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着一面谢字大旗从汉军大营中急速而出,旗下还跟着三千队列整齐的汉军,陈敏不由得长舒一口气:“看来王世显虚张声势有些作用了。
张成在一旁连连摇头:“刘大郎乃是天下名将,很有可能已经窥透了王世显的做法。若这个姓谢的只是带着一群民夫虚张声势该如何?”
“那王大头就会直接攻破这支兵马,来到南阳城下与我军汇合,一起围攻汉军大营!”
说着,陈敏回头看向张成:“张老将军,这次大战所有人都会出全力的,事到如今,不要多做他想!”
“王宣带着洞庭湖水军马上就要到,后路已经畅通无阻。所有敢战之兵全都来了!自当为大宋夺取胜机!”
张成默默点头。
九月十五日下午,知光化军,鄂州大军游奕军统制官,悍将许存率领本部兵马倾巢而出,已经与穰城守军王建合兵一处,共计一万一千战兵,沿着河抵达南阳城西南十里处。
九月十六日上午,王宣率领洞庭湖水军抵达南阳南十里处,与此同时,汉军游骑再次出现,引得数量庞大的宋军船队一阵惊慌。
王宣知道不能在城外渡口稍歇,否则船队很有可能被汉军骑兵突袭烧毁,只能向着南阳城连连发信,请求开水门接应。
九月十八日上午,谢扶摇也终于隔河见到了王世显的旗帜,摇头笑道:“侯五郎,果真如陛下与都统所料,宋军果真是在虚张声势。”
侯五郎板着脸点了点头:“可这就将咱们引出来三十里,值当的吗?”
“账目不是这般算的。”谢扶摇掰着手指说道:“在宋将陈敏那里,许多事情是另一个算法。咱们大营中一共就一万多兵马,只用一路偏师就将咱们引出来,够本了。
侯五郎依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死样子,抬眼看着天空:“今日大约就得发生大战了吧?”
“的确如此。”谢扶摇放下正在算账的粗大手指:“宋军聚集如此庞大的兵力,如果再不来进攻,军心士气就要彻底不成了。
再加上我军骑兵也在新野纵横,即便有白河水道,也终究难以保证粮道,进退不得之间,宋军就要自行崩溃。”
侯五郎正色说道:“谢老大,如此局面,你就不想做些什么吗?”
谢扶摇隔着桐水指着对岸五千宋军:“你是说我应该率这三千兵马渡河去打?”
侯五郎抓着马缰绳,淡淡说道:“谢老大误会了。
陛下与都统虽然有计较,却在根底上还是以一万多兵马在应对三万多宋军的围攻,宋军其中也不乏精兵悍将,谢老大手握一营精兵,难道就不想要做些事情吗?”
谢扶摇终于不耐:“侯五,你有话直说,不用拐弯抹角,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觉得我军应该渡河去打?
桐水一泡尿宽不了多少,你若真觉得应该攻过去,我亲自率军先登渡河。”
侯五郎径直摇头,终于说出了一些计划:“用不着这么麻烦,在开战之后咱们是要援护大营的,渡河反而麻烦。
此地距离大营不过三十里,待到大营开战之后,咱们这里必然会接到信号,到时候直接撤军,引诱宋军过河,再返身一击,击败宋军后再赶往大营。”
谢扶摇静静听着,半晌之后方才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你真的是将河南大军当殿前靖难军用了。”
“干不干?”
“干了!宋军又不是没见识过!当日那虞相公亲自统军也没见能如何了,如今我三千养精蓄锐儿郎,如何会怕宋军?”
不知为何,说起当日淮北之战,侯五郎脸颊剧烈抽动了几下。
不过他依旧是保持着沉默姿态,紧握着马缰绳望着前方天空,终究是一句话都没说。
大约在桐水畔两名汉军大将下定决心的同一时间,陈敏也在望着天空,呼吸不由得有些急促。
这场由宋军秋收时战略收缩引发的连锁反应,此时终于到了任何人都避无可避,只能硬着头皮迎上的时刻。
陈敏毕竟是读过书的,他很清楚的意识到,如今汉宋两国精锐尽出,是要一战定下国家兴衰的。
宋国集结了数年间从战火中成长起来的精兵悍将自不用多说;大汉的皇帝与大都督都亲临前线,坐镇全军。
如果宋国败了,名师折戟,大将失锋,则襄樊只能被动防守挨打,十几年间都难以有进取之能。
如果大汉败了,国家领导层都会被一扫而空,哪怕能囫囵着回去,也必然会威望大减,那些畏惧刘淮锋刃的野心家们也会有动作。
官绅一体纳粮、推广格物学、设立诸侯国等一系列改革都会受挫。
到时候,刘淮必定会手忙脚乱,没有数年时间不能稳定国内局势,宋国就真的能缓过这一口气来了!
如果这是一出折子戏,现在就是最高潮的部分,作为毋庸置疑的主角之一,陈敏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说些什么。
但不知道是因为对于战局的忐忑,还是因为过于紧张,以能言善断而闻名于荆襄的陈敏却始终没有说出任何慷慨激昂的话来。
直到亲兵都有意催促之时,陈敏方才戴上头盔,挥手示意:“点燃狼烟,全军出城,今日就掀了汉军大营!”
沉寂数十日的南阳城犹如重新活过来一般,吊桥被放下,城门被打开,犹如一只上古凶兽张开大口一般,向外吐出了獠牙。
在催促进军的大将军鼓声中,已经在各个城门广场前席地等待的宋军纷纷起身,在军官的指挥下,缓缓向外行去。
已经在城中养精蓄锐许久的宋军斥候率先冲出,与汉军游骑厮杀在了一起。
紧跟着游骑出城的,赫然是六门十斤炮。
这两日史文俊废了好大力气才将其从船上搬到大车上,这也是宋军寄予厚望的攻营利器。
张成所部乃是第二批出城的大军,这名上个时代的老将遵循了之前的誓言,亲自率军走在了最前方。
随后则是杜彦所部五千兵马,陈敏最后压阵而出。
此乃倾巢之战,此时南阳城中除了两千守着船的洞庭湖水军之外,已经没有任何战兵。
说来奇怪,在城头上时,陈敏心中有万种权衡,千般谋算,如临深渊,如坠冰窟,可真的到了临阵之时,反而平静下来。
事到如今,无话可说,唯战而已!
“传令给史文俊!让他立即放炮!给我立即砸开汉军大营!”因为有大炮参战是之前军议中没有想到的,所以此时也只能随机应变了。
不过好在宋军中也是有抛石机的,陈敏没见过炮战也能想象一二:“再传令给张成,若是汉军出营作战便罢,若是汉军不出来,待史文俊破开营垒后,立即冲杀进去!"
消息被层层传递到最前方,史文俊立即下令停下大车,随后立即有些慌乱的问道:“黄武,有办法在陆上发炮吗?”
黄武乃是炮兵统领,曾经参与过扶风口之战,在宋军中矬子里拔大个,也算是精锐炮兵指挥了,闻言却挠头以对:“按照之前训练的方法,是得先从车上下来......”
“他娘的现在哪还有时间搬这铁疙瘩?!”史文俊拎着大刀,焦急异常,随后又强行恢复平静:“老黄,现在是赶鸭子上架,谁都没料到有这一遭,看着大车也算是妥当,就在车上发炮吧!”
黄武只觉得头皮发麻,却不敢敷衍:“那就将车头埋起来,都去掘土,怼住大车后端......”
几名宋军炮手也是各自惊慌,却不耽搁他们立即行动起来。
两刻钟之后,就在张成所部开始列阵之时,第一轮试射就开始了。
效果还算可以,虽然六枚炮弹全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其中一根大炮管还从车上震落,砸断了一名倒霉宋军的脚掌,却依旧证明了在大车上开炮的可行性。
史文俊一时间心中大定,连连催促黄武将大炮瞄向汉军大营。
“刚刚是炮声?"
汉军大营的东侧,辛弃疾勒马回头,面露愕然:“这是洞庭湖水军的那几门大炮,还是说荆襄这边也铸炮了?”
辛元英在一旁连连摇头:“阿兄,现在不是论这些小事的时候,陛下已经召唤阿兄数日了,若再不去,陛下就要发怒了。”
辛弃疾点头,立即叫开营寨大门,往中军而去。
还没有抵达最中央的营寨,辛弃疾就遥遥看到了一处高台,乃是由夯土筑成的土山,高约两丈,平坦宽阔,其上十二章纹旗帜环绕着一面?字大旗,乃是标准的天子仪仗。
辛弃疾只道这是临阵指挥用的土台,来到近前之后,方才发现,毕再遇已经带领三十余名侍卫等候多时了。
“辛五哥............”毕再遇笑着打了声招呼,随后仿佛意识到这是个正经场合,连忙板着脸说道:“陛下有令,还请大都督卸甲。”
辛元英一时惊骇莫名,立即就想上前质问,为何临战之时却要让大将卸甲。
而辛弃疾却是颇有些见怪不怪,他立即下马,任由那些侍卫卸下其身上盔甲,并助其脱掉身上已经多日未洗的短打劲装。
一时间,跟随辛弃疾抵达中军大营的几名亲信各自惊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