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特清被人鄙视那是理所当然的。
摆在眼前的可是将要席卷整个关西的大饥荒,大汉帝国的精英们为此殚精竭虑。
而张特清不管是因为保护乡里,还是干脆是出工不出力,总而言之,他以一种为民请命的姿态拒绝从洛阳调集粮草。
可在天子想到办法,许了好处之后,张特清又腆着脸凑了过来,仿佛洛阳士民是真的要为国献身一般。
当然,万事论迹不论心,而对于刘淮这个皇帝来说,更是不聋哑不做家翁,哪里能要求人人都是圣人呢?
若是在往日,洛阳豪商大户即便要平价卖粮,也肯定是要私下里留一些粮草作储备的。
除非是抄家灭门,否则洛阳大户根本不可能从府库中将这些粮草掏出来,哪怕张特清有一万张嘴,说的天花乱坠,也无法变出粮草来。
如今有了刘淮的这番话,足以让这些大户尽起库底子博一把了。
刘淮自然欣然应许,并且亲自手书给各地耆老,言语恳切,最后盖上私印,让张特清拿回到了洛阳。
第一批粮草很快就由张特清的族弟张特立亲自押送抵达。
刘淮见状大喜,当即给张特立题了一幅字,让他抱着回去了。
张特立看着上书“舍利取义”四个大字的卷轴,如在梦中一般,清醒之后立即下定决心,回去之后就让能工巧匠雕刻成匾额,挂在大门口。
这批粮草其实也只有千余石,但对于人心的激励是无与伦比的。
须知道粮食乃是刚需,并不是官家缺粮要坏事,而是所有人认为官家缺粮,就会引起轩然大波,乃至于粮食挤兑危机。
府库有再多的粮食也不够百姓蜂拥购买的。
只要能稳住民心,让长安百姓看到有源源不断的粮食抵达,一切就还都算是可控。
张特清虽然占了大便宜,却也只是在随驾朝臣内部引起一阵羡慕罢了,随后所有人的注意力就全都被长安祭天之事所吸引。
这并不仅仅是一场政治表演,更是相当于刘在长安再举行一次登基仪式,要在此地与新附之人确立君臣关系。
而其中隐藏的意思是,不愿意参与祭天之人自然就算不上大汉臣子了。
这其实就是在处置当今关西迫在眉睫的另一件事。
陇右军头。
陇右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复杂了,金国、宋国来回争夺,中间还有西夏横插一杠子。
虽然在扶风之战后,陆游一战定乾坤,直接将金军全都捧回了关中,但因为陆游被宋国政局所牵扯,不得不率军回到蜀地,陇右势力依旧是盘根错节。
而如今,大汉天子已经亲自来到长安,驱逐了鞑虏,使得关西局势逐渐明朗起来,陇右军头们也该做出抉择了。
汉天子要在长安祭天了,来的就是臣子,不来的就是敌人,陇右局势立即就会彻底清晰。
不过这还不是这个政治手段最精妙的地方。
最精妙的则是刘淮跳过了张从进、李师颜这些人,直接给陆游写去了信件,邀请他来长安参加祭天。
若是陆游不来,那就代表着宋国彻底放弃关西,从此之后无人再敢与刘淮在关西争夺汉家正统。
就你叫李师颜啊?!宋国都不要关西了,你还在陇右折腾个啥?
若是陆游来,那基本上就可以宣告天下,四川制置使陆游已经带着蜀地投靠向了大汉。
“我是不可能去关中参加祭天的。”
六月二十三日。
成都府。
陆游在府衙大堂之中,看着刚刚送达的刘淮亲笔文书,强忍着作诗的冲动,对着堂中官吏将领当众做了表态。
一直看着陆游表情的王炎长舒一口气,一时间只觉得双腿都有些发软。
没办法,刘淮一年灭两国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更何况如今他就在关西,蜀地宋臣受到的心理压迫,不比刘淮在河中府时完颜亮所感到的恐惧小上分毫。
王炎不知道如果陆游真去关中参与祭天,他们这些大宋忠臣该如何是好。
不过王炎在吃下定心丸之后,转念一想,复又有些忧虑:“陆相公,可若是咱们眼睁睁看着飞虎子祭祀天地,关西人心还能属大宋吗?”
陆游捻须以对:“自然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王大使,你说当要如何是好?”
吴挺根本忍耐不住,起身大声说道:“恩相,现在就应该全军齐出,趁着飞虎子立足未稳之际,夺回关西!”
成都路转运使赵不忧抬眼看了看吴挺,只是一叹:“吴五郎,大军出征难道不需要旨意吗?”
吴挺欲言又止。
赵不忧继续说道:“我知道吴五郎想说的是那次扶风口大捷,但那时候是不同的。
当时陆相公虽然也是在抗旨不遵,却终究是能以临阵之名敷衍一番,四川上下也尽皆支持。
现在乃是出兵,出兵懂吗?别的不说,粮草要如何转运,我可以拼了全家性命不要,难道转运司的属官们也可以吗?即便四川能万众一心,可……………………………”
说到最后,这名赵宋宗室想到如今大宋竟然是这么一个官家,也是瞬间失去了所有说话的欲望,只是连连叹气。
王炎见状接口道:“仁仲说的有理,如今朝廷是绝对不会应允四川大军再次出击的,只能在别的方面想办法。”
锦城参议张季长起身说道:“要不要写一封檄文,正面驳斥北汉的天命之论?”
陆游先是点头,复又摇头:“要写,却不是现在写。如今两淮成了那副模样,实在是不应该再刺激刘大郎。”
张季长默然一时,却也只能在片刻之后苦笑连连:“不怕陆相公笑话,这封檄文即便让我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落笔。”
众人闻言,一时间感叹连连。
的确是不好写,刘淮得国太正,以至于只能从他曾是宋臣的角度上来骂。
不过即便没有那本《六代十三国史》,刘淮也可以光明正大的说,他曾经效忠的是赵?,你们宋国士大夫忠于的又是哪个陛下?
是那个如今坐在赵宋官家位置上的乱臣贼子吗?
来来来,咱们细细掰扯一下,看看到时候究竟是谁更没脸。
“既然都没有说法,那我就自行决断了。”陆游环视一圈后,立即下定了决心:“张振,你率五百兵马,护送我北上去陇右。
刘大郎的祭天大典我是无法参加,却不能连关西都不入,否则岂不是寒了李老将军的心?”
张振立即起身应诺。
“四川之事,就全权托付给王大使了。”
四川转运使王炎同样起身应诺。
陆游身兼重任,本应该在成都府坐镇不动如山方才像话,动不动就离开宋国境内去敌境实在是过于离谱。
可如今大宋朝廷人人心中长草,行事激烈的人多了去了,倒也不足为奇,四川内部的官吏也晓得了自家制置使的性子,倒也有些习以为常之态。
只不过陆游正要离开之时,成都府通判宇文绍猷起身,左右张望一番,方才犹豫说道:“陆相公,我有机密要事禀报,请求私下来对。”
陆游自无不可,带着宇文绍猷来到后堂,随即主动来言:“你有何事?莫非令祖身体抱恙?”
宇文绍猷乃是宇文时中之孙,闻言摇头,随后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这是北面刘大郎亲笔书信,写给我们宇文氏的。”
陆游伸手接过,倒也没有好奇为何会轻易就将书信递到蜀中大族手中。
他的亲卫头子曹大车就是职在锦衣卫,官在飞虎军,最核心亲卫班子更是清一水的山东人。
有这层关系在,大汉势力不渗透到蜀中方才是咄咄怪事。
只不过陆游与刘淮二人乃是有些默契的,毕竟两人乃是共同北伐的同志,刘淮更是天下豪杰姿态,不会用下作手段,陆游也能在大略上控制住蜀地,也就听之任之了。
总不能将曹大车也杀了吧?
“呵,这刘大郎还真的不把自己当外人,竟然指挥起蜀地士民来了。”
陆游看完书信,弹了弹信纸笑道:“你们宇文氏是怎么想的?”
宇文绍猷得了祖父的言语,不敢有丝毫隐瞒:“回禀陆相公,下官以为当向关中卖粮。”
“哦?”
“这其中有三个说法。
其一乃是这封书信必然不是写给我们一家的,蜀中及汉中大户都会收到。这可是北地天子的情谊,诱惑实在是太大了,即便我宇文氏不卖,其余人也会卖;而且我能控制住长房主脉,却也控制不住旁支子弟。
这些人汇聚起来做事,哪怕是陆相公强行阻止也制止不住的。”
“继续说。”
“其二乃是关西缺粮,一个不慎,必然会出现大规模流民,以北地天子的能耐与心性必然不会束手无策。
我们担心他会带着这些饥民直接杀过来就食,到时候,我等见死不救之人,可就要被满门抄斩了。”
陆游似笑非笑:“你认为我守不住蜀地?”
宇文绍猷讷讷不敢言。
陆游见状也觉得无趣:“第三点呢?”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项,那就是人心。”宇文绍猷深吸一口气,正色说道:“巴蜀若是想要求得长久安稳,必然要有关西遮护。若是关西人经此一事,对蜀地士民有深仇大恨,那蜀地上下睡觉都睡不安稳的。”
陆游含笑以对:“你认为关西人心还能回到大宋吗?”
宇文绍猷拱手言道:“陆相公,下官不知道做了此事是否能聚拢人心,但下官知道,若是什么都不做,那人心肯定是要丧尽的。
下官觉得北地天子有句话说的极好,万事万物以人为本,什么时候收拢人心也不迟。”
陆游连连点头,将书信叠起,塞到了宇文绍猷手中:“宇文氏有你这样的后起之秀,果真是应该兴旺发达的。”
宇文绍猷小心翼翼的接过书信,闻言也只能憨笑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