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敏所想象的不同,此时汉军中军大帐中气氛相当和谐。
“诸位南阳名士,军中不能饮酒,今日暂且以茶代之,请诸位满饮此杯。”
刘淮亲自举杯,自然不会有人敢不给面子,帐中之人纷纷举杯,在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带领下齐声说道:“为天子寿。”
刘淮放下茶杯之后,方才笑眯眯地看着为首的那名老者:“薛......”
“天子面前,臣不敢称公。”薛姓老者立即起身拱手:“陛下还是唤老朽的大名薛立业吧。”
“薛公这话说的就有些蹊跷了。”刘淮笑着说道:“薛公已经年过七旬,乃是古稀之年,我虽然被敬称为天子,说到底也就是不到三十的年轻人,也自然要敬老的。”
薛立业有些受宠若惊之态:“陛下依旧还能遵从儒家之学吗?”
“尊老爱幼乃是人伦之情,哪里只能算到儒学身上呢?”刘淮笑容不改,看着面前这群最小也已经年过五旬的老人:“难道孔子之前就没人尊老了吗?”
薛立业连连点头,随后捻须说道:“陛下这话就有些错处了,夫子之前自然是有人尊老的,而夫子却是能将人心道德划出一条线,以作称量。
陛下,儒学是这般传承有序,发展不停,为何陛下却要弃了它呢?”
刘淮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笑着点了点薛立业说道:“薛公乃是聪明人,我自认为不傻,也就不绕圈子了。你是不是到了最后依旧是要落到传统之上,也就是官绅一体纳粮’这件事来?”
薛立业没想到这名年轻天子只用了两句话就将所有温情脉脉全都扯了下来,开始赤裸裸的谈论利益,立即惊愕一时。
不过只是呆愣片刻,薛立业也就恢复了平静,笑容不改:“陛下,草民不是反对,而是想要与陛下讲一讲道理的。”
刘淮点头:“薛公,你比之前逃窜到内乡的那群人聪明许多,还知道先服软,再与我来讲道理。
金你认识吗?他竟然想要威胁我,说什么不善待他们,就无法统一天下......江南果真有如此多的狂悖之徒吗?当日幽燕豪族也只敢跪在我身前来痛陈利害,他可倒好......嘿,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
薛立业听到一半就脸色骤变,不过思量片刻之后又恢复了平静,随后则是满脸犹疑:“小金子我是知道的,他哪里有胆子威胁陛下?莫非是陛下听错了?”
“大约就是这个意思吧。”刘淮在主座上摊手以对:“毕竟这厮都说出大汉政策对统一天下有何益处的疑问了,不是威胁,胜似威胁。”
薛立业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颤,揪下三根胡须,分外无语之余也只得长叹:“陛下对于我们江南士族偏见颇深啊。”
“以史为鉴。”刘淮说话丝毫不客气:“江东乃是偏安之地,从东吴开始,宋齐梁陈等南朝,以至于后来的南唐,如今的宋国,都是铁证。
如果连统一天下的志气都没有,如何能让我看得起呢?”
薛立业连连摇头:“陛下以势压人,还请恕小民不能答。
“大汉没有因言论罪的道理,有何不能答?”
“小民想要说的是事随时转,以往做不成的事,未必来日不能做成;往日能苟且之辈,未必来日不能奋起。以故事来定如今,小民为陛下深感不直。
随着刘淮与薛立业的正面交锋,大帐的气氛也一时凝固。
那些所谓的南阳名士战战兢兢自不必多说,就连列坐的大汉官员也纷纷肃然,似乎不敢有什么表情。
刘淮啧了一声:“薛公真的是好言辞,似乎也是饱读诗书,学问深厚,只是不知道如此大儒,为何会在这般年纪来到南阳,这里虽然被虞相公收复,却终究不是善地。”
薛立业闻言眉头却抽动了几下,沉默片刻之后才说道:“回?陛下,小民其实就是南阳本地人士,乃是在靖康之变时,随着父兄一起南渡的。在江南住了三十多年,方才得以归乡。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不改鬓毛衰。呵,贺知章果真是个妄自尊大之人,竟然还以为自己口音没改。小民仅仅离家三十年,就已经全然是江南口音,改都改不过来了。”
感叹了一番之后,薛立业方才强打精神,拱手来言:“陛下,小民手无缚鸡之力,更不是什么大儒,却也知道落叶归根的道理,因此在虞相公收复南阳之后,就马不停蹄回到故乡,开垦荒地,以作耕读传家的基业。”
刘淮点点头,随后举起茶盏:“薛公乃是有大勇的,我不该说你与江东鼠辈一般德行,以茶代酒,以表歉意。
薛立业再次愣住,只能眼看着刘淮饮下一杯茶。
两人的首轮交锋竟然是以平手为结局。
不过第二轮很快就到了,刘淮将茶盏放到案几上,诚恳来言:“薛公,官绅一体纳粮的法子难道不好吗?”
“小民如今乃是百姓,不算是官,所以倒也不算偏颇。”薛立业连连摇头:“小民私以为将官放在与民同等地位乃是不妥的。”
“哦?”刘淮依旧含笑:“还请薛公说来。”
“道理也简单,陛下想要与谁共天下呢?”薛立业诚恳言道:“小民并不是与前朝文彦博文相一般,一定说是要陛下与士大夫共天下,然而陛下却总要有些根基。”
“大宋的根基乃是士大夫,金国的根基乃是猛安?克户,大汉的根基又是谁呢?陛下既有根基,又如何能让他们与百姓在同一地位呢?若是那般,大汉根基就会受损,国家会生出大乱的。”
刘淮静静听完,感叹以对:“薛公倒是坦诚。”
“陛下当面,不敢不坦诚。”
“那我也要坦诚。”刘淮举起茶盏:“实不相瞒,我正是要与百姓共天下。”
薛立业只觉得刚刚说的话全都白费了,却终究不认为面前这位重造大汉的天子是个傻子,只能连连摇头:“小民还是不懂。”
“我有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对于金那种人,我是实在懒得掰扯,只与他说这是我一意孤行。不过对上薛公却不能再这般以势压人。”刘维坦然说罢,却是开始问起了事:“薛公,你这一大家子,子孙甚多,
想来当家也不易吧?”
“这是自然。”
“如此大的家族,内中肯定也有贤愚之分,壮弱之别,不知薛公是如何对待他们的。”
“自然是因材施教,让精于术数的去管账,让饱读诗书的去考科举,让百事不成的去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日子。”
“薛公果真通透,那么薛公有没有想过,那个百事不成之人其实是个天生的星象奇才,航船只要有他在,哪怕在茫茫大洋之中也绝对不会迷路?”
“薛公莫用那种眼神来看我,我只是举个例子,也只是想说天生我材必有用,庸才可能是没有用对地方的天才。”
“小民懂得陛下的意思,无非是说陛下作为这天下的大家长,总要因材施教,给百姓以获取天才的机会。小民也曾听说北地到处建立社学卫学,而经过学习识字之人,就可以摆脱愚昧,能被陛下招揽为根基,得以辅佐天下。
可这真的有用吗?”
刘淮呵呵一笑:“春秋战国累世贵族,秦汉之时皇帝一言九鼎,后汉时就有了大将军与丞相分权;三国两晋南北朝,世家大族得以分权,所谓王与马共天下;隋唐首创科举,最终却成了世家玩物,落地举人黄巢天街踏遍公卿
骨,彻底扫荡世家后,如今士大夫方才能与宋国官家共天下。
薛公,你发现了没有,哪怕没有我出现,也会有越来越多的百姓登上历史舞台,成为国家的根基,你又如何能说我无法拉扯更多人?又如何能说百姓无法与我共天下呢?”
薛立业不由得有些呼吸急促。
这并不是因为他骤然得知历史密辛而感到恐惧,纯粹是因为普通人陡然窥见历史大潮时的心悸罢了。
在沉默片刻之后,薛立业艰难开口:“陛下说的的确是有理,以史为鉴,草民无话可说。如今只有一事想要相询。”
“薛公请讲。”
“陛下若是统一天下,是否会将官绅一体纳粮立作国本,推行天下?”
“正是如此。”
“小民还想知道,除此之外,陛下对宋国士族可还有什么政策?”
刘淮点头:“细碎的就不用说了,只说大略。我要在秦岭淮河以南......也就是宋国故地,推行摊丁入亩。南方收税,不再看人头,而是看土地。”
饶是薛立业已经有些麻木,却还是被震惊到了。
而在场众人也都面面相觑,各自心中计算着得失。
其实不用算了,田地越多的家族赔的越多,以前是哪怕没有尺寸之地,只要有人,就得交农业税,现在可好,收税之时不看人头,而是看土地了。
至于隐田……………
看看大汉在南阳度田时如狼似虎的模样,也不像是能网开一面的,到时候已经糊弄了一百多年的田产非得被查得一清二楚不可!
“摊丁入亩......”薛立业喃喃自语片刻之后,猛然反应过来一事:“北地依旧是人头税吗?”
“确实。”刘淮言简意赅:“北地连年战乱,地多人少,有大片的荒地。北地暂时接着收人头税,有助于开荒。”
至于休养生息完毕之后会不会改税法,刘淮没说,薛立业也没有问。
“陛下明见万里,小民自愧不如。”薛立业刚要继续说话,只听到帐外鼓声骤起,帐中那些所谓的南阳名士慌乱一时。
但薛立业却猛然发现,帐中的汉军将领们脸色都不变,唯有一名老将起身,似乎想要请战。
刘淮对那名老将笑道:“雷叔,杀鸡焉用牛刀?!谢扶摇!你立即率领本部,处置来敌!”
“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