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撙的计划很完美,很可惜,在第一步就夭折了。
所谓“坚定守住就有办法”,坚定守住乃是一切的前提。
现在的关键就在于,宋军守不住。
这可太出乎赵撙的意料了。
事实上,在接战的片刻之前,赵撙还坚定地认为,即便宋军野战打不过汉军,也能凭借营垒坚守。
即便不能坚守三月,坚持几天几夜也不成问题吧?
汉军明显是轻骑驰突而来,并没有带多少辎重,面对坚城也只有撤退这一条路可走。
然而在开战一刻钟之后,眼睁睁地看着数百汉军甲骑在一面形制稍小的萧字大旗的指引下,下马列阵,赵撙就感到大事不妙。
他的示警还没有发出去,火药包的爆炸声就率先响起,最外围数道鹿角与木栏被炸成了碎片。
下马步战的汉军甲骑轻易结阵来到营寨外的壕沟之前,并用长矛与圆盾组合架设简易木梯,让甲士得以背着炸药包来到最内层的木栏之前。
“放箭!放箭!”
“弓箭手全过来!压着寨子顶射进去!”
“老刘!把炸药包扔过去就回来!俺这里有火箭!”
宋军在最内层木栏外垒了一层夯土,并且垫高了地面,原本是很难安置炸药包的。
不过这里恰恰是整座营寨排水之地,前几日还下过一场雨,因此地势相对较平缓,很快,七八个炸药包就堆在一处。
在营寨之中的宋军原本就被?射的箭矢所压制,此时有人见到这一幕后大声吵嚷,更是让军心大乱,刚刚来到营寨外围的宋军弓箭手干脆发一声喊,向后逃去。
“火箭!给老子射!”
汉军之中有军官大喊出声。
与此同时,宋军营寨中,也有统领官带着亲兵迎上那几十名溃军,大声呵斥:“全都滚回去!敢违军令者,军法处置!”
“将军!有炸药包......”
嘈杂的人声中,那名统领官并没有听清:“你这厮嚷嚷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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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在骤然的巨响声中,宋军统领官惊愕抬头,却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百步之外抛射而来,正巧砸翻一名亲卫,滚落在自己脚边。
看着已经燃烧到尽头的引信,宋军统领官将后半句话补上了:“入他娘,炸药包………………”
*......
包括这名统领官在内的数名宋军甲士被掀翻了出去。
与此同时,听着身侧传来的爆炸声,萧仲达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
原本他还以为炸药包堆在一起可以增加威力,却没有想到,仓促堆放的炸药包不会被同时引爆,首先爆炸的那个会将其他炸药包炸得到处乱飞。
萧仲达甚至眼睁睁地看着其中一个落在己方这队士卒身侧三十步处,爆炸带来的热风使得队列骚动一时。
“噤声!”萧仲达望着已经被炸开的宋军内围营寨,大声下令:“冲进去!今日有进无退!”
汉军依旧保持着沉默,在旗帜与鼓点的指挥下,大踏步地冲入了宋军营寨之中,稍稍结阵后就开始向中心推进。
在城头观战的赵撙目眦欲裂地看着这一幕,他万万没想到,堂堂襄樊大军精锐,竟然连两刻钟都没坚持住,就被汉军攻入了营寨之中。
天都还没彻底黑下来呢!
赵怀义这厮在作甚?!
抬头望了望天色,又低头看着已经火起的宋军大营,赵撙心下莫名惶恐起来。
亲兵适时来问:“太尉,要不要让赵统制回到城中?”
赵撙深呼吸了几口气,缓缓摇头以对:“不成,现在已经撤不回来了,汉军三面围攻营垒,就是想要衔尾追杀入城的。”
“那现在怎么办?”
“再派遣信使出去,将我的顾虑说与赵怀义听,说让他再坚持半个时辰,待天色彻底黑下来,我就立即率精骑出城,前后夹击汉军。”
“喏!”
宋军营寨之中,赵怀义长叹一声,随后对军使说道:“俺这里尽量维持,还请都统放心,汉军的攻势虽然凶猛,但人数毕竟少上许多,维持一个时辰还是不成问题的。”
军使慌忙点头,又看向了来路,却遥遥见到数十汉军正在结阵与宋军厮杀,将通路堵塞严实,不由得当场惶恐。
赵怀义见状,指了指东侧:“那边没什么动静,大约是汉军围三缺一之地,你小心绕过去,大概就能回到城中。”
军使连连点头。
赵怀义目送军使远去之后,抬头看着天色,心中却是迷茫起来。
是的,赵怀义作为襄樊大军之中的悍将,在如此激烈的战场上竟然有些迷茫。
原因倒也简单。
他的兄长就是当日宋国政变中的关键人物,皇城司提点赵怀德。
作为皇帝直属的情报机构,皇城司在政变之前几乎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全都是因为赵怀德在内部蒙蔽了龙大渊。
可以说,赵怀德本人就是政变的关键一环。
再说得明白一些,赵怀义的兄长是个标准的乱臣贼子。
而赵怀义则是一直在襄樊大军中充当先锋,自从宋金开战以来,先是与仆散忠义、刘萼所率领的金国中路军主力厮杀,后来在收复南阳的过程中又屡立战功,如今更是直接在汉宋对峙第一线立营坚守,可以说忠孝智勇俱全。
若是在平日,兄弟二人必有一方是要大义灭亲的。
可偏偏二人关系很好,赵怀德更是在政变的第一时间发来书信,诉说家族如今的难处,以及他不得不依从杨沂中的原因。
这反而让赵怀义迷茫起来。
大汉也不是没派人来接触过赵怀义,想要将其拉找过去。
赵怀义虽然严词拒绝,却还是被一句话触动内心。
“你的功劳再大,也大不过虞相公,更越不过刘大郎君。可如今虞相公都被冤杀了,刘大郎君被宣布成了叛臣。你们这些在北伐中屡立功勋之人难道还有什么好下场吗?”
赵怀义竟不能答。
然而在思绪纷乱之中,赵怀义却突然发现,随着天色渐黑,已经许久没人来请援军了,难道宋军在营中摆开了小型方阵已经守住了?
“回禀太尉,正是已经守住了!”
亲信副官大声说道:“我刚刚去四周看了一圈,汉军的攻势放缓了,他们似乎长途奔袭,已经疲惫至极,儿郎们坚持住了。如今就等着天色彻底黑下来,都统自城中引兵杀出,自然万事大吉。”
赵怀义点了点头,随后再次看向天空,不过片刻工夫就猛然愣住:“你刚刚说汉军因为长途奔袭,已经无力进攻了?”
副官不明所以,点头以对:“正是。”
赵怀义瞪大眼睛,当场呵斥:“区区两百余里,沿途又全都是平原坦途,算是什么长途奔袭?!这可是大青兕亲自统帅的兵马,又怎么会如此疲弱?!”
“不对!”赵怀义说到这里,面露恍然之态,继而有些骇然,立即下令:“向城中再派军使,告诉都统,就说千万不要出城!”
话声未落,只听到方城城头上鼓声大作,又见灯火通明,旗帜也随之招展起来。
这正是赵撙即将出城的讯号,告诉城外营寨中的宋军一定要坚持住,支援马上就要到。
“太晚了,来不及了。”赵怀义立即改变了军令,只是略一思索,就看到辎重马料营中的那堆干草:“你现在去,将后营干草全都点了,向城中示警。”
副将慌忙离去。
而赵怀义则是看向了另一名副将:“刚刚你看的清楚,四面来攻的汉军之中,可有大青兕的旗号?”
“并无!”
“那旗帜形制最大的是谁?在哪个方向,指给我看!"
“在北侧,是一面萧字大旗,大约有六七百甲士结阵。”
“好!”赵怀义戴上头盔:“赵四!你带着五百亲兵校刀手都随俺来!今日就要先新汉军大将立威!”
“喏!”
就在赵怀义亲自率预备队发动反扑之时,带着三百余甲骑在城门列阵的赵撙也得到了城头上的消息。
“营中起火?后营?而且似乎是主动点燃的?老赵这是什么意思?”
赵撙听着亲卫的叙述,只是思片刻就微微摇头:“随他怎样吧!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士气可不可泄,现在已经没得选了!开门,放吊桥,冲出去!”
“喏!”
“举火!进军!"
在宋军营寨的一处被占领的角楼上,一名飞虎军什长死死盯着这一幕,随后将一颗烟花卡在木栏缝隙处,掏出火石点燃药捻。
看着天空中骤然升起的烟花,赵撙的眼睛睁大到了极限。
与此同时,借着夜色掩护隐藏在宋军大寨外围角落的辛弃疾咧嘴笑出声,两排大白牙在夜色中熠熠生辉。
“上马!”
“举火!”
跟随在青兕大旗之后的二百飞虎甲骑轰然应诺,翻身上马。
“随我冲!”
辛弃疾拎着一杆硕大长槊,向前一指,骑兵队列轰然启动,如同一只发现猎物的鹞鹰般骤然展翅,随后向刚刚出城却还没有展开阵型的宋军甲骑扑去。
赵撙在等日落西山后,辛弃疾又何尝不是在等月上柳梢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