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回去跟张老将军当面说清楚,我军的优势在于兵力雄厚,也只在于兵力雄厚。
四面围攻汉军大营是对的,但这无异于分薄我军兵力。汉军有营寨阻拦视线,我无法看清其中动向,若是他们集中精锐兵马,从一方杀出该如何是好?
我只有等到王建与许存那一万多兵马抵达之后,方才能行此策,现在我要他从正面坚持住......能一举攻入汉军大营是最好的,若是不能,也一定要坚持住,明白吗?”
陈敏虽然极其紧张,却还是思路清晰,言语通畅。
不过直到军使离开之后,陈敏方才猛然意识到刚刚的说法还是有些疏漏的。
他没有将汉军骑兵算在其中。
这支汉军骑兵在新野大破援军之后,就一直与王宣率领的洞庭湖水军作纠缠,不过大多数时候乃是以游骑的方式来骚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骑兵与水军在各自主场优势无比巨大,所以除非某一方想不开或者局势所迫不得不战,否则双方大战都是无从开始的。
这也就导致了一个后果。
宋军根本不知道这支人数高达两千的汉军骑兵究竟在哪里。
虽然这支汉军骑兵已经转战百里,早已疲惫不堪,但他们在激战正酣时突然杀出来依旧不是闹着玩的。
也因此,陈敏必须得留出预备队来应变,不可能全军一拥而上。
望着前方激烈的战局,陈敏不由得有些忧心。
王建与许存那一万两千兵马何时才能抵达?到时候又会是什么局面?
正这般想着,一名军使飞奔而来,浑身湿漉漉的来到陈敏身前,拱手说道:“俺家王将军俺来禀报,桐水西侧的那三千汉军已经全军拔营,向西而来。”
陈敏微微颔首。
这其实也在之前军议中提到过,倒也不出意外。
“王世显可曾说要如何应对了吗?”
“俺家将军说既然已经来到此处,全军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而都统既然不负大宋,他就绝对不会负都统,我军一定会全军渡河,衔尾追杀汉军,下午之时抵达战场。”
陈敏再次点头,倒也没什么意外表情,只是沉声说道:“让小王一切小心。”
“喏!”
此时此刻,无论是陈敏还是军使,又或者是远在几十里桐水东岸的王世显都不是过于紧张。
因为按照这些人的常理来说,临阵退兵这个战术动作就是自寻死路。
军队最基础的组成乃是一个个人,而人是有自己思想的,不是将领说什么就会信什么。
将领说是要撤退埋伏,许多士卒就会在想,这是不是要抛弃一些人断后?
一旦军中有这些思潮,并且有人付诸行动,再加上果真有敌人从身后出现并接战,那么撤退的兵马就会立即变为溃退。
许多伴败成了真败,就是这个原因了。
而大约与此同时,谢扶摇所部三千兵马已经彻底脱离了桐水的范围,以行军队列向西行进。
侯五郎在队列侧方来回奔走,见到队将之后就大声询问:“此番战术,都与麾下儿郎们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待会儿听军令,大军转身,击贼半渡。”
侯五郎在马上颔首,又朗声向普通士卒询问:“可曾画了图,记了笔记?”
有扛着长枪的士卒嬉笑以对:“这是自然,他们队将在板子上画了图,细细讲解了一番,他的本子都画满了。”
侯五郎再次颔首,又指了一人:“你,说你呢,我都看清你怀中的本子了,拿来我看看。”
另一名年轻士卒本能有些慌乱,却只能将怀中漏了一角的书册递了出来。
侯五郎在马上草草翻看,当即摇头:“记得的确是全面,但这白字也太多了,你们队将曹大是怎么教的?他不是号称会一千个字吗?”
年轻士卒涨红着脸,也不知道是因为走累了还是羞愧:“将军,他的本事确实不在这里,学了五个月能学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侯五郎从战马鞍囊掏出一根炭笔,咬着木质的笔帽,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一边含含糊糊的说道:“你这厮当真不识好歹,金国还在的时候,读书识字都是要给先生肉干粮食的,如今陛下替你们掏了这钱,竟然不抓紧机
会,果真是蠢物。
我且问你,有一个县尉的空缺,你与另一人功劳相当,年岁差不多,只不过你只认一百字,他认一千字,你说我会举荐谁?
若是举荐了你,你能看懂百姓状书吗?到时候岂不是害了一县百姓?"
年轻士卒的脸色更加涨红。
侯五郎写了几笔之后,将那本书册递回到士卒手中:“错字我都替你改过来了,回去之后多读多写,明白吗?”
士卒连连点头。
就这样,侯五郎挨队抽查军令下达状况,直到行进十里左右之时,方才回到了队列的最后方。
谢扶摇点头示意:“小侯辛苦了。”
“不辛苦。”侯五郎摆手:“军令都已经传达到了最下面,士气也算是妥当。”
两句话总结了军情之后,一正一副两名主将之间陷入了沉默,侯五郎乃是经历过人生艰难大起大落之人,倒也无所谓,但是谢扶摇还是有些尴尬的。
“你说,如今宋军是不是觉得我临阵撤退,乃是自寻死路?”
“大约是吧,说不定那些先渡河的宋军此时已经追来。”侯五郎淡然以对:“不过这不怪他们,咱们还是金国兵马的时候,面对此等情况,只要大将亲率亲卫几百人,是足以追垮数千大军的。
如今不是宋军太弱,而是大汉从上到下,从内而外全都是新的体统。
陛下曾说,汉宋之间不仅仅是两国之争,更是新旧之争,是先进与落后之争,是开拓与保守之争,果真是恰如其分。”
谢扶摇连连点头,随后看向前方一座小丘:“是不是要到地方了?”
“正是。”
“那就不要再等了。”谢扶摇当机立断:“后队变前队,全军分开行军,齐头并进,杀回去!”
亲卫立即开始传达军令。
很快,三千河南大军就止住了脚步,侯五郎勒住了马缰绳,呼吸也随之微微停顿。
“向后转!”
“齐步走!端吃端!”
在各级军官的命令下,大军骤然转向,后军变前军,随后以百人都为单位,按照之前军议中下达的军令,分散开来,齐头并进,开始向着来时路进军。
刚刚赶来,此时正在与汉军游骑厮杀的宋军探马尽是目瞪口呆,在被汉军游骑揍得抱头鼠窜之余,立即分出妥当之人去往宋军中军禀报。
两刻钟后,听到探马回报的王世显也明显呆愣当场,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叫汉军用半刻钟全军转向,分列成阵,向东来攻?”
探马满头大汗:“将军,俺知道这事离奇至极,若是没发生在他的眼前,俺也不会信的。
只不过......汉军的确是转身来扑我军,将军要早做准备!”
王世显看着身侧四五百兵马,又遥遥望向了三四里开外的桐水,浑身打了个冷战,也不知道是不是渡河时浸湿衣甲,再被秋日凉风一吹冻的。
为了能以最小代价将汉军击溃,他将副将留在桐水畔组织渡河,而他则亲自带着先渡的精锐兵马发动了追击,此时这几百人颇有些行军散乱之态。
如果是在平日里,即便是行军散乱,也必然能对临阵撤军的兵马产生威胁,可谁能想到汉军竟然能使出如此狠辣的回马枪来?
这军情究竟是真是假?
不过王世显也不用去判断军情对错了,就这么耽搁片刻的工夫,平原天边就已经升腾起了烟尘,的确是有大军在行军。
王世显吞咽着口水,对刚刚来报信的探马说道:“你且回去找赵副统制,告诉他此间军情。另外,跟他说我这里已经退不下去了,只能就地列阵。
全军渡河之后立即来援,万万不可被汉军半渡而击!”
探马慌忙离去后,王世显高举手中长矛,嘶吼下令:“全军列阵,准备迎敌!”
最先赶到战场的乃是谢扶摇本部五百兵马,在距离宋军百步之外,汉军从容列阵披甲,随后毫不犹豫,正面杀了过去。
汉军虽然全军来回行军十余里,但宋军同样是仓促渡河,追杀而来,双方的状态都不是很好。
但汉军的战前动员与基础教育实在是过于强悍了一些,这些在战场之外的努力决定了今日战场上的许多事情。
不过一刻钟,在又有两支汉军兵马绕到宋军侧翼后,王世显所部数百精锐兵马终于无法坚持,彻底崩溃,被汉军驱逐着向东而去。
正在河西主持渡河的赵副将也是刚刚理清楚事态发展,头皮发麻的感觉还没散去,就发现宋军前锋已经溃败,立即手足无措起来。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绝对正确,却又使得战局彻底无救的命令。
命令后续两千兵马加速渡河,同时令已经在河西的两千多宋军在汉军扔下的大营中列阵,抵御汉军的冲击。
侯五郎轻易率军撕碎宋军防御阵列之后,立即就发现了宋军在浮桥上的动作,当即在浮桥西头与营垒之间列阵,将后续援军与渡河宋军截成首尾相连的两部。
汉军剩余兵马抵达之后,已经陷入背水而战局面的宋军再也坚持不住,四散而逃。
谢扶摇在夺取宋军将旗之后抬头望天,只见太阳高悬,还不到午后。
区区两个时辰而已,宋军的一路兵马已经彻底溃散。
而汉军犹有余裕,仿佛此战易如反掌。