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通心中有些吃不准。当年何文鼎死后，先帝能够为他写祭文，这在某种程度上来看，就是变相的证明了何文鼎说的是真的，这太监死的确实冤。可是这件事就连弘治帝这个当事人都选择原谅了，如今他们这些...裴元脚步一顿，停在乾清门西侧那道朱红宫墙的阴影里。日头偏西，斜斜切过琉璃瓦檐，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微微晃动的暗影，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他抬手抹了把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指尖却触到一丝凉意——是方才那小宦官递来名帖时，袖口沾上的露水，还是自己掌心沁出的冷汗？他分不清，也不愿深想。那小宦官已退得远了，背影缩进宫墙拐角，只余一道飞鱼服的靛青色残影。裴元没急着走，反而倚着冰凉的宫墙，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素纸。纸角微卷，边沿被摩挲得起了毛边，隐约可见几处墨迹晕染的痕迹——正是前日他塞进杨一清袖袋里的那一张。纸上无字，只有一枚极淡的朱砂指印，形如半枚残月，印在纸心偏右三寸处。他盯着那枚指印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忽而抬手，用拇指腹轻轻按了按自己左耳垂下方那粒细小的痣。那是幼时温炎义亲手点的，说是为了“压住命里太盛的火气”。如今火气未压住，倒先把整座紫宸殿烧得摇摇欲坠。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由远及近，是内廷洒扫的太监推着水车经过。水车吱呀作响，车辙压过青砖缝隙，溅起细碎水花，在夕阳下闪出碎金般的光。裴元忽地笑了，笑声极轻，像一片枯叶擦过石阶。他将那张素纸重新折好，塞回怀中，动作却比方才慢了一拍——指尖在纸背摩挲片刻，似在确认那朱砂指印是否真的渗入纸肌深处。他这才转身，不疾不徐往东华门方向踱去。步子迈得极稳，靴底叩击青砖，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仿佛踩着某支早已失传的军中鼓点。路旁值岗的锦衣卫校尉侧目看来，见他腰悬绣春刀、肩缀云纹补子，袍角扫过地面时带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松香气息——那是新制飞鱼服熏染的特有气味，混着宫墙根下经年不散的陈年朱漆味，竟奇异地熨帖着人心。行至文华殿西廊下，忽听身后有人唤：“裴千户留步。”声音不高，却像一把薄刃，精准劈开廊下浮动的暮色。裴元脚下一顿，却未回头，只将右手搭上刀柄，指节缓缓收拢，骨节泛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与方才靴底叩地的节奏严丝合缝。来人已至身后三步之遥。裴元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檀香，混着陈年墨锭的微涩气息——那是文渊阁当值阁老才有的体味。他依旧未转身，只将左手负于身后，食指与中指悄然并拢，在袖中无声掐算：三、二、一。“千户大人好定力。”那人语声含笑，却无半分暖意，“连陆公公亲遣的干儿子都敢打发，莫非真以为这紫宸城，是你裴家后院不成？”裴元这才缓缓转过身。眼前立着个穿绯色官袍的老者，须发皆白，面皮却紧致如 parchment，眼角皱纹浅淡得近乎刻意。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瞳仁漆黑，眼白却泛着极淡的青灰，像两枚浸在陈年药汤里的琥珀。他手中并无朝笏，只握着一柄乌木柄的紫毫笔，笔尖悬垂，墨珠将坠未坠，在夕照下凝成一点幽微的暗芒。裴元目光掠过那支笔，落在老者左袖内侧——那里绣着半枚极细的银线麒麟纹，针脚细密得几乎隐入织锦肌理。他心头微震，面上却愈发平静，甚至微微颔首：“费阁老。”费宏。文渊阁次辅，兼掌吏部尚书印，七朝元老，温炎义真正的执牛耳者。此人二十年前曾以一篇《论北虏马政十弊》震动朝野，此后二十年，但凡他所言之事，必成朝议定论。无人知晓他何时站到了温炎义身后，正如无人知晓那场席卷朝堂的“阉士之争”里，他袖中究竟藏了几封密奏、几道手谕。费宏见裴元认出自己，唇角笑意加深，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千户知道老夫是谁，倒省得老夫自报家门。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如尺，细细量过裴元眉宇间每一寸起伏，“千户今日在乾清门前，等的真是陛下？还是……在等老夫路过此处？”裴元不答，只将右手自刀柄上松开，从容整了整袖口：“费阁老若为焦黄中之事而来，晚辈倒可奉告一句——那纸条，不是我写的。”费宏眼中青灰之色骤然浓重一分，手中紫毫笔尖那滴墨珠终于不堪重负，“啪”地坠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浓黑。他恍若未觉，只盯着裴元眼睛：“哦？那纸条上‘病骨支离，宜赐闲居’八字，墨色浓淡相宜，笔锋转折处带三分剑气——天下能写此字者，不过三人。其一已殁于诏狱，其二远谪岭南，其三……”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钉，“此刻正站在老夫面前，腰悬绣春刀，袖藏朱砂印。”裴元喉结微动，终于开口：“费阁老既知字迹出自何人之手，何必来问晚辈？”“因为老夫要确认一件事。”费宏直起身，袖中那半枚银线麒麟纹在夕照下倏然一闪，“你裴元，究竟是想掀了这张棋盘，还是……只想换一只棋子？”风忽地大了起来，卷起廊下积尘，打着旋儿扑向两人衣摆。裴元垂眸，看着自己靴尖沾上的几点墨污，忽然道：“费阁老可知，焦黄中昨夜宿在何处？”费宏眸光一凝。“东厂提督府后巷第三间塌屋。”裴元抬眼，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护城河，“床头堆着半筐霉变的窝头，枕下压着三张当票——当的全是旧年翰林院发的官服。他今晨出门前，用半块猪油膏擦亮了那件唯一没补丁的飞鱼服。”费宏指尖微颤，那支紫毫笔几乎脱手。他死死盯着裴元，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年轻面孔下的沟壑：“你……查他？”“不。”裴元摇头，语气平淡得如同陈述天气，“是陆间公公查的。他让陆永亲自跑了一趟，连焦黄中昨日喝了几碗粥、咳了几声，都记在册子上。”费宏呼吸一滞。陆间——那个二十年来只对天子一人俯首的司礼监掌印，竟会为一个落魄庶子耗费如此心力？他忽然想起昨夜密报：杨一清递入乾清宫的密折里，夹着一张焦黄中幼时习字的残页，纸角还沾着半粒干涸的胭脂——那是焦黄中亡母所用之物。“所以费阁老不必疑我。”裴元声音渐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晚辈若真想借焦黄中搅浑这池水，大可让他明日便跪在午门外，举着温炎义当年手书的荐贤帖，哭诉‘恩师遗泽，不敢或忘’。满朝文武，谁敢拦？”费宏沉默良久，忽而长叹一声，那叹息里竟有几分疲惫：“那你究竟想如何？”裴元望向远处文华殿飞檐上翘起的螭吻，夕阳正将那青铜铸就的兽首染成赤金色，仿佛一口吞下了半轮烈日：“晚辈只想请费阁老替焦黄中，向陛下讨一道旨意。”“什么旨意？”“准他每月初一、十五，赴温炎义宅邸侍奉茶汤，不得延误。”裴元转回头，目光如刃，“并允他将温炎义手批的《春秋繁露》注疏手稿，抄录三份，分藏于国子监、翰林院、文渊阁三处藏书楼。”费宏瞳孔骤然收缩，手中紫毫笔“啪”地断为两截，墨汁溅上袍襟，绽开一朵狰狞的墨梅。他终于明白裴元为何不杀焦黄中，为何不惜以朱砂指印为信物——这不是拉拢，是祭祀。用焦黄中这个活生生的“罪证”，去供奉温炎义这座坍塌的神龛。当焦黄中端着茶盏跪在温炎义病榻前时，当他的抄本静静躺在三座文脉重镇时，所有关于“奸党余孽”的攻讦，都将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看啊，连仇人的学生，都被允许继承他的学问。这才是真正的诛心之术——不毁其名，而使其道长存；不灭其嗣，而令其学不朽。“你……”费宏声音嘶哑，仿佛砂纸磨过青砖，“你比温炎义更懂如何杀人。”裴元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戾气，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费阁老错了。晚辈从不杀人。晚辈只帮人……把棺材钉，钉得更牢些。”话音未落，忽听远处传来一声尖利哨响，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甲叶铿锵。数名东厂番子簇拥着个戴乌纱帽的官员疾步而来，那人胸前补子上绣着双鹤，赫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鸿儒。王鸿儒一眼瞥见廊下二人，面色陡然煞白，竟在距二人五步之外硬生生刹住脚步，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身后番子们也齐刷刷顿住，甲胄碰撞声戛然而止，整条西廊霎时静得落针可闻。费宏神色不变，只将断笔随手抛入廊下铜缸，墨汁在清水里缓缓散开，如一缕黑雾：“王都宪来得巧。老夫正与裴千户商议焦黄中入阁之事。”王鸿儒喉结剧烈滚动，嘴唇翕动数次，终究只挤出一句：“下……上英明。”裴元却在此时上前半步，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竟是方才那张朱砂指印纸的复制品——纸色更旧，墨痕更淡，唯独那半枚残月指印，位置分毫不差。他双手捧起，递向王鸿儒：“王都宪，此物乃温炎义手泽。晚辈斗胆，请您代为呈入乾清宫。”王鸿儒浑身剧震，险些跌跪下去。他认得这方素帕！三年前温炎义病重，曾用此帕裹着一枚玉蝉，托他转交焦黄中。那玉蝉早已在诏狱中碎裂，而这帕子，竟被裴元不知从何处寻了回来！费宏目光如电，瞬间扫过那方素帕，又掠过裴元平静无波的眼底。他忽然明白了——所谓“朱砂指印”，从来不是威胁，而是脐带。裴元用这方帕子，将焦黄中与温炎义的血脉之联，重新系在了所有人眼前。“好。”费宏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如钟，“王都宪，你即刻持此帕入宫，面奏陛下。就说……”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射向裴元，“就说温炎义临终有言：焦黄中虽非亲出，然秉性纯良，学问扎实，堪为文渊阁之薪传。”王鸿儒如蒙大赦，双手颤抖着接过素帕，转身便走，袍角翻飞如惊鸟振翅。待那群人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费宏才缓缓转向裴元，眼中青灰之色尽褪，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裴千户，老夫最后问一句——若陛下准了此议，你待如何？”裴元望向远方，紫宸殿方向，一缕炊烟正袅袅升起，融进渐浓的暮色里。他轻声道：“晚辈明日一早，便去国子监讲学。题目是《论忠奸之辨》。”费宏怔住。裴元已拱手作别，转身离去。夕阳将他身影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文华殿高耸的丹陛之下，仿佛一条通往深渊的窄径。他步履未停，声音却随风飘来，清晰得如同耳语：“费阁老放心。焦黄中入阁那日，晚辈必亲自为他束发、更衣、奉茶——以弟子礼。”风过长廊，卷起裴元袍角，露出内衬上一行极细的银线小字，唯有近观才辨得清：【乱臣贼子，亦守人伦】。费宏独立廊下，久久未动。暮色四合，他袖中那只断笔的裂口处，正缓缓渗出一滴暗红墨汁，顺着乌木笔杆蜿蜒而下，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