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一刻没有停留,换了战马之后,就带着辛元英等一众亲卫离开了大营。
期间遇到了几名宋军游骑,也被他们轻易击败驱散。
直到脱离大营范围之后,辛元英方才喘着粗气询问:“阿兄,刚刚我在台下听得清楚,乃是大郎君要亲自为阿兄牵扯宋军生力军,要让阿兄率大汉主力,进攻两淮。”
辛弃疾已经换下了那一身礼服锦袍,此时身着短打武服外加一件铁?裆,闻言沉声以对:“正是如此。”
“那大郎君这里就太危险了。”辛元英闻言大急:“这可不是故摆疑兵,乃是实打实的开战,陛下兵力太少了,阿难道就没有劝谏一二吗?”
“无妨,只要陆先生没来,大郎就别无大碍。”
辛弃疾直接拿给他的说法来搪塞,但很可惜,他这个弟弟只是中人之姿,反应要慢半拍,没想明白为何陆游一人之力就可以改变战局。
辛弃疾见状,不由得叹了口气,随后放缓马速,沉声解释:“如今宋军最大的问题不是兵力有多少,也不是战力如何,而是在政治上没有统一。
在汝唐二州,就有人想要坚守,有人想要撤退,双方军令政令起冲突,方才有了今日之战。
而在大郎君亲身来到南阳,我又击垮了两路宋国援军之后,宋军更是从上到下,从军令到政令全都混乱无比。”
“就比如那几路援军,一开始若是想要坚守南阳,那为何会退?可若是退了,就应该收缩防线,坚守到底,如今又为何要来支援?一来一回难道不平白消耗军心吗?
还有光化军,彼处乃是汉水上游,怎么能为了侥幸而参战呢?固然是殊死一搏,壮怀激烈,可若是败了该如何?襄樊还守不守了?”
“进退不定,军心不齐,更为关键的则是地方与大军也在脱节,这就是宋国的败亡之道。”
辛元英若有所思地说道:“也就是说,宋国唯有相公才能收拾局面吗?”
辛弃疾颇有些无奈:“不是只有相公才能收拾局面,赵构如果复阳,赵?若是没疯,虞相公若是没死,甚至成闵若是没瘫,与汪澈、吴拱等人齐心协力的话,只要敢来到襄阳,立即就能统一指挥宋军,无论进退都是妥当。可
这几个人是绝对来不了了。
如今有威望,有能力,且有那么一丝可能会来襄阳的人,也只有陆先生罢了,所以除了他,其他人皆不足为虑,我这么说,你可明白?”
辛元英连连点头,刚要说话,却又听到一阵炮响,不由得有些忧虑地说道:“宋国也有大炮了,大营那边真的没问题吗?”
辛弃疾同样回望,只是叹气:“管不了那么多了,如今咱们只能去淮南发动猛攻,大郎这里压力才能更小,走吧!”
说罢,辛弃疾双腿一夹马腹,飞马而去了。
与此同时,时旺看着从头顶上划过的铁球,撇了撇嘴:“宋军大炮果真不出所料,根本没有一丁点准头。”
一旁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笑着说道:“校长这话说的,俺们辛辛苦苦在数学部学得昏天黑地,习题稿纸写得如山高,区区宋军炮手,怎么能比得上咱们?”
时旺皱了皱眉,回头瞪了这厮一眼:“别他娘的扯淡了,胥持国,你可算出来了?到底用多大标尺角度发炮?这次机会可是太难得了,谁若是想要糊弄过去,老子第一个不放过他!”
唤作胥持国的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低头计算的同时,眼睛却是瞥向了一旁,低声说道:“阿匡,你算出来了吗?”
在胥持国身旁的年轻人大约只有十五六岁,唇边只有一圈绒毛,刚要拿着草纸说话,就听到轰的一声,随后则是木栏破碎的声音,不由得浑身一颤,手中纸笔也落在地上。
时旺在一旁看得冷笑不止。
这二人虽然聪慧,却终归是从金国投靠过来的。时旺却是与金国苦大仇深的海州出身,因此对这些金国降人没什么好感。
但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个小子的确是有两把刷子的。
年纪比较大的胥持国乃是十二岁就以经童入仕的天才,在历史上乃是金章宗的死党,是把持朝政干涉后宫的大权奸。
而那年纪比较小的唤作颜匡......听姓氏就能听出来,这是完颜氏改成的汉姓,不过他在历史上也算是成就了一番功业,乃是与韩?胄过招的金国宰相,到人生的最后几年,更是参与拥立皇帝,成为了金国文臣的顶点尚书
令。
不过俱往矣,如今金国都亡了,这两人的前途自然不可能如历史发展的那般。
可他们毕竟全都是聪慧绝伦之人,立即意识到如今大汉对于人才的渴求十分强烈,事功的朝堂氛围又使得立功之人出头简单,正是改换门庭的好机会。
更为关键的是,随着大汉的稳定发展,之后肯定就不是如今的举荐机制了......或者说即便还保留着一部分举荐制,也轮不到他们。
因此,胥持国与颜匡二人不约而同的凭借着出色的术数本事进入了炮兵学院,然后接连数个月连大炮都没摸到,一直在科学院的数学补习各种函数。
直到上个月,两人才算是通过了初级考试,如今这番实战算是最终考核。
“我告诉你们,战场上什么事情都可能会发生。”
在一众新入列的炮兵学员中,时旺来回踱步,看着他们伏在地上,撅着屁股用炭笔算数,再次冷笑几声:“别觉得我的声音吵,战场上的声音更吵。有人会骂你们祖宗十八代,还有人会说将你剁了扔油锅里,你难道就不用算
数了吗?”
“哦”
“轰”
宋军似乎已经通过经验校准了大炮的落点,最近几枚炮弹全都落到了外围营寨的木栏上,不断有木头碎裂飞溅的声音传来,让这五十余名炮兵学员汗流浃背。
“这次就是最终考核,能盯着炮弹飞来飞去将距离、射角、装药量全都算出来,那才算是真的学会怎么放炮了,也就有资格入御前神机营。
算不出来就不能起来,就算不被炮弹砸成肉泥,待会儿宋军冲上来,也会直接被踩死。不过老子开恩,你们谁愿意退出,现在就可以入后营,保证此战不用面对宋军,如何?
谁想退出!站出来!”
颜匡颤颤巍巍的举起了手。
时旺眼睛一瞪:“怎么,你想退出?”
颜匡咕咚一声吞咽口水:“回禀校长,我已经算出来了!”
时旺点头:“这小子同一炮组的,都滚出来!”
很快,胥持国等五人就捏着纸张聚拢过来。
时旺指了指颜匡手中的纸张说道:“你们各自看看,这小子算出的答案究竟对不对。如果不对,那半柱香之内拿出正确结果,如果觉得对,那现在就去填药备炮。”
胥持国额头生汗,虽然接过了纸张,却哪里能在短短时间内算明白?
这次的考题可太不做人了,明明炮兵阵地会预先标定地点,以作距离上的参照。
但这次竟然连标志都不给,距离还得通过标尺现算,实在是不当人子,变量也过于多了一些,而且还是临阵做题,能出个结果就不错了。
不过持国还是有些急智,他虽然算题艰难,但识人的能力却很强悍,只是扫了一眼纸张就立即咬牙说道:“没错,阿匡的本事咱们都知道,绝对是对的。”
时旺默不作声。
见这一炮组已经统一了意见,时旺立即让他们去大炮前做准备。
与此同时,也陆陆续续有炮兵学员算出了结果,但无一例外,时旺只让炮组内部自己讨论,能确定之后,立即去大炮前备战。
“火药......一个半单位......扯出半包来,不要撒了。”
“标尺拿过来......不成,炮尾再垫高一些!”
颜?此时已经忙碌起来,指挥着炮组装填弹药,努力使自己不去看宋军摆开的大阵。
不过作为主炮手又怎么可能不去看目标呢?
某一刻,颜匡顺着炮管方向张望了一眼,立即当场呆住。
近两万宋军列成方阵,犹如汹涌扑来的浪潮一般,在汉军营寨外围排兵布阵。
而宋军大阵前方靠右的位置则是不断升腾起烟雾,其上还有犹如云团一般的硝烟久久难以散去。
颜匡知道,彼处就是宋军的大炮了。
他更知道,宋军炮兵此时只是在砸汉军外围营盘,为宋军步卒攻入营寨创造机会。
而汉军炮兵一旦开炮,宋军炮手必然会反应过来,他们立即就会展开反击,炮战即刻开始。
这并不是臆想,在宋金数十年大战中,火炮之间的炮战虽然从没发生过,但抛石机之间的?战却是屡见不鲜。
输的一方几乎就算是陷入了败局。
诚然,宋军炮手不熟练,打不准,但大炮的准头再差也比人力抛石机要强。
人力抛石机都能砸死人,大炮难道就不成吗?
“阿匡!阿匡!”胥持国的呼唤让颜匡回过神来,他立即按照炮兵操典的要求,点燃了手中麻绳,让浸了马尿的麻绳阴燃,同时回头看向了时旺的方向,等待军令。
时旺看着这九个炮组全都准备完毕,满意的点了点头,同时将手中小旗向下一挥:“放!”
颜匡立即点燃引线,并顺势长大嘴巴。
“轰!”
汉军阵地上,九门十斤炮今日第一次发出了怒吼声。
史文俊浑身打了个剧烈的哆嗦,似有所觉的看向了天空,却只见到几个黑点在空中越来越大,不由得汗毛倒竖。
“散开!散开!”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