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陈敏还不知道己方一路兵马已经溃散。

    事实上,即便他此时知道了,很有可能也不会在乎了。

    因为一场即将发生的溃败也已经近在眼前了。

    “张老将军这是怎么回事,前锋兵马这么多,为何不展开将敌军包住?”

    陈敏言语间已经有些愤然,不过肃立在周围的参军、文书,亲卫俱是没有应声,同样以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战场。

    道理很简单,此时宋军先锋三千人,而前来迎战的汉军只有两千出头,而且结成厚实密集阵型发起集群冲锋。

    如果从战场宽度上来说,宋军是碾压汉军的,但是张成并没有下令绕过汉军营寨之前这处广阔的空地,从侧翼进攻汉军,只是不断派遣兵马向前,与汉军正面顶在一起。

    遥遥一看,就如同两只公羊为了求偶不停用羊角互相顶撞一般滑稽。

    “朱虎臣。”陈敏看了半晌战况之后,终于不耐,对着副将说道:“你且去看一看,张老将军可有难处?”

    朱虎臣拱手应诺,刚刚纵马向前,陈敏就见到作为第二阵的杜彦旗帜招展,从两翼分出两千多兵马,从战场侧翼向前绕去。

    陈敏顿时皱眉。

    张成与杜彦的确是有临阵决断之权,但是除非遇到极其危急的军情,否则不可能不与主帅有任何交流就改变战术。

    就算为了推进战局,也得有人前来禀报才对。

    陈敏有些焦躁的揪着马缰绳,同时向西南望去。

    很快,就有一名军官自前来报信:“都统,杜统制造俺来报,说是前方不妥当......”

    大约同一时间,朱虎臣也见到了张成:“究竟是哪里不妥当?我军三千,汉军两千,以多打少,为何现在就让第二阵向前了?”

    张成擦着额头上的尘土,连连摇头:“账不是这么算的,这支汉军八成是最精锐的兵马。无论是阵战还是乱战都悍勇无比。

    我不是不想派遣兵马从两翼绕过去,而是正面阵线稍微薄一些,汉军就直接推过来了!”

    朱虎臣摸着胡须,眯眼去看前方战况,一时间默然不语。

    作为一名曾经在九岁时候,就能在武举殿试中十箭九中,并且当众在朝堂讲评《孙子兵法》,推演《武侯八阵图》的神童,朱虎臣乃是见识过大场面的,此时只是用眼睛一扫,大约就判断出战况。

    说实话,倒也没出乎朱虎臣的预料。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比大小问题。

    宋军被金军暴打,往往十几万兵马被三四万金军追着打,而金军又被汉军暴打,只要智商能达到会玩老虎棒子鸡的程度,就足以算出汉军战力究竟如何。

    这也是陈敏在有三倍兵力优势的情况下,依旧打得战战兢兢的原因之一。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已经开战,全军上下自然应当拼尽全力以取得胜利。

    朱虎臣看着第二阵杜彦所部近两千人从左右两翼包过来,又手搭凉棚望了望那面杜字大旗,扭头沉声询问:“张老将军,若是能拔了这面大旗,是不是就能击溃当面之敌?!”

    若是开战之前,张成说不定还会给个肯定的说法,但真正交手之后,这名老将有些迟疑:“不一定...…………”

    “但一定会有用,是吗?”朱虎臣甩了一下罩袍下摆,翻身下马:“我还有一问,我军只要在营寨外一刻,就会暴露在汉军大炮之下一刻,只有迅速击溃身前汉军,在汉军大营内开战,方才能免得被大炮轰,是也不是?”

    张成仿佛猜到了朱虎臣想要干什么,明显是更加犹疑,却只能在对方催促的眼神中缓缓点头。

    “正是如此。”

    朱虎臣解下罩袍,扔在地上,露出一身细鳞甲:“那就妥当了,我如今也只有一夫之勇能助张老将军,我带着亲卫向前冲杀,还请张老将军为我之后!”

    这般说着,朱虎臣就从马鞍旁摘下一把硕大的麻扎长刀,侧身以对。

    张成又抬头看了一眼战局,知道朱虎臣所言不虚,也只能咬牙点头:“小朱你现在就去,我们父子为你之后,必然不会让你孤军奋战。”

    朱虎臣点了点头,向后招了招手,十二名与他一起来到前阵的亲卫也纷纷下马,随后手持厚重的麻扎长刀跟在自家将军身后,穿过宋军战阵之间的缝隙,向前缓步而去。

    一行人走的极其缓慢,这并不是因为这十三人畏战,而是他们要在行进的过程中,将体力与斗志保存下来,直到接战时才会爆发。

    区区十几人在数千人的大战场上是不起眼的,最起码汉军阵型最中央的杜无忌并没有发现这一行人,他的注意力全都被自两翼包来的宋军所吸引了。

    在迟疑片刻之后,杜无忌迅速做出了决断:“让两翼挡住即可,甲士向我汇聚,现在先击破当面之敌!”

    说罢,杜无忌勒马向前,他的亲卫也立即拔出了大旗跟随前进,席地而坐的百余重甲士卒也纷纷起身。

    这百余汉军手中并不是长枪,而是大斧,这支队伍乃是专门为破阵杀敌而组建的,此时向前压去,颇有一些如潮劈砍的态势。

    不过杜无忌大旗的动向本身就是发动进攻的信号,汉军基层军官又是精悍异常,又哪里会在长斧甲士出动后才会有动作?

    最前方的汉军统领敏锐的意识到战机的到来,在下令前方枪阵维持与宋军僵持的同时,同样暗中聚集了百余精锐长枪甲士,在杜无忌的旗帜靠近五十步后,当先发动了冲锋。

    宋军猝不及防,最前数列长枪手被当场击溃,近三百兵马四散而逃。

    汉军统领官大喜过望,当即就要催动兵马乘胜追击。

    不过就在汉军全线进攻的这一刻,张成本部也同样发动了攻势,溃散的宋军被夹在中间进退不得,汉军同样遭遇了阻拦。

    没办法,这是双方放弃所有防御手段的对攻,伤亡一瞬间就会变得极大,但在伤亡越过一方承受范围之前,总还是会僵持片刻的。

    而即便是汉军,在发动冲锋时,阵型也会变得散乱。虽然汉军基层军官精悍,能在很短时间内收找兵马,整肃队形,却终究还是会有那么片刻难以互相呼应。

    朱虎臣等得就是这片刻。

    汉军统领刚想要摇动旗帜,招呼部下重新列阵,只见如同潮水胡乱翻涌中的宋军溃兵之中,突然有一个箭头扑了出来。

    是的,这名汉军统领官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就是有个无坚不摧的箭头割开了汉军队列,向着自己扎来。

    而箭头的最前端赫然是一名面白长须的大汉,他只是将手中硕大长刀轮转如飞,一路劈开刺来的长枪,打翻冲来的汉军甲士,脚步虽然不快,却一刻不停,犹如一只暴怒的蛮牛一般,向前冲来。

    一支明显是宋军生力军的兵马紧随其后,不断呼喝向前厮杀。

    汉军的攻势竟然被生生扼住,最前方接战之地更是形成了一个倒V字形,竟是被宋军正面压入阵中,分割左右的局面。

    汉军统领官惊怒交加,即刻做出了自认为最正确的决定。

    他立即率领数名亲卫向前迎战,试图阻挠这名宋军悍将的兵锋。

    虽然直面汉军甲骑,然而朱虎臣却显得夷然不惧,只是按照自己的步伐,继续缓步上前。

    他知道在如此密集的队列中,甲骑是无法全力冲锋的,向自己冲来的汉军将领只能占个居高临下的便宜,根本无法发挥骑兵的全部优势。

    事实也正如朱虎臣所想,他率领十二校刀手很快就对上了八名汉军甲骑,在轻易荡开刺来的长矛后,校刀手上砍骑士,下砍马腿。

    那名足可以称作悍将的汉军统领官只是觉得手中一痛,胯下战马嘶鸣不止,随后就直接被掀翻在地,还没搞明白什么情况,头顶就挨了一下狠的,即便有头盔防护,没有血溅当场,却也是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朱虎臣没有浪费时间俯身去取首级,只是继续缓步向前,一刀砍断了代表统领官的小旗,随后在宋军的欢呼声中继续砍杀汉军不停。

    杜无忌距离前锋不过三十步,遥遥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又惊又怒,在跃马而出的前一刻还是保持了一丝清明,指挥着长斧甲士向前砍杀。

    宋军悍将再勇敢,也不可能以一敌百!

    朱虎臣自然不是有勇无谋的颟顸之人,看见大斧甲士列队整齐,排闼而来,并没有上前送死,而是直接站定当场,一边恢复体力,一边死死盯着杜字大旗。

    “迎上去!”

    “冲!”

    张成、张义夫父子二人并没有食言,率领生力军蜂拥而来,正面顶住了汉军大斧甲士的突击。

    朱虎臣就在大军生死交锋的侧面缓缓平复呼吸,某一刻,他举起长刀向前一指,从汉宋大战的阵型缝隙处猛然杀出,直直向着五十步外的杜字大旗冲去。

    直到抵近十步之时,朱虎臣方才发出了自开战以来的第一次怒吼:“杜贼,受死!”

    片刻之后,杜字大旗轰然倒地,宋军士气更振,四面合围,竟有将两千出营汉军一口吞下之势。

    远远眺望观阵中的陈敏也终于松了一口气,直到这时候他方才感到手心生疼,似乎是刚刚握马缰绳过于用力而导致的。

    但陈敏还没来得及仔细看手心伤痕,就听到有军使一路唱名而来。

    “报!光化军已全军渡过梅溪水,不过三里即可抵达!援军已至!援军已至!”

    宋军中军处人心更加振奋,陈敏明明知道自己应该在第一时间下令全军前压,却还是不由得抬头望天,心中猛然升起一个念头。

    天老爷!我竟然真的能扶保大宋,一举功成吗?!

    苍天终究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