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知道在统一天下的过程中,早晚都会与曾经并肩作战的宋军正面厮杀,但真的到了这一日的时候,即便以辛弃疾的心志也难免有些恍惚。
突兀之间,一句刘淮曾经拼凑的残句涌入辛弃疾的脑海,使他不由得脱口吟诵。
正是: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扶剑侍立在一旁的辛元英却没有听清,皱眉询问:“阿兄,可有吩咐?”
辛弃疾摇头:“没什么,只不过想起些许往事罢了。六郎,你说宋军此番凭借水军,主动来攻我,可有胜算?”
辛元英当即摇头:“没有的,他们想要全歼我军,必然得是在陆上胜过一场,方能利用水网进行围堵,否则舰船再快,也终究是要沿着河道进军,哪能快得过奔马?”
辛弃疾点头,仿佛认可了族弟的说法,却又言道:“莫忘了,此时泌水上还有一支宋军兵马,按照他们的走向,乃是要从东面包来,到时候宋军就会以重兵要围我了,到时候该如何是好?”
辛元英昂然来:“阿兄,末将说的并不是宋军不敢以陆战攻我,而是说他们无法战而胜之。我军如今有近三千骑兵,宋军总有十万大军来攻也是土鸡瓦狗,不堪一击罢了。”
辛弃疾难得有些哭笑不得。
他如何不知道这是自家族弟将辛弃疾在徐州的战绩当作常态了?
可事实上每一次史诗大捷都是天时地利人和运气缺一不可的,哪里有那么容易复制?
不过辛弃疾倒也明白士气可鼓不可泄,因此只能板着脸点头以对:“现在打黄色烟花,通知白河西岸的陈文本,立即去夺卫城!”
“喏!”
黄色烟花飞向天空,猛然炸开,留下一团烟雾,即便是在白日也清晰可见。
随后,数里外的北边也同样升起烟花,约定好的讯息以极快的速度传递了出去。
洞庭湖水军旗舰舵楼上,须发皆已雪白的洞庭湖水军统制官杨钦遥遥望着这一幕,心中莫名发慌。
即便他不知道辛弃疾是在传递何种信号,却也知道这名曾经并肩作战的北地雄杰绝对不是颟顸之人。
若将战争比作下棋,则如今就是白子将要围杀黑子的关键时刻,持黑之人突然在打劫之外下了一步棋,实在是太过奇怪。
持黑之人若是乡野村夫便也罢了,可对方乃是国手,那就由不得持白之人多想了。
“传我军令,让朱阿三立即率领本部走舸一路向北,探查军情,无论汉军是要作何动作,都要凭借白河拖延一二。”
杨钦下达命令之后,副统制孟佛陀立即问道:“朱阿三只有六百人,三十艘小船,要不要多派些人过去?猜着大青兕恐怕是在给援军传递信号,若是汉军大队抵达,仅凭朱阿三是顶不住的。”
杨钦扶剑摇头:“饭要一口一口吃,仗要一个一个打,如今集合襄樊大军兵马北上,为的就是能全歼辛弃疾,不可三心二意。朱阿三能依仗河流,拖延汉军进军即可。”
孟佛陀刚要继续来言,却听到杨钦直接下令:“你速速回到后军本部舰船,非我召唤,不得上前!”
孟佛陀迟疑了片刻,拱手走下舵楼,垂下小船,顺水流而下寻自家座舰去了。
杨钦只是回望一眼就叹气当场。
在当日那场采石水战之中洞庭湖水军伤亡实在是太惨重了,而好不容易逃出来的青年才俊也在后来的东关水战中死伤殆尽。
为了拼掉金国水军,洞庭湖水军付出的代价过于巨大,以至于人才都有些断代。
虽然在战后宋国抽调了许多精锐补充进去,却无法迅速形成战力。
别的不说,若是王怀、李琦这些人还在,又何至于让杨钦这位参加过钟相杨幺起义的老家伙来作主将?又如何能让孟佛陀这名斗将成了副统制?
没办法,真的没办法,国难当头,即便洞庭湖水军再虚弱,再不妥当,也只能硬着头皮攻上去。
“打旗号,让前方舰船全都让开水道,再给史文俊打旗号,让他立即贴到汉军营垒上去!给我狠狠的打!”
史文俊看到旗号之后欣喜若狂,对着身侧亲卫说道:“俺一个初来乍到之人,竟然被将军这般看重,将国家重器交于俺,若是不能成就功业,岂能成得了英雄好汉?!”
史文俊乃是水匪出身,后来被吴拱亲自招降,成为其麾下的水军大将。
在历史上的完颜亮南征时,史文俊曾经与李道一起,在光化军阻拦金国水军进入汉水,大战一场,史称茨湖之战。
而茨湖之战也被南宋官方列为中兴十三处战功'之一。
虽然“十三处战功”水分极其巨大,连带着茨湖之战也被广泛质疑,却也不耽搁史文俊从此成了历史上有名有姓之人。
而到了本条时间线中,由于刘维等人里挑外撅,使得天下大势从完颜亮南征时就发生了巨大变化。
具体到襄樊方向上来说,那就是仆散忠义率领规模庞大的金军主力,代替历史上只是佯攻的刘萼,对宋国荆湖地区展开了猛攻。
而洞庭湖水军、鄂州大军也因为两淮陷落速度过快,不得不向东支援,也就导致了吴拱统帅的襄樊大军只能进行战略收缩,史文俊也因此没有用武之地,连名垂青史的机会都没有。
至于襄樊大军的一名水军将领,为何会在隶属于鄂州大军的洞庭湖水军中充当统领官,那更是有吴拱的一些小心思在其中。
如今宋国朝廷面临瘫痪,而鄂州大军都统制成闵事实上也已瘫痪,吴拱这名由父叔言传身教的老兵油子不伸手侵染鄂州大军的兵权,反而是咄咄怪事。
当然,上层的斗争是一码事,具体到史文俊本人来说,自家恩主舍了面子让自己升任统领官,新上司又丝毫不见外,直接委以重任,他若是没有打出个开门红,丢人就丢大发了。
到时候莫说在洞庭湖水军中立足,就连寻常将军都没脸当了!
史文俊小心翼翼地指挥着本部十余艘水轮船从船队中行出,贴近了汉军设立在白水旁堪称庞大的军营。
“下锚!”史文俊大手一挥:“打旗语,让其余人全都离远些!”
“心肝宝贝们,就看你们的了!”史文俊咧着大嘴看着甲板上的一排黑洞洞的管子笑道,随后笑容一收,厉声大喊:“发炮!”
“发炮!”
**X*X......
六门大炮齐齐发出怒吼。
战舰虽然已经下锚,却终究不太稳固,整艘水轮船都被后坐力推动着发生了偏移。
甲板上的宋军也有几人摔倒,但大多数人看到炮弹在天空中划过一条弧线,狠狠落入汉军营垒前,将营垒的木栏砸飞出漫天木屑之时还是纷纷欢呼起来。
史文俊抓着船舵,身形只是一晃就稳定住了,见到攻击奏效之后大笑出声:“哈哈哈,果真是国家重器!陆相公能将此等宝贝送往军中,当真是大宋真相公!”
这番感叹如果有人记录下来,总能在史书上留一笔的,不过在大炮轰鸣之后,随之而来的硝烟与巨响却依旧没有散去,因此炮手只是按照平日训练,机械地擦拭炮口,填充火药;而史文俊的亲卫颇有目瞪口呆之态,一时间也
没人附和。
史文俊倒也没有在乎,只是环视一眼周围局势就立即说道:“打旗语,让儿郎们立即乘小船登陆,沿着俺轰出来的缺口冲进去。
汉军营垒之中全他娘的是民夫,只要攻进去搅一圈,大青兕十成本事里面也发挥不出一成来!快!”
史文俊本部水军纷纷依令而行,他的老部下大多数也都是水匪出身,若说正面与汉军厮杀可能不太敢,但论驱赶民夫一般的百姓,他们堪称拿手至极。
“奏效了,果真奏效了!”杨钦也有些浑身发抖之态,见到史文俊本部当先登陆,同样下达军令:“打旗语,让史文俊转向,轰开水寨的外围栏,让我从水寨打进去!”
杨钦话声刚落,就已经见到史文俊的坐船调整了方向,轰向汉军营垒延伸到水中的部分。
也算是宿将之间的心有灵犀了。
不过在几炮轰出之后,无论是杨钦还是史文俊俱是一愣。
原因无他,那座水寨似乎只是用小渔船拉着杂物,沿着村子原本在白河之中圈的圩子围了个圈,既没有固定结实,也没有深入水下的巨木,几炮就被轰散了不说,连接小船的绳索似乎也彻底断掉,纷纷顺着白河向下游而去。
这座水寨的敷衍程度超乎了杨钦的想象,就仿佛辛弃疾天下名将的名头乃是被吹出来的一般。
莫非......
电光石火之间,一束灵光贯穿了杨钦的头脑,却又立即消失不见,待他细细回想之时,却又无法抓住这处灵感。
然而就在杨钦想要深思时,只听到岸上鼓响,抬头望去,只见新野守军已经倾巢而出,列阵妥当,浩浩荡荡从陆上向汉军营垒攻来。
成皋已经孤注一掷要拼命了!
杨钦立即放下所有念想,下令座舰向前,他要亲身攻入汉军水寨!
今日之事,无须多想,唯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