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道理乃是刘淮向许多军政官员反复耳提面命过的,那就是军事乃是政治的延续。
这并不是一句废话,而是具有实际操作意义的论断。
甚至比广而泛之的“仁者无敌”,“得民心者得天下’更容易理解,也更容易上手操作。
具体来说,就是刘通过实际行动告知麾下将领与官吏,每一次大战是为何而打。
“陛下的意思很清楚,南阳大战的第一阶段,就是为了将宋军全都赶回到襄阳。期间甚至可以不用极大杀伤宋军,只是获取南阳一地本身,意义就很重大。”
“为了什么?为了给汴梁、洛阳、关中发展的空间,不用让这几处地方时时刻刻担心害怕有敌军会杀过来。”
“你不怕,我也不怕,但那些人怕,商贾更怕。就比如你是个商人,倾家荡产从徐州买来一船布,你是冒着商路被宋军阻断的危险去洛阳呢?还是选择稳妥一些去幽燕呢?
若是人人都这么想,那洛阳百姓就要没衣穿,没盐吃了,而洛阳生产的陶器、瓷器、丝绸也得全都烂在手里,你们自己说南阳是不是特别重要?”
河南大军例行军议中,谢扶摇的发言让各部将领茅塞顿开,包括副都统张术在内,全都有恍然之态。
“也就是说,越早想办法将宋军赶走,越早能达成陛下的政治目的?”学书记谢九重高声询问:“现在的关键在于夺取南阳,而不是覆灭宋军?”
谢扶摇看着自家傻弟弟,摇头以对:“你理解错了,能覆灭宋军当然最好,可若是不能,那首要目标必然是要放在驱逐宋军上才对。”
军帐之中顿时升腾起一阵窃窃私语之声。
主持会议的张术连忙拍了拍桌子:“不要私下说话,这是军议,有什么话都可以光明正大来言。”
刚刚调来的靳文彦仿佛想要表现自己,立即起身说道:“都统,如今陛下与大都督都在南阳,如果咱们没有些说法,如何能显出河南大军的手段?!”
这话算是说进张术心坎里了,立即就感到这名初来乍到,明白是掺沙子的山东军官顺眼不少:“靳兄弟有话直说,都可以拿到台面上商议嘛......”
靳文彦在众人怪异的目光中丝毫不怵:“都统在河南许久,难道就没有人来投奔作内应吗?现在大都督得胜,南阳宋军后路已断,正是该启用他们的时候了!”
河南诸将还以为靳文彦有何高论,却没有想到是在说这个,不由得意兴阑珊。
娄王孙干脆言道:“别说都统了,就算我在对面也有相熟之人。南阳毕竟也是河南,跟汴梁打断骨头连着筋,如何没有个生意上的往来?
关键就是这乃是两军大战,宋军数万,我军一万多战兵,即便有陛下亲自招揽,也很难让他们未战先倒戈。”
靳文彦当即摇头:“不是倒戈,而是宋军后路被断,总该有些动作。而既然用心做了军事上的布置,就不会让侧翼兵马再行空耗。
诸位可以去寻各自故旧,甚至不用寻官面上的故旧,只要有些确切消息即可。”
“着啊!”张术当即拍案而起:“正面放对,咱们河南大军怕过谁?只不过今日御驾在军中,再加上只聚集了一万多兵马,心中难免惴惴罢了。
即便不能用军中手段来解决,也可以通过军情挑动宋军军心。不错,真是不错,谢老二,你将今日军议写成册子,我去禀报陛下。”
众人纷纷点头,同时琢磨着哪个亲朋故旧正在宋国那边。
不过所谓响鼓不用重锤,就在张术刚刚拿着谢九重写就的文书解散军中例会时,心腹将领崔大石引着一人来到了后账,说是要面见张术。
“张太尉,这是俺叔伯兄弟,他家在马桥镇置业。”
“马桥镇?”张术虽然是个河北人,但毕竟在河南统军多年,对于河南的地理还是比较熟悉的,立即反应过来:“泌阳以北,桐水之上的马桥镇?”
崔大石连连点头:“正是正是,他这番前来,是有要紧军情要禀报陛下。”
“不是什么事都能直达御前的,有军情先与我说。”张术立即摆手,对着那名身着粗布衣,皮肤却显得十分细嫩的中年人说道:“你叫什么?是作的?又有什么军情要禀报?速速说来。”
“俺是崔觉,乃是在马桥镇上开磨面作坊的。”中年人吞咽着口水说道:“前日,突然有人向他要一千石白面,说是要供给军用。......俺开的就是个磨坊,麦子也不是俺家的,都是十里八乡的乡亲们拿到这里的,只能
赚个磨面的钱,如何会有这么多白面。
俺跟那些官人说了难处,可他们只在磨坊中看了一圈,就骂他偷奸耍滑,若是三日之后备不好军粮,就要杀全家。实在坚持不住,就来军中寻亲,求个公道。”
张术皱眉说道:“那几人没说让你将白面送到哪里?”
崔觉连连摇头:“没有!俺家磨坊只有几个雇工,哪里能运一千石白面?”
张术摸着下巴,心中盘算着马桥镇与南阳城之间的距离:“若是所言属实,自当算你一功,若是敢骗我,我也是要杀人全家的。我现在再问你一句,可有遗漏?”
崔觉都快要哭出来了,闻言连连摇头:“没了......没了,太尉,这都是他的亲身经历,做不得假。”
张术点头,吩咐崔大石将崔觉扣在后帐中,随后立即拿着奏疏去寻刘淮。
“......陛下,这就是他们商议出来的对策。还望陛下斧正。”张术说完军情之后,奉上奏疏,随即束手而立。
刘淮盯着沙盘,翻看了一下文书之后就头也不回的说道:“军中例会还是有些好处的,这不就群策群力,想出了一些好办法吗?姚大郎,将文书收好归档。”
姚不平接过文书,同样待立在一旁。
“至于泌阳方向的宋军,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面对刘淮的问题,或者说是考较,张术早有腹案:“回?陛下,末将以为应当分出兵马,以作埋伏。
“继续说。”
“诺。”张术来到沙盘之前,指了指泌阳上的一面小红旗:“宋军大将王世显率五千兵马坚守泌阳,若是去攻,则必须连跨桐水、堵水、泌水、比水几条大小河流,实在是费时费力。他们能出城来攻我,可谓是天赐良机。
只不过若真的放任不管,任其抵达南阳城下,我军将会面临数面夹击,到时候反而会手忙脚乱。”
“末将以为,当分出一部兵马沿桐水埋伏,半渡而击,一举将其击溃。”
刘淮连连点头,继续问道:“你需要多少兵马?”
张术精神一振:“不需要太多,三千足够了。”
刘淮依旧是不置可否,却在绕着沙盘走了半圈之后骤然发问:“你说那唤作崔觉的,带来的会不会是一个假消息?”
“大军过境,不可能只让一个磨坊出钱出粮,消息肯定是压不住的。末将已经派遣心腹亲兵前去探查,今日就会有结果的。
不过末将私心认为,崔乃是与我亲将崔大石有亲,又是在大军夹缝处,是万万不敢撒谎的。”
刘淮摆手:“我不是说他撒谎,而是在说,有没有可能是王世显故摆疑兵,将所有人都骗了呢?毕竟区区百里,宋军又是正经正军,哪里需要沿途百姓供给粮秣?他们没有辎重后勤吗?”
张术恍然:“宋军想要让咱们分兵?然后全军直扑陛下?!好毒的算计。”
刘淮却是再次摇头:“也不一定是疑兵,没准你率三千兵马抵达桐水之后,真的会迎面碰到王世显所部,让你进退不得。”
“这是陈敏知道我军游骑众多,宋军则是以舟船为利,一旦开始调兵,宋军动向是无法瞒过我军的,方才想用虚虚实实的明牌来搅乱视线。’
刘淮看着沙盘,心中算计良久之后方才说道:“河南大军此番出战一万两千战兵,其中两千余马军跟着辛都督去了后方,是也不是?”
张术知道这是在下达军令之前,最高指挥官之间要算清的账目,立即回答:“正是。”
“如今河南大军再加上殿前选锋军一共一万四千兵马,是也不是?”
“正是。”
“给你部将三千兵马,让他去应对王世显,可有人选?”
“谢扶摇为人持重,侯五郎勇猛精进,两人为正副将,即便不能得胜,也足以拖住宋军五千兵马。”
“如果陈敏看到这三千兵马出营,会不会觉得胜算巨大,全军杀来?”
张术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必然会的,但是陛下千金之躯......”
刘淮径直打断对方的劝谏:“陈敏会不会动用全力,力求将我杀死在这南阳城下。
“......这是自然。”
“如今鄂州大军、襄樊大军各部将军的动向基本已经查明,除了王宣那些人之外,你觉得还有谁会参战。”
张术沉默半晌,方才将手指向了沙盘一处:“知光化军,襄樊大军游奕军统制官,许存,那里还有七千兵马,臣不敢说他们必然会倾巢而出,却总会来支援接应一二的。”
“也就是说,我军很有可能要以一万出头的兵马,应对宋军三万大军,你觉得有把握吗?”
张术单膝跪地:“陛下,末将有把握灭杀此獠,却需陛下立即回到汴梁主持大局。”
刘淮摇头失笑:“如果我不在,宋军如何会出城来战呢?张卿,莫要多想的,兵法有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正是不动如山的时候,怎么能轻易挪窝呢?
且让宋军来战,我就不信,他们能啃下我的营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