
等刘羡将李毅下葬在城南的寥廓山上,李毅的葬礼结束以后,就在县内召开军议,并直白地告诉霍彪等人道:“我并不打算在这里待太久,在离开成都前,我就与朝中百官早有约定,打算今年就平定宁州。若条件允许,最好在五月就平定战事,八月便启程返回成都。”
听到这些话,张峻等人当即色变,董霸则低声道:“殿下,当下已经是二月了,三个月时间就要平定战事,这如何来得及?”
在宁州刺史府的官僚看来,刘羡这无疑是在说一件无稽之谈。他带来的兵力不过七千余人,加上味县的部曲,也不过一万五千人。这些人守守城或许还凑合,但要主动进攻,平定战事,这怎么可能?连占据整个建宁郡都非常勉强,更别说去收服五十二部夷越了。
在有些人听来,这更是一个信号,似乎刘羡是想占点便宜就走,并不是真心想要治理南中。
刘羡的态度是认真的,但显然,有些话不适合他来说,以免有专断之嫌。于是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李凤,李凤心领神会,当即就站至身前,指着地图插嘴道:
“董君此言差矣,这如何来不及?我王三个月前就已经广贴露布,放出南下的消息,等到现在,整个南中已人尽皆知。如今越巂有皇甫公坐镇,我王又抵达宁州腹心建宁,这一外一内两相呼应,夷越中有不服王化者,守不能守,攻不能攻,谁能坐得住?势必要有一场大战。而据我等沿路见闻,各部夷越,皆在秣马厉兵,以期再战。”
“只要我们再放出消息,要以一敌百,约战诸部。夷越谁能拒绝?必然是倾巢而来,与我军生死一战,到那时,便可一战而收服众心,有何不妥呢?”
宁州众人这才了解到刘羡的决心,原来汉王是计划打一场规模空前的决战,而且已经做了相当的准备。只不过李凤有一点说错了,由于此前还在为南中夷军围攻的缘故,刘羡南下这件事,还算不上人尽皆知,至少味县守军是最后一个知道的,因为他们长期为夷军围攻,与外界消息断绝。他们一度为夷人撤军的原因感到迷惑不解,直到刘羡率军开赴城下,方才恍然大悟。
可约战这种事情,并不是有准备便能获胜的。尤其是双方的兵力如此悬殊,纵使夷越的习性散漫,可人数多起来,也不是好对付的,刺史府众人难免惴惴不安。
张峻便给刘羡提醒道:“殿下,虽说您威名赫赫,却也不要随意轻敌。我等并不畏战,但用兵之道,多寡总是一个不可忽视的因素。”
“所谓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战之,敌则分之,少则能逃之。此前夷贼攻城,大概有四五万之众,不足我等十倍,我等依城而守,进退有据,因此出城掩破,也无足可惧。可若是主动约战,这又是另一回事。”
“一来我等不熟地形,易地作战,未必能占据地利,二来南中多有士人与夷贼相勾结,其中不乏有谋略者。若他等知殿下所图,避而不战,阻塞道路,断我所食,那就大事不妙了。纵使我军能以一敌十,恐也难有作为。”
“而且夷人轻生死,多有勇武好斗者,他们虽不善军阵,却能驱虎豹蛇象,打起仗来,殿下没有经验,若因此吃上一亏,又如何承受得起呢?”
张峻的担忧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李凤却摇首道:“张公想太多了。曹操有诗云,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当年董卓篡权,关东近三十万大军围攻洛阳,有袁绍、曹操、孙坚等英才,对阵董卓区区四五万众,结果如何呢?连败数阵,最后做鸟兽散。”
“莫非东军中缺少勇武之士吗?当然不是,只是利益使然,他们都想保全实力,而让别人送死,最后就是无人敢战。”
“同样,夷贼既然如此之多,却没有服众的首领,还不如当时的袁绍,就是有谋略又能如何呢?必然无法实行。夷人之勇武也不过是匹夫之勇,不能令行禁止,又能又何作为?我王神武宽明,胜过董卓百倍,只要率众出击,攻破一部,其余众夷必然胆寒。”
李凤的观点自是刘羡的看法。就目前的见闻来看,自从灭吴以后,宁州已有二十年没打过大仗,平日里平叛治安,严重影响了军队的作战风格。他们或许战力不差,但对于局势的判断,明显还停留在官僚一贯的保守阶段,宁愿不做不犯错,也不愿冒险。
可观念既已形成,想短时间也很难扭转,大部分刺史府的幕僚,对此仍感到犹豫。刘羡只能把说服的希望放在军中将校上,他转首问一旁沉默不语的霍彪,他道:“霍君有何顾虑?不妨提出来查漏补缺。”
霍彪看了刘羡一眼,沉默片刻后,说道:“尚不知殿下军中将士如何,我不敢言胜负。”
原来是对自己的军队没信心!刘羡哑然失笑,他挥手道:“霍君所言甚是,归根到底,仗还是要人打的,你看看我将士如何,再谈胜算。”
于是刘羡就率众到军营之中,召集诸将士出营列阵,并问霍彪道:“不知霍君想看些什么?比射?斗力?驰马?还是演阵?”
前些时日,长生军远道而来,身上风尘仆仆,张峻等人尚不觉其异。如今休整数日后,众将士面目一新,披精甲持弓槊而列,当真是旗帜如云,精甲曜日,令旁观者为之色变。
霍彪拱手道:“久闻陇右大马之名,可惜未曾一见,不知殿下能否让我得偿所愿。”
“这有何难?”刘羡笑了笑,便对郭默道:“元雄,就辛苦你来展示一番了。”
刘羡带过来的陇右骑兵,都在羽林军中,大概有四百骑。于是刘羡便让这些骑军分为两队,一队由郭默率领,在左边的草山上,一队由其弟郭芝率领,在右边的草山上,两队各执马槊,立在山上肃静无声,仿佛化石般闻风不动。
刘羡举过幡旗向下挥动,声音好似花朵散落在地。而以此作为信号,两队人马一齐冲下山丘,有如雷霆万钧。二百骑变成一团冲下山,遇到草山中间的小河,他们皆一跃而过,彼此交错,一气呵成地奔向上山的坡道。由于训练有素,二百骑看起来仿佛只有一骑。当两队人马集结在原先对方所在的小山上时,立刻又转了一个方向,横越山腰,冲向刘羡等人所在的这座山来。
霍彪等人暗暗赞赏这精彩的表演,他们确实从未见过如此精良的马阵。但等马队调转方向时,他们又略生不安,因为对方的阵势中似乎蕴藏着可怕的威力,他们朝自己冲来,莫非隐藏着危险的企图吗?
想到这里,他们下意识地去看刘羡的脸色。继而发现汉王面色高密如云,难知深浅,心中的不安愈发严重。一度怀疑汉王是要借机铲除异己,直接掌控宁州刺史府。
众人心中如此想,却又无计可施,因为这时即使想逃也为时已晚。在骑马的技术方面,他们也完全不是汉军的对手。
两队人马就将接近刘羡,虽然合起来只有四百骑,看起来恰似有四千或四万骑一般。马蹄声如雷贯耳地传来。
刘羡再度挥动手中幡旗,朝着众人冲来的马队,在距离他们二十尺的地方又突然转了一个方向。同时,马上的骑手将槊尖瞄准前方,激动而整齐的呐喊声划过天空。两队的人马在瞬间彼此交错而过。当他们交错而过时,槊尖也因彼此碰撞而发出光芒。他们持着马槊,向对面的山坡上的李树进行突击。每一个人用槊尖戳中一颗李子后,继续前进数步,然后立即调头,再度朝着刘羡等人奔来。
两队以相反的方向对冲,虽然马队全速前进,却未有丝毫相伤,但他们却能刺中不大的青李,实在叫人叹为观止。等到马队们迅速止步,在众人前整齐地排列时。刘羡放下手中幡旗,对身旁众人得意笑道:
“这便是我军的骑阵,诸君以为如何?”
霍彪等人已是心悦诚服,他们俯首说道:“当真不同凡响,我等望尘莫及。”
经此一事后,州府上下终于认识到汉军强悍,对于约战一事,也不再有任何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