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旧是那个说法,战略既定,如何能更改?”
“可那毕竟是淮南,如同陛下曾经说过的那样,守江必守淮,若是能轻易渡过淮河,在淮南站稳脚跟,南阳放一放也是可以的。”
“淮南若是那么容易拿下来,大都督直接在去年就渡淮了,哪还用等到今日?”
“事在人为的,如今大汉鼎盛,就连曾经的宋国右相都携家带口来投靠,现在正是好机会。”
“呵,你这就看错了。要我说,若是因为区区一人......哪怕这人是宋国宰相的行止就改变战略,那才是取祸之道!”
“老谢说的有理,宋国宰相算什么?金国的宰相我军都宰了好几个了,也没见有什么不妥的。
若是那陈俊卿能带着淮南数州归我大汉,可能还有些说法。但今日区区一人一家来投,有些威望,却也不能将其作为依仗,终归还是要刀枪大炮上见真章的。”
听着帐外嘈杂的议论声,李通对着已经挂整齐的辛弃疾说道:“五郎,你听到了吗?因为陈俊卿来投之事,咱们麾下的军将也有些心乱。”
辛弃疾此时已经进入了统兵大将的状态,没有平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姿态,一脸桀骜的说道:“都是扯淡,不过也无妨,只要不耽搁大事就行。”
李通笑着摇头:“五郎,人心不齐,你还敢带着他们上阵?”
辛弃疾撇嘴说道:“正是因为人心不齐,方才要尽快带上阵去。
只要正式开始厮杀,则心中也就没这么多杂念了。一直在此蹉跎,人心反而会长草的。”
李通微微点头:“只是不知道陛下旨意何时能到。”
“不管旨意何时到,我都会立即率军出发,哪怕是三更半夜,月黑风高,也要立即走!”辛弃疾坚定说道:“这是我与诸军相约之事,绝对不会更改。”
李通再次感到自己已经老了,面对如此血气进发的发言竟然没有一点热血沸腾之意,只能胡乱点头。
辛弃疾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却听到帐外人高呼圣谕,奔马而来,连忙冲出了营帐。
军使翻看革囊,从其中抽出木匣,递到辛弃疾身前:“大都督,有圣旨到!”
辛弃疾检查一遍封口火漆,随后与同样赶来的李通一起打开圣旨文书,只是扫了一眼,就大笑出声:“我就知道大郎没有变,李相公,还请当众宣读圣谕,我要立即出发!”
李通点点头,又看了看天色,却当先问出了个四六不着的问题:“如今是八月十八日午时?”
“正是。”
“也就是说,扣除军使往来的时间,相当于大郎君接到文书之后,立即就做出了回复,当场让军使将圣旨送来?”
“从时间上来说,确实如此。”
李通点头:“那我就放心了,这必然是陛下圣心独断的结果。五郎,你速速出发!不要耽搁一丁点时间!”
见李通立场转变迅速,已经成了催促出兵之人,辛弃疾一时无语,却也不耽搁这个无比聪明的年轻人立即意识到,这是李通逢君之恶的小人性子又犯了。
主君认定要做的事,李通都会为之殚精竭虑,死而后已!
李通这种性子,如果碰到了昏君暴君,那就成了流毒天下的祸害。
但若是能碰到一个圣君,就足以称为鞠躬尽瘁的天下楷模。
当代裴矩了属于是。
不过正因为如此,当刘淮旨意准确无误的下达之后,李通迅速从犹豫的缓进派变成激进派,倒也让辛大都督更放心了。
辛弃疾翻身上马,随后一拱手:“李相公保重身体,我为你挣个传家的国公爵位回来!”
说罢,辛弃疾大笑而去。
午时刚过,三千五百汉军骑兵就从郾城大营汹涌而出,兵分两路,分别扑向叶县与舞阳县两座县城。
这两处乃是宋军打造的前沿阵地,照理说就算不能抗住汉军主力进攻,但在骑兵的突袭之下也应该能坚持两日才像话。
然而事实上就是,这两座城池已经被渗透得不成样子,一些军官也已经被收买,汉军一至,外城即可陷落。
两名宋国主将一人投降,一人自尽,到了下午,两座城池就已经彻底平定。
然而辛弃疾并没有下令休整,而是继续合全军之力,向方城扑去。
方城作为宋军的前沿指挥中枢,地势其实并不险要。
伏牛山的余脉在这里变成了零零碎碎的山头,小山之间乃是被潘河等数条汉水小支流冲刷出的平原。
这处平原在历史上被称为'方城夏道',是襄樊向中原进军的交通要道。
方城就建立在这处宽达五十里的‘通道’中央,距离北边的七峰山与南边的大寺山各自有二十多里,与建在平原上也差不多了。
而镇守在此地的乃是宁远军节度使,襄樊大军副都统赵撙。
日头西垂,赵撙巡查完城外营寨,回到城中端起饭碗,刚刚扒了几口饭食,就有亲卫快步来报:“报!叶县来报!汉军出兵攻城!”
“咳!”赵撙将口中饭食全都喷了出去,顾不得擦嘴:“军使到了何处,立即唤他进来!”
片刻之后,一名肩膀上裹伤的宋军军官被搀扶进来,当场跪地:“都统!俺家将军说要在叶县死战到底,还望都统速速发兵来援!”
赵撙见来者是熟人,立即放下疑虑,径直问道:“老朱。汉军来了多少兵马?谁是领头大将?!”
“来叶县的有两千骑兵,全是甲骑!领头的看得清楚,乃是个犀牛大旗与河南大都督的认旗!”
赵撙当即大骇:“犀牛!大青兕!他妈的是辛弃疾!这厮不是已经是河南大都督了吗?为何会亲自率骑兵杀来?!不对,大青兕不是应该先去两淮建功立业吗?!怎么他娘的到南阳来了?!”
赵撙曾经以鄂州大军前军统制官的身份参加过巢县大战,换句话来说,他对于辛弃疾的敬畏可不是在两淮大军全军覆没之后才有的。
事实上,当日赵撙在龟山上眼睁睁的看着靖难大军与金军主力打成一片血葫芦后,就对难大军所有将官都高看一眼。
后来随着汉军在北地连战连捷,正面打崩数十万金军,赵撙对于辛弃疾这等军事天才更是敬中怀畏。
回到眼下,赵撙只道在郾城与自己对峙之人乃是河南大军副都统张术,如今辛弃疾怎么就亲自来了?
还是以甲骑先攻,莫非汉军竟然不等到秋收彻底结束,就要发动全面进攻吗?
赵撙敲了敲头,随后猛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老朱,你是骑马来的?身后有追兵?!”
“有追兵,我被射了一箭。
“你来的时候,叶县城池破了吗?”
“俺只知道有人打开了东城门,放汉军进来......”
“坏了!”赵撙立即起身,招呼亲兵给自己着甲:“速速擂鼓通知城外大军,小心敌袭。”
“另外,点燃烽火,传令给方城山二十五堡,让他们小心戒备,要为敌军所趁!”
那名赶来的军使捂着肩膀,呆愣的看着这一幕,直到赵撙军令都下达后,方才颤声问道:“都统,有何不妥吗?”
赵撙将长剑挎在腰间:“老朱,你不懂,且在此地休息。”
军使却是连忙抓着赵撙披风的下摆:“都统,是不是叶县已经没救了?”
赵撙脚步一顿,心下大怒,当即就要拔剑来砍死这不合时宜的蠢货,可见到对方哀求神色后,微微叹气:“大青兕乃是天下名将,用兵急速,要比咱们想的还要快上三分,尤其部下全都是骑兵时更是如此。
叶县既然已经被攻破,必然不保,大青兕下一锤子必然是要砸在方城上,说不定就在眼前了。’
说罢,赵撙扯过披风,大踏步的向着城墙走去。
而刚刚登上城头,赵撙就看到了令他内心冰凉的一幕。
在夕阳的映照下,东北方的官道上烟尘滚滚,红色的披风与黑色的盔甲互相印,仿佛一头在平原上狂奔的犀牛一般。
这还不算,正东方向的官道上同样出现了烟尘,同样有大量骑兵在急速行军。
赵撙再次恍然,脸色也在身侧烽火的映照下阴晴不定。
这必然是舞阳县也被汉军以骑兵突袭的方式攻破了。
如此说来,汉军骑兵总数岂不是超过四千了?
当日两淮大军多少兵马来着?算上民夫辅兵大约是十万吧。被辛弃疾用一千骑杀得全军溃败。
自己麾下兵马有四十万吗?
赵撙死死盯着已经行动起来的宋军大营,仿佛期望自己麾下这六千襄樊大军精锐能立即膨胀百倍一般。
但很可惜,世界毕竟是唯物的,赵撙也不是先贤大能,有撒豆成兵的本事,因此现在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汉军向营寨猛扑而来。
“传我将令,命赵怀义一定要坚持一个时辰,只要天黑下来,我就会从城中率精锐杀出,以作支援。”赵撙深吸一口气:“让赵怀义告诉全军将官,大青兕固然咱们杀得措手不及,却也是轻兵冒进,无法在黑夜中立营。只要
我军能坚定守住,就能让大青兕进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