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皋的确已经开始拼命了。
作为成闵的子辈,成皋跟着自家叔父见过无数惊艳绝伦之人,对比之下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更是早早就感到老天爷是不公平的。
有些人就是千回百转,有些人就是闻乱则喜,有些人就是天纵奇才,有些人就是天生神将。
而他成皋从来都只是个寻常将领罢了。
而一名寻常将领在面对天下名将之时,唯一的胜机......或者说的难听一些,唯一的生路就在于拼命。
因为这老天爷根本上还是公平的,无论名师大将也好,天纵奇才也罢,归根结底还是只有一条命。
我既然敢拼命,你就得将性命拿出来与我拼一把才对,谁胜谁负,谁生谁死各有天数,谁也怨不得谁!
因此,在副将卫遇将所有兵马都带来之后,成立即亲率亲卫冲杀在最前方,向着汉军营垒一处被炸药包炸开的缺口猛打猛冲。
所谓人一拼命,神仙也怕,在宋军不要命的冲击之下,堵在这处缺口的汉军终于支撑不住,在宋军某一次进攻的间隙转身向营寨之中去。
“能往哪里逃?!”秋风之中,成浑身蒸腾着鲜血,面对副将卫遇的劝谏大声呵斥:“他们难道还能在水军面前游过白河吗?!如今正是该穷追猛打的时候,如何能停!换一批人,跟在我身后,压进去!”
说罢,成推开亲卫牵来的战马,亲自手持一杆长兵大斧,带着自家大旗冲入汉军营垒中。
与杨钦在某一瞬间还以为辛弃疾是个水货不同,成皋只是一看汉军营垒规制,就不由得感叹大青兕不愧是天下名将,即便是一处临时营垒也能建造得层层叠叠如此妥当。
须知道,汉军营垒此时已经算是被三面围住,东南两个方向被宋军攻入营中,西面临河更是在被大炮轰炸,然而大营之中却始终没有大乱,足以见得汉军制度森严。
成可不认为辛弃疾可以在数日内将一群民夫训练成天下强军,因此唯一的可能性就是汉军营垒分区严谨,可以控制住这些民夫。
但这也无妨。
成皋脸上露出狞笑,只要攻入营寨,起了刀兵,只要辛弃疾不是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就绝对控制不了民夫炸营。
“都散开去放火!”成皋一边前进一边下令:“分出一切人手便可,不要全都出去!还有,向东北与西南两边离远些放火,不要烧到咱们的后路!”
“喏!”
亲卫刚刚离开,又有人回来禀报:“将军,东南小营乃是空的!”
“空的?!”
成皋脚步一顿,面露惊讶之色:“什么都没有?”
那名探马仿佛是受到某种惊吓一般连连点头:“的确是空的,那里只竖了几道栅栏,与村子房舍连在一起,围出了一片空地,俺们拆了一段栅栏进去看了看,什么人都没有,粮食也没有。”
“报!北侧第二座小营空无一人!”
“报!南侧的小营里面只有马粪,却并无战马!”
成皋有些如坠冰窟之感,仿佛一只被老虎盯上的兔子一般浑身颤抖起来,当场失态惊呼:“为何是空的?为何没有人?!汉军人呢?飞走了?!”
卫遇脑袋灵光,连忙拉住成皋,同时挥手让攻入大营的宋军继续向中央进军,低声说道:“情况不对劲。”
成擦了擦额头上的血渍,强行平复心跳:“我自然知道不对劲......”
卫遇却丝毫不客气地打断成皋:“将军,我说的不是这些不对劲,而是你看......这条营中大道......”
成皋顺着卫遇望去,立即悚然而惊。
为了行军布阵调动兵马方便,军队扎营的时候总会在营中留出两条纵横的宽阔大道。
而如今宋军踏上的这条大道宽阔异常,足有五十丈宽,干脆就是直接沿着小渔村的南侧建立的,在道路两边则是村子的矮墙与新近树立起来的木栏。
大道的东端乃是宋军拔除营垒围栏之所在,而西端则是汉军的中央大营。
卫遇浑身汗毛竖起,低声厉喝:“将军,这是个圈套!儿郎们入营必然会阵型散乱,正是敌军骑兵冲锋的绝佳时刻,大青兕得了天时地利,马上就要来冲咱们了!现在应该立即退出去!”
成皋吞咽着口水,扭头望着依旧默然无声的汉军主营,心中只是略一权衡,就面色狰狞的说道:“不成!太晚了,已经有五千人攻入营中,转向撤出去就是将后背留给大青兕,到时候才是万劫不复!”
说罢,成举起大斧,向前一指,大声下令:“全军列阵向前,压过去!”
谁料他的话声刚落,就听到营垒中军大营处鼓声大作,随后数面旗帜被高高竖起,围栏也在晃动了片刻之后,轰然倒地。
与此同时,汉军水寨处,杨钦在水轮船舵楼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汉军营垒,紧皱的眉头在鼓声中骤然放松,取而代之的则是眼睛睁大,嘴巴张开的看向了中军大营,字面意义上的目瞪口呆。
“汉军营垒之中没有民夫......或者说只有很少一部分民夫,错了,一开始的预判就错了!”
杨钦开头还只是喃喃自语,到最后则是奋力嘶吼起来:“错了!汉军营垒之中只有战兵!”
可这也只是他一人的恍然罢了,嘶吼很快就被白河滔滔流水之声掩盖,宋军依旧茫然不知,从四面八方向着汉军大营攻去。
这个误判实在是太要命了。
因为天下人都知道辛弃疾亲率骑兵能打出来何等战绩,如果宋军一开始就能探明营垒中只有几千骑兵的话,这场仗都打不起来。
而正因为所有宋军大将都信了辛弃疾召集了大量民夫,才觉得可以用民夫来牵扯汉军骑兵,再加上刘淮在南阳城下以泰山压顶的姿态作逼迫,方才有如今的孤注一掷。
可没有探查出汉军大营中的情况又能怪得了谁呢?
成皋麾下根本没有多少骑兵,无法冲过汉军游骑的封锁抵近观察汉军大营,而通过河道遥遥眺望,连蒙带猜,做出此等误判也算是情理之中了。
就在宋军中的聪明人意识到要出大乱,而宋军其余大部正在按照之前军令惯性行军作战时,辛弃疾跨上战马,高举长槊。
系在长槊头下的小旗迎风飘扬。
席地而坐,披挂整齐的两千汉军甲骑纷纷拽着战马起身,随后翻身上马。
“嘿!”
“一起推!一二,一二!”
齐声的号子声中,汉军中军大营处四面围栏轰然倒地。
辛弃疾放下顿项,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透过烟尘望向了数百步外的宋军。
彼处宋军依旧在急速行军,虽然似乎有军官察觉到不对,正在吹起哨子向后预警,却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激烈的战前演讲,也没有许诺保证前途,辛弃疾只是放平长矛,向前一指,用只能让周围数人听到的平静语气下令:“随我冲。”
随后,辛弃疾一马当先,向着阵型散乱的宋军发动了冲锋。
汉军甲骑沉默跟上,没有喊杀声,没有呼喝声,只有战马的嘶鸣伴着铁蹄铮铮,在秋日的暖风中卷起一阵狂风,犹如一只发狂的犀牛一般向宋军扑去。
在犹如雷鸣一般的马蹄声中,成皋止住了脚步,回头对卫遇说道:“你先到一旁躲避一番,这次是我犯了大?......处处都是错,正该以死报国。你还年轻,且回到新野城去吧!”
卫遇惊慌失措,却还是拉着成皋说道:“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没有了,刚刚虽不应撤退,却也不应该继续前进,而应该就地结阵的。”成皋说完,望着已经逼近不到两百步,并且速度已然拉满的汉军甲骑,将卫遇推倒一边,手持大斧越过惊慌失措到极致的宋军步卒,奋力怒吼:“我乃
是宋国大将成皋,贼人可来共决死!”
汉军依旧只是沉默,只用轰然马蹄声来回应成皋的怒吼。
失去阵型的步卒是没有办法抵抗骑兵集群冲锋的,很可惜,这个道理宋军也明白,当聪明人发现已经无法结阵之时,立即就会丢盔弃甲,四散逃窜,而这些逃兵反过来搅乱了那些试图列阵的宋军,恶性循环之下,汉军还没有
接战,宋军就已经崩溃,开始向着原路溃逃。
汉军甲骑几乎是毫无伤亡就蹈阵而入,迎面全都是肥美的后脑勺,汉军甲骑放肆驱赶砍杀,纵马践踏,宋军一时间自相踩踏,伤亡无数。
不过一刻钟,成皋所部就已经彻底溃散,少部分人被汉军驱逐出了营寨,四散而逃,而大部分溃军则干脆在汉军空荡荡的大营中四散躲避。
遥遥望着这一幕,无论是王宣还是杨钦全都面露惊慌,手足无措。
而最先反应过来的却是史文俊,他只是遥遥眺望了片刻,就立即对副将下令:“你持他的令旗,立即登岸,告诉所有登岸的兵马,让他们要入汉军大营,只要靠着岸边结阵,俺这里就能用火炮作掩护,明白吗?”
副将慌忙离去。
而史文俊却在舵楼上垫脚来望,试图探查到汉军动向却只看到了一片黄土烟尘,迟疑片刻之后,这干脆攀上了桅杆,居高临下终于隐约看清楚了。
然而不看清还好,看清之后他陡然发现,汉军甲骑似乎放弃了营寨,没有入营扫荡,而是直接在营外列阵,似乎有其余动作。
汉军不要营寨了吗?
这般念头只在史文俊脑中一转,他就立即醒悟:汉军为何还要营寨?!
里面什么都没有!哪怕之前在周边筹集了一些粮草,如今也已用尽了!
那汉军目标是......
如此想着,史文俊看向了新野城,面露骇然之色:“快去禀报杨统制!汉军目标是新野城!让开航道,我要立即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