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将北伐进行到底》正文 第九十五章 人心分离复聚合
    凤翔府衙。

    “李将军,随我一起去长安吧。”

    “不去,你别忘了,你也算是宋臣!张中彦都已经去了大宋,你怎么敢投靠刘大郎?!”

    “如今大宋大势已去,李将军难道就不知道两淮战事吗?四万大军啊!被辛大都督以千骑迎面击溃。

    就算这是两淮军将废物,可眼前之事呢?陛下只是亲自抵达了河中府,甚至都没有渡河,金国就已经从内里崩溃,完颜亮的首级你也是亲眼看到的,总做不得假。”

    “呵呵,张总管,当日陆相公在扶风口一战而定时,你是不是也是这般想的,方才如此服帖?”

    “李师颜......你若不能好好说话,那我也不需要给你脸了。当日陆相公的确是将我折服,即便是今日,我心中也将陆相公看作神仙一般的人物,但他终究还是走了!他回蜀地了,你明白吗?

    是他不要关西,是他弃的咱们!我为陆相公维持局势,已经对得起他了。汉家天子亲身至此,犹如泰山压顶,我坚持不住难道还有错吗?你难道就能坚持住?!”

    “哪怕坚持不住,也应该屈身守节,以待天时!”

    “守节?守谁的节?赵构的节吗?”

    “你……………放肆!"

    “我有什么放肆的?他一个将父母妻儿尽皆扔在敌国,冤杀贬斥主战派相公大将的废物,我为何不能说他?!”

    “官家终究是大宋传承有序的官家,飞虎子这等乱臣贼子妄称天命......”

    “李师颜,你错了!赵构才是得位不正的一方!他是篡了儿子的皇位!”

    “滚出去!”

    张从进一挥袖子,从府衙之中快步而出,身后则是响起了一阵稀里哗啦瓷器摔碎的声音。

    府衙之外,张从进的亲卫正在与李师颜的部下对峙,双方虽然都没有拔刀亮刃,却也是互相瞪着对方,宛若斗鸡。

    张从进收敛了满脸怒意,对李师岁说道:“李二哥,唉,你还是进去照看一下你的兄长吧.......刚才我有句话没有说,也是从汉天子那里听来的,我觉得极对,你说与李将军听吧。”

    在众人或好奇或怪异或探究的目光中,张从进缓缓说道:“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言尽于此,告辞。”

    说罢,张从进就摇头离去了。

    李师岁面无表情。

    他没办法有表情,一边是自家兄长,一边是同甘同苦许久的袍泽;一边是天下大势,一边是心中忠义。无论选择哪方都是不妥当的。

    强忍着心中割裂之感,李师岁进入了府衙大堂,却只见自家兄长披头散发瘫坐于地,脸色颓然。

    "BA......"

    “老二。”李师颜抬起满是花白头发的脑袋,脸上露出一抹惨笑,却是问出了李师岁没想过的一个问题:“你说老节度陷入此等境地,会如何抉择?”

    李师岁沉默半晌:“吴二爷乃是大英雄,也许会......”

    “不不不,我说的是老节度......”

    李师岁恍然。

    竟然说的是吴?吗?

    但是李家兄弟二人年岁相差太大,李师颜乃是在吴?手下厮混过的,而李师岁却没有。

    见到自家二弟面露茫然,李师颜只能掩面叹息以对:“其实我也不知道,老节度骨头总要比张中彦那些人硬,却也没有硬到岳鹏举那种境地。

    所以,连带着我等关西旧将也不知道是该软还是该硬......我......为兄心乱如麻,毫无法子,毫无法子......”

    李师岁也是面露黯然。

    组建军队的主将是会给全军定下一层底色的,就比如曾经的岳家军,在完颜亮南征期间是真的在拼命,李道、毕进、王怀等人纷纷壮烈牺牲,根本就是遵从着岳飞言传身教来着。

    但是吴?却不是这样。

    吴家军传承自西军,老兵油子的油滑风气根本就是去除不掉,宋国军队的劣根性都可以在吴家军中寻到一二。

    也因此,明明李师颜掌控着近两万宋军,并占据陇右要道重镇,却在这关键时刻惊慌失措,做什么都下不了决心,只能拖着张从进一起坐蜡。

    张从进的愤怒也来源于此。

    你愿意当宋国的忠臣孝子可以,但你不能拉着不让我去奔前途吧!

    当日临汾之会刘淮将任务分配得明明白白,乃是让胡冲那伙子人在河中府压迫关中;刘淮亲自督长风军进攻陕州;张白鱼则是渡河攻打洛阳;而他张从进则需要率领兵马,自西线进攻长安。

    现在其他几人全都完美的完成任务,只有他张从进被牵扯在陇右,竟然未立寸功!

    更为关键的是,若是金国被一锅端了也就罢了。完颜光英还带着一万多金军主力一溜烟的逃到了河套,还特么是从他本应却又没堵住的口子逃出去的,说张从进闯了弥天大祸也不为过。

    即便事出有因,不至于被一刀剁了,但直接闲置又如何?张从进总不能学着完颜光英往玉门关外逃吧?

    也因此,汉天子在长安祭天的消息传来之后,张从进与李师颜的矛盾立即变得激化。

    张从进必须得去参加,否则就要成叛臣了。

    而另一方面,张从进也担心自己离开之后,李师颜会立即兼并自家本部。可若是带着军队离开,陇右的各处要冲城镇可就全被宋国一方占据了,到时候是不是又得一项大罪过?

    李师颜被世事牵扯得烦躁不堪,张从进又何尝不是呢?

    一对乱世中难寻正途的可怜虫罢了。

    就在李师颜瘫坐于地,心乱如麻之时,有人唱名而入,却是亲卫带着一名家生子仆人冲了进来。

    李师颜立即惊讶来问:“你不在成都府,到这里来作甚?可是来送书信?”

    仆人上前两步,低声说道:“阿郎,并无书信,夫人说此事不能落在纸上,夫人只让俺来禀报一声,说是蜀中大户要到关中来卖粮......这是许多人的买卖,阿郎千万不要坏了此事。”

    李师颜闻言挣扎想要起身,却又有些脱力之态,只是面露骇然之色:“如何能资敌?相公知道此事吗?”

    “夫人说了。”仆人声音更低:“这也是陆相公首肯的。”

    “什么?”

    “报!”

    李师颜的惊骇之声还未落地,就又有军使直接冲进府衙,大声说道:“陆相公钧旨!陆相公将轻兵来到凤翔府,令李总管有所准备。”

    李师颜心中大定,一时间只觉得腰不酸了,腿也不软了,双腿用力站了起来。

    “陆相公既然来了,自然能保住陇右......一定能保住陇右的。

    说到最后,李师浑身舒展,竟然有扬眉吐气之态。

    仿佛只要陆游来了,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一般。

    李师岁却依旧是面色忧愁。

    要知道,陆游也是在北伐军体系中脱颖而出之人,只要是这个派系之人,谁都逃脱不了刘淮的影响。

    或者说的再干脆一些,陆游本身是刘淮在政务上的副贰,犹如辛弃疾是军事上的副贰一般。以陆游的军事能力,真的能对抗刘淮所统帅的汉军吗?

    须知道,有关国土的争端,最终是一定会落到刀枪上的。

    陆游的剑真要比刘淮的长刀更锋锐吗?

    不过李师岁的忧虑终究只是个人想法,却不耽搁陇右宋军集体振奋起来。而一旦士气有所提升,那么作为主将的李师颜可行的操作就多了。

    宋军开始在陇右四面出击,虽然没有主动与张从进部开战,却也试图占据各个要道关卡军寨,原本两方隐隐对立的局面迅速恶化。

    张从进既惊且怒,立即就想要反击,却因为祭天大典在即,实在没有时间了,因此只能下令各部兵马坚守本阵,不要让宋军占了便宜,而他则带领所有亲信部将去往长安。

    这是没办法的事情,祭天大典对于张从进来说是一个说法,但对于那些部将来说,关西大势在大汉手中,此谁能去祭天大典谁就能先于他人进入刘淮的法眼。

    今日我在陇右维持局势,你跟着总管去朝见天子。我拼了命,你露了脸。明日我还是苦哈哈的统制官,你摇身一变成了从龙功臣,成了我的上级,谁受得了?

    怀着某种爹死娘嫁人般的悲愤心情,张从进将兵马留在身后,来到了长安城外。

    随后,他所有的怨气,焦急、愤怒全都烟消云散了。

    这一日乃是七月十五日。

    刘淮穿着一身玄色礼袍,头顶金冠,登上渭水畔临时加高的土台,以太牢祭祀天地,宣告天下,金国已彻底灭亡,汉人已经完成复仇。

    张从进面色复杂的看着依旧肃穆站立的大军,又看向了已经有山呼海啸之态的关中士民,不由得在闷热的夏日中打了个寒颤。

    当日傍晚,陆游裹着夏日风飞马入了凤翔府。

    “李总管,你说现在刘大郎在作甚?”

    李师颜已经恢复了纠纠之态,在座位上拱手说道:“回禀陆相公,今日祭天,应该是在大宴群臣。”

    陆游缓缓点头,望着东方已经变得昏沉的夜色,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至极。

    “传令停止一切军事行动。”

    李师颜诧异一时:“陆相公,如今张从进不在陇右,乃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刘大郎传来讯息,想要在渭水与我置酒高歌,谈论一番旧谊。”陆游缓缓来对:“等到我回来再论其他倒也不迟。”

    怎么不迟?若是刘淮真的通过祭天整合了关西力量,在宋国四川大军不来的情况下,李师颜拿头跟汉军打?

    不过话又说回来,就算宋军能趁机占据几处陇右要地,就一定是汉军的对手吗?

    而自己的妄动,是不是会恶化局势,使得陆游失去了从政治上解决关西问题的途径?

    沉默片刻之后,李师颜艰难点头。

    而陆游却只是恍若未觉,只是呆呆的看着初升的圆月,良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